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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水退以后的 ...

  •   水退以后的第三天,阳光回来了。

      理直气壮的、劈头盖脸的。天蓝得像被洗过一百遍,云一片都没有,太阳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发力,到了中午,地面上的淤泥被晒得龟裂,裂成一块一块的,像干涸的稻田。

      芒果树挺过来了。根被水泡了两天,叶子蔫了一部分,掉了一地,但树干还是直的,顶端的叶子还是绿的。泽安说,它能活。

      泽安的腿也正在好。伤口结了痂,黑红色的一条,像蜈蚣趴在腿上。他第二天就正常走路了,只是右腿稍微有点拖着走。第三天就骑车出门了,有活要干——镇上好几家的电路被水泡过,跳闸的跳闸,短路的短路,到处都在喊他。

      “你腿还没好。”早上他推车出门的时候我说。

      “好了。”

      “没好。”

      他看了我一眼,把裤腿放下来,遮住纱布。“骑车又不费腿。”

      我站在门口看他骑过桥。他的背影在阳光里晃了一下,过了桥面,拐进一条土路,被树挡住了。车轮碾过的地方扬起一小片干透了的泥灰,慢慢落下来,像谁撒了一把浅褐色的糖霜。

      米格尔在桥那头等他。我看见米格尔穿了一件亮橘色的T恤,站在路边抽烟,看见泽安过去,把烟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然后米格尔侧过身,指了一下码头方向。泽安点了点头。

      米格尔是第一个知道泽安腿伤的人。不是我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见的——那天晚上雨停以后,他划了一条小船从码头那边过来,沿路检查有没有人被水困住。到我们家的时候,水还在第四级台阶上,他站在船头,手里举着一个应急灯,光柱照进屋里,照见我和泽安并排坐在床上,脚泡在水里。

      “泽安!”米格尔喊。

      泽安站起来,走到门口。水到了他的小腿肚,他在水里走得慢,但稳。

      “你腿怎么了?”米格尔看见他小腿上的纱布,应急灯的光晃了一下。

      “没事。踩到东西了。”

      “妈的。”米格尔说。然后他没再说别的。他把小船系在芒果树的树干上,跳进水里,帮着把门口堵着的几根浮木搬开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我送点东西过来”,然后就划走了。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提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包咖啡、一袋面粉、一盒鸡蛋,还有一瓶甘蔗酒。甘蔗酒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泽安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也没还给他。

      米格尔知道泽安不喝酒。那瓶甘蔗酒后来一直在桌上放着,瓶盖没拧开过,像一个安静的、透明的镇纸。

      水退以后的第五天,学校复课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很多地方还没干透。操场上有几个大水坑,体育课暂停了,改成自习。教室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泡过水的纸箱晾了三天还没晾透。

      索菲亚看见我,扑上来给了我一个拥抱。她的头发还是那么卷,扎了一个很高的马尾,甩来甩去的像马的尾巴。

      “你没事吧?你家淹了没有?”

      “淹了一点。不严重。”

      “你哥呢?你哥没事吧?”

      “腿割伤了。快好了。”

      索菲亚皱了一下眉头,那个表情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女生,像一个操心的小老太太。“你俩真的不行。一个总睡觉,一个总受伤。”

      “没有总受伤。”

      “上次他帮我家修天线,从梯子上摔下来,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那是去年的事。他从两米高的梯子上滑下来,屁股着地,后脑勺磕了一下,肿了一个包。他坐在地上愣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灰,爬上梯子继续修。

      那天晚上他在吃饭的时候多按了一会儿后脑勺。我以为他没注意到我在看,但他注意到了。他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不疼”。

      我真的想信他。

      若昂在课间的时候走到我桌边,把一个信封放在我桌上。

      “什么?”

      “科学竞赛的照片。我那天拍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打印的,不是专业的相纸,就是普通的A4纸,但画面很清晰。第一张是我站在展示桌前说话的样子,嘴巴微张,一只手点在木盒上。第二张是我在回答问题,眉头皱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第三张是颁奖的时候,我拿着支票和奖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最后一张不是拍的展示现场。是散场以后,图书馆外面的三角梅旁边,泽安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可能是他的手机,也可能是那张被风吹到地上的传单。光线很柔和,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像一幅画。

      “这张是你哥。”若昂说,“我拍他的时候他没发现。”

      我看着那张照片。泽安很少被拍,家里几乎没有他的照片。他的样子活在记忆里,但记忆是会变的,会模糊,会被后来的事情覆盖。而这张照片不会。照片里的他就是他,二十岁,安静,低着头,肩膀微微内收,像随时准备走开。

      “这张能不能给我?”我问。

      若昂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都是给你的。”

      “谢谢。”

      “不客气。”他说完这句话,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等自己再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周末的时候,明薇来我家写作业。她带了一袋龙眼,说是她爸爸一个朋友从帕拉州带来的。龙眼很小,皮薄,肉甜,核大得不像话。我们坐在芒果树下剥龙眼吃,壳吐了一地。

      “你妈最近有消息吗?”明薇问。

      “上周打了电话。”

      “说什么了?”

      “还是那些。钱够不够用,好好读书。”

      “没问你哥?”

      我顿了一下。“问了。让他找个正经工作。”

      明薇剥龙眼的手停了一下。“什么算正经工作?”

      泽安的问题,明薇替我复述了出来。我看着河面,河水已经退到原来的位置了,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岸上还留着痕迹——被水泡过的草倒伏在地上,颜色发黄,像换季的头发。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他现在的工作挺正经的。修电线。帮人把灯弄亮。”

      明薇点了点头,把一颗龙眼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你哥是好人。”

      “嗯。”

      “好人不一定有好命。”

      “明薇。”

      “嗯?”

      “你今天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她笑了一下,把龙眼核吐在手心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因为我妈昨天也打电话了。说让我别老想工程系的事,学个会计,好找工作。”

      “可是你想学工程。”

      “想。”

      “那你就学吧。”

      明薇低头看着我。阳光透过芒果树的叶子落在她脸上,斑斑点点的,像碎金。

      “安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勇敢。”

      “我?”

      “你那个装置,你说做就做了。竞赛说报就报了。你从来不想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想的。我只是……想完之后还是做了。”

      明薇没说话,重新蹲下来,拿起一颗龙眼,递给我。

      我接过来,剥开,吃了。

      很甜。

      下午晚一些的时候,泽安回来了。他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一捆新的电线,黑色的外皮,卷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圈。工具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今天活不少。

      明薇站起来打招呼:“泽安哥。”

      泽安点了点头。他对明薇比对别人多给一点反应——大概是知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可能是单纯因为明薇话少。他跟明薇之间有一种默契的安静,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各流各的,但方向一致。

      “明薇留下吃饭?”他问。

      明薇看了我一眼。我看得出来她想留下,但她摇了摇头。“不了。我妈做了饭。”

      “那带点芒果回去。”泽安已经从树下摘了四个芒果,装在一个旧塑料袋里,递给她。芒果还是青的,摸上去硬邦邦的,要放几天才能吃。

      “谢谢泽安哥。”

      “嗯。”

      明薇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芒果树,几片发黄的叶子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泽安的肩膀上,他浑然不觉。我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了。

      他转头看我。

      “叶子。”我说,把叶子举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转回去了。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多想。但我拿着那片叶子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是因为刚才拿叶子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脖子。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皮肤是暖的,被太阳晒过的温度,贴着我的指腹,像触到了一小块活着的、跳动着的东西。

      我把叶子揉碎了,扔在地上。

      泽安把自行车推进屋子旁边的小棚子里,出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河边,蹲下来,看那个被我重新装上电池的水位监测装置。

      “电池换了?”他问。

      “换了。”

      “铜棒要调一下。被水冲歪了。”

      他伸手去调整铜棒的位置,我在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的手。伤口的痂已经硬了,但手指还是很稳。他把铜棒往泥土里压了压,又往外拔了一点,反复测了几次,找到他觉得合适的高度。

      “好了。”他说。

      晚上吃过饭,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水流很小,应该是水管里进了空气,咕噜咕噜地响。我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摞在沥水架上。

      泽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安南。”

      “嗯?”

      “过来。”

      我擦了手,走过去。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个信封。我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心就提起来了——是学校的信封,官方的那种,右上角印着校徽。

      “什么东西?”我问。

      “你看看。”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是一封推荐信。

      罗德里格斯先生写的。

      信上说,夏安南是他在教学十五年里见过的对电学最有直觉的学生之一。说她虽然在化学课上容易睡着,但她的物理思维清晰、严谨、富有创造力。说她设计的河流水位监测装置具有实际应用价值,建议她申请圣保罗州立大学的工程技术预科课程。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个学生需要的是一个机会。如果她能站起来,不是因为有人扶她,而是因为她本来就该站在那里。”

      我读了两遍。读第一遍的时候眼眶热了,读第二遍的时候眼泪直接掉在了纸上,把“机会”那个词洇湿了一点。

      “你哭什么。”泽安的声音平平的。

      “我没哭。”

      “纸湿了。”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信纸翻过来,假装在看背面有没有字。其实背面什么都没有,和我空白的脑子一样。

      “这个预科……要去圣保罗上?”我问。

      “嗯。”

      “要钱。”

      “有奖学金。信上说你可以申请。”

      我沉默了一会儿。圣保罗很远,坐大巴要六个小时。如果我去,就要住在那里。就不能每天晚上坐在桌前等他回来,不能在他拉灭灯的时候假装闭着眼睛。

      “我不一定申请。”我说。

      泽安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什么东西都是散的、平的,像河水漫过河滩,没有方向。但现在他看我的目光是聚拢的,像他焊电路的时候看焊点的那种目光——集中、准确、不容置疑。

      “申请。”他说。

      两个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河水的声响。泽安的伤口在愈合,我的装置在河岸边沉默地守着,信纸在桌上慢慢变干。

      我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河不精确。”

      但他自己比河精确多了。精确地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精确地知道什么时候拉灭灯,什么时候把外套披在我身上。精确地知道——我该离开。

      我该走。

      而他会留在这里。在这条河边,在这座褪色的蓝漆房子里,在芒果树下,在每次修完电线回家的那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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