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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祸福同担,强买强卖 山路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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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越发崎岖,碎石在马蹄下咯吱作响。谢不还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在花三七背上,随着马背的颠簸,脑袋一下下磕在她的脖颈处,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
“花大夫……”他气若游丝,鼻尖却极其不安分地动了动,“你身上……有股药味。”
“黄连。”她目视前方,冷冷道,“再说话,就塞你嘴里。”
他立刻噤声。可那苍白的鼻尖还在微微翕动,执拗地在确认她衣领深处是否还藏着什么好东西。
“谢不还。”花三七目视前方,“你再往下滑一寸,我就把你扔下去喂狼。”
他掀起眼皮,眼底没光,只有一层将散未散的雾。“花大夫……在下头晕……”
像真的,也像假的。
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终于现出一座狰狞的寨门。粗木搭成的门楼上,火把噼啪作响,那块歪歪扭扭的“清风寨”匾额在火光中透着一股草莽气。
寨门大开,两排土匪分列两侧,刀光森寒。一个光膀汉子骑马迎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大哥说了,人到了直接带进去。”
聚义厅内烛火通明。正中虎皮交椅上,大寨主雷震山赤面虬髯,目光如炬。他先是在花三七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向谢不还,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人是谁?看着像个死人。”
独眼汉子上前赔笑:“大哥,这女的说了,她兄长体弱多病,离不了她。不带就不上山。兄弟们嫌麻烦,就一并捎回来了。”
雷震山冷哼一声,目光在谢不还身上刮了一圈,见他面白如纸,确实像个累赘。“丢柴房去,别在这碍眼。”
谢不还敛着眉眼,温顺得像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像吗?不像。
雷震山忽然眯起眼。这病秧子低头的姿态太标准了,标准得像宫里教出来的。他见过太多硬骨头,低头时脖子是梗的;也见过软骨头,低头时肩膀是塌的。这人不一样,低头低得恰到好处,像尺子量过。
“慢着。”雷震山抬手,“先关偏屋,老子要再看看。”
“夜里看紧点。老子觉得他低头低得像只鹌鹑,装得挺像。”
独眼挠了挠头:“大哥,鹌鹑不低头啊,鹌鹑是到处乱蹦……”
雷震山一巴掌拍他脑袋上:“老子说的是气质!气质懂不懂!”
深夜,偏屋。
谢不还被扔在一张破旧的竹榻上。待土匪骂骂咧咧地锁门离去,他原本涣散的眼神开始清明,靠着墙闭目调息,只是渗血的伤口昭示着他并非毫发无伤。
他数着更漏,数到第三声时,伤口又渗了血。他盯着房梁,忽然想起王府的寝殿那里也有根梁,雕着蟠龙。
后半夜,门外响起极轻的锁舌弹动声。花三七提着药箱摸进来,没留意脚下高高的木门槛,身子猛地一晃。她稳住身形,掩上门。
屋内未点灯,只有一缕清冷的月光从窗缝漏入。花三七蹲下身,指尖挑开他的衣襟。月光下,那层纱布已被新血浸透。
谢不还望着她紧绷的侧脸,气息微弱,却不忘打趣:“花大夫这是……心疼我了?”
花三七低头替他清理创口,语气淡得像风:“心疼我的药。”
她从药箱最底层摸出一只乌光油亮的药瓶,指尖捻起一粒药丸。谢不还下意识抬手想接,花三七却没递过去,而是径直抬手,将药丸凑到他唇边。
他一怔,没料到她会亲自投喂,稍稍愣神后便顺从地张开了嘴。月光下,那粒药丸泛着幽光,像一颗凝固的眼泪。
谁知药丸只停在唇前半寸,迟迟没有送进来。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谢不还以为她在数他脸上的皱纹。他轻轻动了动舌尖,带着几分试探与软意,触到了她微凉的指尖。花三七没动。
“再动一下,”她说,声音比月光还凉,“我就把这颗药塞进你伤口里。”
谢不还僵住。然后她忽然往前一送,指尖一推,干脆利落地将药丸塞进他嘴里。动作粗鲁,像在塞一颗石子填井。
“含着,不许咽。”
可话音未落,谢不还喉结一滚,下意识就直接咽了下去。周遭猛地陷入一片静默。
“……习惯了。”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窘迫。
花三七收回手,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喉结滚动的方式,看着他咽下去后下意识抿唇的动作,像在确认什么。
“师父留的。”她语气很淡,“一共两颗。保命用的。你这病秧子,正好用上。”
她起身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吹得窗纸微微颤动。走到门边,她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是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药性烈,别乱动,出了事没人给你收尸。”
话音落下,门栓轻响,那抹瘦削的身影便融进了门外的夜色里。谢不还摩挲着空荡荡的掌心,嘴角在黑暗中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药太贵重,他不敢乱动,也不敢死。毕竟,还要留着这条命。三日后换药,她手里还剩一颗。
次日,谢不还在偏屋躺了一整天。土匪送过两回馊饭,他没动。伤口在夜里又烫起来,他咬着牙数更漏,数到第七根房梁的裂缝时,门响了。不是花三七,是独眼。
“大哥说了,黄昏审你。养足精神,别咳死在大厅里。”
黄昏,聚义厅。
烛火比昨夜更暗,像快烧到底的蜡。雷震山坐在虎皮椅上,手里转着一把匕首,见谢不还被拖进来,刀尖往桌上一扎。
几张泛黄破旧的羊皮纸被摊在桌上。
“听说你是京城的朝奉?”雷震山忽然凑近,铜铃大眼死死盯着他,“京城的当铺,老子怎么没听说过‘谢’字号的?”
谢不还咳着回:“小铺……小铺不值一提……”
雷震山盯着他,忽然笑了:“老子也没说是哪条街的铺子啊。”
谢不还的咳嗽声顿了一瞬。极短,像被人掐断的琴弦。
“京中当铺林立,咳咳……多的是无名小铺,不入大王眼也正常……咳”
“哼,。”雷震山朝他扬了扬手,“过来!看看这图,说说宝藏藏在哪儿。”
谢不还依言走上前去。
他对着图纸凝神看了片刻,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咳……大王……这、这图……”他喘着粗气,手指在图纸上游移,想随便指一处蒙混过关。指尖一顿,停在了一团墨迹最浓的地方。
那团墨迹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红烧肉"三个字。
谢不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雷震山的刀尖抵上了他咽喉。
"看什么?"雷震山声音闷得像擂鼓,"看出金子了?"
谢不还抬眼,笑了。那笑容很淡。
"大王,"他说,"这不是藏宝图。"
雷震山刀尖往前送了半寸:"你耍老子?"
"不敢。"谢不还摇头,"藏宝图,有制式。羊皮需用成年山羊皮,鞣制三年,韧而不脆。绘图需用狼毫,山脉走势方能清晰。"
他顿了顿,指着桌上那张纸:"这张,羊羔皮,不及一年,一撕即裂。画出来的线条像面条。"
雷震山盯着他,忽然收回刀,大笑。
"好!好一个谢朝奉!"他一巴掌拍在谢不还肩上,"老子就知道,那卖图的商人是个骗子!这破纸,确实是老子从厨子手里抢的!"
他笑完,忽然凑近,铜铃大眼死死盯着谢不还:"你见过真的?"
谢不还咳了一声,血沫沾在嘴角:"见过。三年前,翰林院修书,我替大人整理过遗档。"
"真的在哪?"
"不知道。"谢不还摇头,"但真的……和假的,用的是同一种纸。"
雷震山眯起眼。
谢不还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大王若找到真的,我可以辨。但假的……"他指了指"红烧肉","只会让人笑话。"
雷震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收回去了,转头对独眼吼道:"去!把老子压箱底的那张图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