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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推荐信在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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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信在桌上放了一个星期。
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它,白色的信封,校徽朝上,像一个沉默的、睁着的眼睛。有时候我会把它拿起来,抽出信纸读一遍,再折好放回去。有时候我只是路过,看一眼,假装没看见。
泽安从不提它。他也不问我想好了没有。他只是在我每次路过那张桌子的时候,用余光扫我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但我知道他在等。
他的方式很奇怪——他把那封信周围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桌上原来堆着的电线、钳子、旧电池,都被挪到了别处。整个桌面只剩下那封信,和一盏灯。像是专门给它腾出一个位置,让它自己说话。
星期二,我去找罗德里格斯先生交作业。下课后他叫住我,把我留在教室门口。
“信看了?”
“看了。”
“申请材料我帮你准备了。下周一是截止日期。”
“我知道。”
他看着我的脸,停了两秒钟。他是那种不会逼学生做决定的老师,但他也是那种能看出学生没说实话的老师。他的眼睛灰蓝色的,像河面上起雾时候的颜色,看人的时候不锋利,但很透。
“安南,”他说,“你怕什么?”
我想了想。“不是怕。”
“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我不能跟他说,我怕的不是圣保罗,不是预科,不是学费。我怕的是走的那天,泽安站在门口,像平时一样说“路上小心”,然后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罗德里格斯先生没追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
“申请表。填好周日前给我,我帮你寄。”
我把纸接过来,折了两次,塞进裤兜里。
走出校门的时候,索菲亚在门口等我。她今天没骑车,说是链条断了,还没修好。我们并肩往家的方向走,路过面包店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两块炸面包,一块给我。
“你不太对。”她一边嚼面包一边说。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你以前发呆的时候是在睡觉,现在发呆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我没事。”
“嗯,你没事。”
我咬了一口面包。油炸的面皮在嘴里碎开,油汪汪的,很香,但我咽不下去。
“索菲亚。”
“嗯?”
“你有没有感觉……有些事情你很想做,但是你不能做?”
她歪着头看我,卷发被风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你指什么?”
“比如……去很远的地方。”
“那为什么不能?”
“因为有人需要你。”
索菲亚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看着我说:“安南,你有没有想过,可能那个人也希望你去很远的地方?”
我没说话。
我们走过桥的时候,河面很平静。夕阳把水染成深橘色,像一大杯化开的浓缩果汁。桥栏杆上的锈迹在光线下变成了金色,看起来不像锈,像故意涂上去的颜色。
索菲亚停在桥中间,扶着栏杆往下看。
“你哥今天在吗?”
“应该在。”
“那我就不去你家了。你跟他聊聊。”
“聊什么?”
“随便。聊你要去圣保罗的事。你不说,他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索菲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以前她只是那个会帮我挡老师视线的、会在课本上画放屁狗的朋友。但这一刻,她站在桥上,逆着光,脸上落着桥栏杆的影子,看起来像比我大十岁。
“你长大了。”我说。
“废话。我每天都在长。”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个快乐的小动物的尾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晚上,泽安回来得比平时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桌前填那份申请表。钢笔是明薇借我的,黑色墨水,写起来很顺,但我的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像水面上漂着的枯枝。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坐到我对面。
我继续填表。
姓名。年龄。学校。成绩。家庭住址。父母职业。
父母职业。
我停了一下。母亲那一栏我写了“餐馆经营者”。父亲那一栏,我空着。
泽安的手指伸过来,点了点那个空白处。
“写‘不详’。”他说。
“可以写‘已故’吗?”
“他没死。”
“你确定?”
泽安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是一种提醒——提醒我不要用谎言填补空白。他从来不提父亲,但我知道,他知道的比我多。只是他不说。
我在父亲职业那一栏写了“——”。
然后继续往下填。课外活动。获奖经历。科学竞赛第一名,写上去的时候,我的笔尖停了一下。第一名。那个木盒。那三下掌声。
“泽安。”
“嗯。”
“你希望我去吗?”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灯光在他的眼睛里闪了两下,像河面上的月光被风吹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安静的、让人读不懂的脸。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合上了。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希不希望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希不希望。”
轮到我沉默了。我想了很长时间——长到钢笔的墨水在笔尖上凝成一个小球,快要滴到纸上。我用指腹把它蹭掉了,手指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小圆点。
“我想去。”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小到像在做一件亏心事。“但我也……”
后面的话卡住了。我说不出口。我想说的是:但我也不想走。
泽安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水龙头打开,哗哗地洗了手,然后回来。他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我面前的那张申请表转了个方向,面朝他自己。
他拿起那支钢笔,在“推荐人”那一栏下面的签名处,写上了他的名字。
夏泽安。
他的字还是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那个“安”字写到最后的时候,笔画特别重,像是怕这个字散了似的。
他把笔放下,把申请表转回来。
“填完了。”他说。
然后他走了。
我低头看着他的名字。“夏泽安”三个字,写在纸上,比写在任何地方都郑重。他平时几乎不写自己的名字,工具袋上没写,自行车上没写,衣服上更不会写。但他写在了我的申请表上。
我的哥哥。
或者,不只是哥哥。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不是坐着睡着的那种,是真的、彻底的、清醒到疼的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不再住在这间房子里,不再每天听见河水的声响,不再被芒果树的影子吵醒——我会不会后悔?
但我想的不是后悔。
我想的是,如果我不走,我会不会后悔。
两个后悔,哪个更大?
窗外的河水在流。它从来不问自己该不该流。它只是流。遇到石头就绕,遇到悬崖就跳,遇到平原就慢下来。它不去想明天的事。
但我是人。我想。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地上,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我的房门口,停了。
我没有动。我假装睡着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差点真的睡着。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又轻又慢,像河水退去。
我听见他走到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外面的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像一根银色的线。
他大概是去河边了。
我想跟出去。但我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动不了。
后来我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