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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阵外藏阵局外局      ...


  •   论道大会循旧例,第六日举办符阵遴选。各派精于符阵之长□□遴前三佳阵,于第九日结会大典上公开展出。此乃扬名之机,各宗各坊无不竭力。江汀白志不在此,却需借此站上方台,趁结会大典当众演阵,将留影卷轴中的真相昭告天下。

      江汀白早备下一套万象演武阵,可供修士入阵历练,精妙实用,此前于青羊谷度化冤魂时所用幻阵,正是由它演化而来。他暗中打磨多年,今日终得亮相。此番遴选,实是他初次以符阵师身份登台竞技。在朝天阙时,他虽私下钻研阵法,明面上却只以琴棋书画示人,旁人只道他是绣花枕头,谁也不知他暗中有此造诣。

      此次为揭露真相,他特意于阵中暗设机关。遴选时,此阵只作寻常历练之用,待到结会大典当众展演,便会嵌入留影卷轴,将真相昭告天下。这几日,他白日探听消息,夜间潜入暗处,闲时便调校阵法,不敢有失。是日清晨,他将阵盘敛入锦匣,推门而出。

      遴选场上,朝天阙太微、玉枢长老,并楚天门、凌云峰、缥缈峰长老及散修阵道奇人苍松子,六位符阵大师端坐台上。十余位参选者轮番登台演阵,待众人演阵完毕,长老们一同投选,定出前三佳阵。

      参选者十余名,有朝天阙太微长老座下陆行舟,玉枢长老座下周元启,凌云宗林远,天工坊鲁炎等,各怀绝技。江汀白排于第七。前面几位演阵精彩纷呈:陆行舟的天罡伏魔阵气势磅礴,满座喝彩;林远的青木回春阵温润绵长;鲁炎的千机变阵,可拆可合,变化多端,连苍松子亦微微颔首。

      江汀白候于台下,面色如常,指尖轻叩袖中阵盘。他倒不担心黑衣人在场。那人绝然料不到他敢易容混入朝天阙。即便黑衣人正是台上某位长老,心生疑虑,亦不可于众目睽睽之下以神识扫视,此举极易为其他长老察觉,反倒引人怀疑。江汀白赌的,便是黑衣人不屑为一个无名小卒冒此风险。

      江汀白以抱月轩符阵师身份登场时,引来几道不屑目光。抱月轩虽是名坊,到底不是宗门,且在场众人从未见过此人,不免低看几分。有人低声嗤笑:“寂寂无名之辈,也敢来争?抱月轩怕是无人可出了。”

      江汀白面色如常,启动万象演武阵。灵光流转,阵中浮出数道灵门,各标一类试炼:天象、妖兽、敌阵、心魔。试炼者十余名,皆现场招募,有各派年轻弟子,亦有斗法大会上崭露头角的后起之秀,可独自闯关,亦可结队而入。

      入天象门者,或临赤地千里,烈日灼身;或迎漫天冰锥,寒气透骨。风雷雨雪皆依各人灵根相克而设,各有惊险,却皆能堪堪通过。

      入妖兽门者,有遇巨蟒缠身,有逢烈虎扑杀,有遭焰鹰掠空,毛发爪牙皆纤毫毕现。妖兽之属,亦按试者灵根偏向一一针对,各留余地。

      入敌阵门者,对面浮现相克之敌。或金甲武士、或毒蛊修士、或幻影刺客,面容衣饰各不相同,连兵器纹路皆清晰入微。更奇者,敌方招式乃依试炼者功法弱点量身定制,功法偏刚则遇柔克,灵力属火则逢水制,试炼者须拼尽全力,方堪堪将对手击败。旁观者皆知,此乃布阵者巧设之局,既具考验,又不致严苛。

      入心魔门者,唯见那人面色陡变,额角青筋暴起,似与虚空谁人争辩,久久不能自已。旁人不知他所见何物,只觉毛骨悚然。

      全场啧啧称奇,几位长老亦微微颔首。陆行舟脸色微变,鲁炎鼓掌叫好,林远低声叹道:“此阵竟能造出如此逼真之敌,好似专为试炼者量身定做。”

      演阵结束,长老们投选前三佳阵。陆行舟的天罡伏魔阵以磅礴气势夺魁,江汀白的万象演武阵位列第二,鲁炎的千机变阵屈居第三。太微长老微微颔首,似对弟子颇为满意。苍松子却多看了江汀白一眼,眸光微动,似有深意。其余长老各无异色,唯玉枢轻笑一声,不知何意。

      江汀白面色如常,抱拳致意,退回台下。心下暗忖,第九日结会大典,他将于众人面前,亮出另一道奇阵。

      这几日,江汀白已将黑衣人的身份锁定,证据也渐渐齐备。重渊一旦洗清罪名,当年对江汀白的构陷便不攻自破。但他仍有一桩陈年旧账,须于世人面前,一并与朝天阙清算。

      当夜,江汀白贴上隐身符,趁守卫换防空隙闪身潜入地牢。这地牢,他当年于朝天阙时便已摸清,这几日又暗中查探数次,确认守卫换班与禁制分布如旧。他一路避开岗哨,下至地牢三层,那处关押着朝天阙不可告人的阴暗秘辛。

      这地牢,禁制并不森严,甚而有些松懈。江汀白早年便曾多次潜入,深知禁制易破,却无人敢逃,只因逃出去的代价过高。一旦抓回,等待他们的是酷烈数倍的惩罚,即便侥幸逃脱,这世道亦难有容身之处,天下皆是一般。试过几回,便再无人敢逃。

      当年他发现此处,亦只能暗暗留些丹药,忍痛离开,暗中收集证据,等待时机。如今终典在即,他终于有了把握,才敢再闯。

      江汀白沿着幽暗的廊道一路深入。两侧牢房景象各异。有的关着伤残病弱,断臂残肢,身上溃烂流脓,是试药后丢弃的废人;有的关着孕妇,挺着肚子,眼神空洞,是专为养炉鼎幼体之妇。年轻女子衣不蔽体,浑身是伤,新痕旧疤交叠,有的仍在渗血。隔壁锁着年轻男子,双手吊着铁链,身上烙满符文,是用来试药或修炼邪功的。角落窄室里挤着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不过几岁,相拥蜷缩,不敢出声。偶尔有人伸手抓向栅栏,嘶哑低喊“救救我”,亦已有气无力。江汀白别过脸,加快脚步,朝廊底行去。

      江汀白行至最深处那间大牢房,里头关着废弃的炉鼎。有些不过三四十岁,却已鬓发尽白,面皱如橘,佝偻似老妪;有些蜷缩墙角,目色空茫,唇间喃喃自语;有些瘫卧干草,不知是死是活。

      他细细辨认,寻了许久,终于在一处暗角发现一位蜷缩的老妇。她比旁人更瘦小,发白如雪,脸上沟壑纵横,早已辨不出当年模样。

      江汀白蹲于牢门之外,先唤一声“梅姨”,无人应。再唤两声,那老妇方缓缓抬眸,目色空茫,隔了许久才察觉有人唤她。

      江汀白抬手撤去易容,露出本来面目,低声道:“梅姨,我是阿汀。”

      老妇浑身一震,浑浊目中渐聚神光,挣扎起身,踉跄至栅栏边,隔槛细细辨认。良久,方颤声问:“你……是?”

      江汀白颔首。

      梅姨认出他,颤声道:“阿汀……许久不见你……你仍活着,我以为你遭遇不测了。”

      江汀白蹲下身,低声道:“我离开朝天阙近二十年,近日方回。梅姨,您受苦了。”

      梅姨摇头,又点头,哽咽道:“只需你好好的……我便……”话未说完,又泣不成声。

      梅姨又问:“既已离去,为何又回?莫非被他们察觉,捉了回来?”

      江汀白摇头:“我诈死二十载,今日归来,是为与朝天阙算算旧账。”

      梅姨又急又气:“你走了便走了,为何还要回来?那些旧账早该烂在肚子里,我们这些人不过是等死,你管我们作甚?自己逃命去,莫要再趟浑水!”

      江汀白握住她的手:“梅姨,该死的不是你,不是我娘,亦非这牢中之人。是外面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鬼。”

      梅姨怔住,泪水潸然而下,半晌方颤声问:“你……你要如何?”

      “掀了它。”江汀白垂眸,声沉如水,“我要教天下人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梅姨默然良久,缓缓点头:“不愧是阿芷的孩子。你放手去做罢,若能用上我们这些等死的,只管开口。”

      江汀白眼眶微热:“梅姨,您可愿当众作证?”

      “我等这一日,等了大半辈子。”梅姨反握他的手,指节用力,眼中燃起久违的光,“那便一道掀了它。”

      夜色沉沉。重渊打坐调息已久。

      他知江汀白已解其忘魂之术,那些尘封的记忆,正一丝一缕自行浮现。每逢念及那人,紊乱的碎片便渐渐清晰。他愈是强抑,愈是汹涌。索性不再克制,将阿尘与潭月安置妥当,便早早入定。

      今日,可再忆起几许?

      他阖目,任由记忆之潮漫过。

      九重之渊。

      重渊昏沉的日子愈来愈多,清醒的时辰愈来愈短。这日他难得清明了一些,甚而觉得身子轻快了不少。他想,或许这便是回光返照了。

      他撑起身,几日来头一回开口:“此乃……何处?”

      黑暗中,那人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上古秘境,九重之渊。”声音比往常轻了许多,好似强忍什么。

      重渊怔了怔,隐约闻到一丝新鲜的血腥气,却不敢问。

      他垂下眼,只道:“我不知这下方是秘境。”顿了顿,又问,“此地可有禁制?能否出去?”

      那人又停了片刻,声气更淡了些:“禁制重重。不过…总有法子。”

      重渊终于问道:“你受伤了?”

      那人沉默片刻,淡淡道:“下方渊底有只凶兽。”

      重渊心头一紧:“你下去了?”

      那人并未作答,过了许久才道:“总得探探路。”

      重渊攥紧碎石,松开,复又攥紧。默然良久,哑声道:“听闻魔核炼化后有大用……死了便无用了,须得生生剜出。”顿了顿,声愈低,“我快不行了,剜出来赠你可好?”

      暗色中,那人未语。唯闻两道气息,一轻一重,交缠良久。

      半晌,那人方淡淡道:“不必。”

      重渊攥紧碎石,哑声道:“魔气污浊,兴许会弄脏你。但命更要紧……”

      江汀白声音微沉,带着几分恼意:“你不是污秽之物。”

      重渊一怔,低声道:“可从我记事起,他们便说我脏,说我臭。有个好心婆婆发现了我,她唤我小泥巴。她收养了我,将我洗得干干净净,穿上干净衣服,当作亲孙儿养。可是那些孩子仍是说我脏,说我是臭泥巴,臭要饭的……”

      他声音渐低,好似陷入遥远回忆,语带哽咽:“我想婆婆了。那段日子,是我最欢喜的时光。她将好的都留予我,做热腾腾的饭食,缝补浆洗衣裳,还哼着曲儿哄我入睡……”

      暗色中,他不再言语。

      良久,江汀白忽而问道:“之后?”

      重渊沉默片刻,低声道:“之后……婆婆病死了。我又成了独自一人。”他顿了顿,又道:“我接着流浪。直至他们发现我,捉我,又放我,再捉,再放,我不明白为何。去年,他们捉我,断了我一截左手小指,便又放了。前阵子,他们捉了我,拿根针刺进胸口,取了一片魔核碎片。再接着便是这几日追杀、剜我的魔核了。”

      暗色中,他语气平静,好似在道他人之事。

      江汀白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是污秽之物。你是自然造化。”

      重渊怔了怔。

      江汀白续道:“天地有清浊,清浊本为一体,并无贵贱,更无污秽之说。世间浊气过盛,你便应时而生。你吸纳浊气,以衡自然。你是天道调和之器。”

      重渊默然良久,只低低“嗯”了一声,似不敢信,又似有些信了。

      江汀白知他似懂非懂,又解释道:“浊气自天地初开便已存在,需经千万年方能化形。你天生纯粹,得此机缘已属不易。若能悟道,或能臻至化神、大乘亦难企及之境。”

      重渊听得似懂非懂。他其实不甚明白江汀白所言,只隐约晓得,这人是在夸他,道他是千年、万年难得之纯粹。他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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