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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因缘际会自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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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一日探查,江汀白已圈定三位可疑之人:太微、紫阳、玉枢长老。此三人皆化神期,近年未曾闭关,早晚课多半在席。更紧要者,其座下弟子或多或少皆参与过安家沟、青羊谷及混天魔绞杀诸案。
次日,珍宝会依旧人来人往。江汀白从厉鬼记忆中圈定那三名经手安家沟善后之弟子,欲查明各人归属哪位长老座下。
那些个参与善后、布阵的弟子,多半是长老的亲传弟子。化神长老虽亲传弟子寥寥,记名弟子却不少。他故意寻那几位长老座下记名弟子,以言语挑拨,引他们攀比各自师门功绩。
一名太微长老的弟子便忍不住夸耀:“安家沟那桩案子,我们陆师兄亲自坐镇,阵法布得滴水不漏……”
另一名玉枢长老的弟子便不甘示弱:“那又如何?青羊那桩大案,家师可是主持了整个善后大阵!”
紫阳长老的一位记名弟子则始终沉默,问及自家,只道:“师长之事,不便多言。”
江汀白不动声色,一一默记于心。
入夜,待四周人静,他借夜色掩去身形,往镇妖塔方向潜去。镇妖塔中镇压的,乃是朝天阙历年降伏之妖物魔物,安大夫便在其中。他轻易避开巡逻弟子,摸至塔下。塔门以禁制封锁,他俯身细察,指尖灵光微闪,辨出阵纹走向。此阵虽精妙,却与藏经阁一脉相承,难不倒他。江汀白指尖灵光微闪,禁制便如冰雪消融,悄然开出一道缝隙。他闪身入内,动作之快,甚至未惊动檐下打盹的守卫。
塔中阴冷,两侧牢房幽深,偶有铁链拖地之声。塔内妖物魔物大多沉睡,即便有醒着的,亦为禁制锁得动弹不得。
江汀白压低身形,屏息敛气,一层层寻去,终于第三层寻得了安大夫。
那人倚在墙角,面容枯槁,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
“安大夫。”江汀白压低声音,“在下受故人之托,前来救你。”
安大夫怔了怔,浑浊的眼睛空洞无神:“你……你是……”
江汀白取出留影卷轴,将灵力注入。卷轴中那缕厉鬼的残魂缓缓凝成人形,正是货郎安守言。
江汀白低声道:“他执念甚深,魂魄未散,我收于卷轴中。今日带他来,令你二人相见。”
货郎跪于安大夫身前,磕了三个响头:“安大夫,是我,货郎安守言,我对不住你,是我失言害了你,你是大善人,你的大恩我一直没忘。我明白,屠村不是你本意,是那黑衣人蛊惑利用。安大夫,跟我走吧,一同投胎往生去罢。”
安大夫颤颤巍巍,嘴唇哆嗦,一遍遍念着:“可我想不通……想不通……”
江汀白沉默片刻,低声道:“安大夫,可知为何有此一劫?”
安大夫茫然抬头,老泪纵横:“我一生行善,从未想害人,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江汀白望着他,目光沉静:“人有千面,善恶一念间。大善者未必不造恶,作恶者未必无善念。善者有善终,恶者有恶报。并非不报,只是不在眼前。你怨他们负你,焉知前世,你又如何负他们?几生几世,因果痴缠,早已说不清了。”
安大夫怔怔听着,浑浊的眼中渐渐有了焦距。
江汀白又道:“放下执念,方得解脱。你一生行善,善业终有归处。此间所为之恶,皆非本意,是教人操控利用。不必再自责。”
他顿了顿,又劝道:“不必执着眼前,你留于此处,不过是为人所用,失控成魔,滥杀无辜。跟我走罢,我送你往生。”
安大夫默然良久,终是缓缓点头。浑浊的泪又涌了出来,却不再是无望,而是释怀。
江汀白又望向安大夫与货郎,问道:“过几日,我欲于众人面前揭露那黑衣人。你们可愿当场作证?”
安大夫挺直脊背:“我愿作证。便是魂飞魄散,也要指认那恶贼。”
厉鬼:“我也去。死过一回了,不怕再死一回。”
江汀白将二人魂魄收入留影卷轴,低声道:“有我护着,不至魂飞魄散。”他将卷轴贴身藏好,转身朝塔外走去。
回至客舍,他展卷细阅安大夫之留影碎片,欲从中寻得蛛丝马迹,终有所获。那人虽未露真容,说话时却惯用右手理一理左袖,动作虽小,却是积年养成。江汀白合上卷轴,闭目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远在千里之外的洞中,重渊正闭目调息,渐渐沉入识海深处。恍惚间,天地旋转。黑暗裹挟着鲜血涌来,有人叹息,有泪滴落。身体急速下坠,风声灌耳。他霍然睁眼,眼前是一双清亮的眼睛。定定的,隔着重重人影,望入他心底。
“混天魔罪大恶极,诸位还等什么?”人群中,众人皆唤“少宗主”的那位锦衣青年挥剑向他。
顿了顿,忽而转向人群边缘的江汀白:“江师弟,你方才为何说‘且慢’?莫非你与这魔头有染?”众人目光齐齐看向江汀白。
江汀白面上波澜不惊,一派坦荡:“此案尚有疑点……”
话未说完,那锦衣青年便打断他:“疑点?你替魔头开脱,莫非亦是同党?”
他剑锋一转,指向江汀白,“来人,将此叛徒一并拿下!”
数人立时将江汀白围住,剑光交错,逼其连连后退。他横剑格挡,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流霜剑出鞘,剑光如匹,剑法精妙。然而灵力不济,数十招过后便左支右绌。肩胛被一剑贯穿,肋下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洇出,染红衣襟。他咬牙再战,又挡数招。然终是寡不敌众,被逼至悬崖边缘。
四周各派修士面面相觑,却无一人上前。朝天阙几位长老立于远处,面无表情,未置一词。
与此同时,那锦衣青年挥剑向重渊:“混天魔已然伏诛,诸位,碎其魔核,以告慰亡灵!”
重渊被锁链缚住,动弹不得。数人持刀上前,匕首一刀接一刀捅进他心口,每一下都搅动着血肉,重渊仰头嘶吼,魔气翻涌,却挣不脱锁链。
旁人只当是碎核,却不知那领头之人暗中掏出一把骨勺,不动声色将勺刺入伤口,骨勺生生剜动,鲜血喷涌,剧痛如潮水般吞没意识。
重渊眼前发黑,口中鲜血狂涌,大半魔核已被生生挖出,眼见便要气绝,魔气却忽地暴涨,轰然震碎锁链。重渊化作一团黑雾,裹挟着江汀白,冲下崖底。
“别让他们逃了!”、“给我追!”身后怒喝声起。
几位化神长老同时出手,灵力如虹,直扑崖底。
却已来不及。重渊化作的黑雾裹着江汀白,沉沉坠入无底深渊。
那崖底,并非寻常深渊,乃上古凶地——九重之渊。传说此地乃上古大神囚禁凶兽所设,内里禁制重重,入者有去无回。
长老们扑了个空,面面相觑,面色铁青。众人追至秘境边缘,只见万丈深渊,哪里还有人影?有人低声道:“那是九重之渊……进去便出不来了。”
锦衣青年恨恨道:“便宜他们了。”
众人皆知此地凶名,不敢再追,只当二人已困死其中,便回去复命了。
黑雾裹着二人坠入秘境,勉力将江汀白轻托于地上,随后魔气便再也支撑不住。
黑雾散尽,重渊跌落于地,胸口血洞仍不停往外渗血,人已昏死过去。
秘境中伸手不见五指,死寂一片,只偶尔有水滴落的声响。
重渊是疼醒的。他睁开眼,四周漆黑如墨,伸手难辨五指。胸口血洞如同被钝器反复碾磨,每一息皆牵扯剧痛。他倒吸一口凉气,欲伸手去探,却连抬手力气也无。浑身滚烫,意识昏沉。他竭力挣扎,正欲起身,耳畔忽闻淡淡一声:“别动。”重渊一怔,偏过头去,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胸口又是剧痛袭来,如钝刃于血肉间搅动。他闷哼一声,蜷缩于地,冷汗涔涔,喘息亦成折磨。
暗色中,他闻那人轻叹一声,旋即一粒冰凉药丸塞入口中。“止疼的。”声音淡淡,并无多言。重渊咽下,剧痛渐缓。他大口喘息,欲道一声谢,喉间却只挤出嘶哑气音。
黑暗中,那人似有所觉,淡淡道:“别说话。省些气力。”
重渊便不再开口,只偏过头,循着那声来处,静静躺着。待药力渐起,剧痛缓缓褪去,又陷入昏沉。
重渊再次醒来时,剧痛已缓了许多。他试着撑起身子,靠于石壁上,总算能勉强坐住。黑暗中,他听见那人的声音:“好些了?”
重渊怔了怔:“嗯。多谢你。”
重渊默然片刻,忽而又问:“你是那日替我说话之人。”
那人顿了顿:“算不上替你说话。只是疑点颇多,据实而言。”
重渊又沉默了。黑暗中,他看不清那人神色,只听那声音淡淡的,不带几分温度。他垂下头,哑声道:“多谢。”
那人未应。
过了良久,重渊又道:“你与他们不同。”
那人仍是无言。
重渊低声道:“我从未伤过人。可无人肯信。我不明白,他们为何非要追杀我。”
那人沉默良久,缓缓道:“世间之事,远非黑白对错可论。”
重渊偏过头,循着那声音的方向:“你信我么?那时你站出来,道疑点颇多,要阻他们杀我。”
默然良久,重渊以为那人不再理会他了。那人却忽而开口:“你昏迷时,我探过你的神识。”稍顿,又道,“得罪。你到底是他们口中的混天魔,须得确认。”
重渊听后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倒不介意。只是……怕吓到你。”
那人淡淡道:“不会。”
说完便没了声音。重渊垂下眼,靠回石壁。
过了许久,那人忽又开口:“你从来不是污秽之物。”
重渊一怔,循声望去。却仍是一片黑暗,看不见那人。重渊攥紧衣角,指尖微颤。黑暗中,他头一回觉得,自身或许当真不是一团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