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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金风玉露一相逢      ...


  •   大会第七日,仙盟议事召开。各派掌门、长老齐聚一堂,共商修仙界诸般要务。灵脉分属、秘境启闭、盟约修订,桩桩件件,皆是大事。

      斗法大会既已结束,各派弟子得闲,遂纷纷涌向珍宝会。此间人声鼎沸,皆在议论前几日比试:某家弟子险胜一招,某派长老点评精到,更有好事者赌下届魁首。

      江汀白仍坐于展位之后,随手调校阵盘,面色如常,对周遭议论浑不在意。

      忽闻身后有人议论:“昨日文斗,那魁首楚云舒之琴技当真精妙。”

      另一人笑道:“这算什么?你是未见当年逸尘君之风华,那才叫惊才绝艳。”

      先前那人问:“逸尘君?近年来怎不下场比拼了?”

      另一人压低声音:“听闻乃因江某人不在了,他道比试已索然无味。”

      二人唏嘘不已:“可惜如今他只肯做评判,难得一展风采了。”

      江汀白手指微顿,垂眸复又摆弄起阵盘。

      说曹操曹操便到。

      未几,一道熟稔之声响起,有人询问大掌柜:“掌柜的,抱月轩可有新奇符阵?烦请引介一二。”

      江汀白心头一凛,恐其节外生枝,霎时心如擂鼓。

      可惜此刻避之不及,反易引人注目。他只专注手中阵盘,不作他想。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倏忽眼前探来一只手,拈起他手中阵盘端详起来,连连赞道:“抱月轩果然名不虚传。”

      江汀白眉心微蹙,不知他意欲何为。

      逸尘君觑着他,暗暗眨了眨眼,笑吟吟道:“我便知自身眼光不差。相中之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倒不料竟是位符阵大师。”

      江汀白面色不改,心中却暗暗叫苦。

      逸尘君此人,从前他便不知如何应对,如今依然如此。江汀白垂眸不语,只作未闻。

      逸尘君把玩着阵盘,忽然压低声音:“我知你是他。我不逼你相认,但你得应我一事。”

      江汀白抬眸。逸尘君笑了笑,展开折扇遮住旁人视线,将一枚玉牌悄悄塞进他手中:“大会结束,得闲来寻我喝酒。缥缈峰大门,随时为你而开。”

      他合上扇子,转身离去,衣袂翩翩,再未回头。

      江汀白垂眸看了一眼玉牌,收入袖中,面色如常。

      当夜,江汀白唤来大掌柜。

      “掩灵佩可备下了?”

      大掌柜点头,取出一匣玉佩:“按您的吩咐,赶制了数百枚。”

      江汀白接过,指尖抚过玉面:“此佩内含微型阵法,贴身佩戴,即可遮蔽纯阴之气,寻常法器无法识破。”

      “银两可换妥了?”

      大掌柜递上一个锦囊:“历年积攒的银钱,皆兑成了银票。”

      江汀白收妥。

      “明日起你便不必来了。”他顿了顿,“第九日结会大典将有大事发生,抱月轩及诸位恐遭牵连。自第九日起,歇业半月。诸位近日务必低调行事。日后如何,再作计较。这些年,多谢诸位了!山水有相逢,来日方长,诸位保重!”

      大掌柜欲言又止,终只拱了拱手:“东家保重!”

      江汀白颔首。大掌柜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千里之外,重渊猝然睁眼。他说不清为何心慌,只觉那人正渐行渐远。他抬手抚过胸前双鱼佩。温的。所幸,仍在。可那一缕挥之不去之隐忧,却愈来愈浓。

      重渊阖目,不敢再想,那些记忆却自行翻涌上来。他又见九重之渊。

      漆黑崖壁,逼仄石台,那人靠于石壁,气息微弱:“我已寻得出路。凶兽身后便有一座传送阵,启阵便可离开。只是那凶兽守着,无法靠近。”

      重渊哑声道:“我去引开它。你启阵,出去。”

      那人摇头:“凶兽恐是上古异兽,极难应付。你重伤在身,更是凶多吉少。”

      重渊垂眸,低咳一声,唇角溢出血来:“我本也命不久矣。无甚挂念。出不去,便不出去罢。”

      他语声平平,似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

      黑暗中,那人喘着气,似是牵动了伤口,半晌才道:“你可知我替你喂了多少丹药,渡了多少灵力?你若去送死,功夫便白费了。”

      重渊一愣,垂下头,不敢应声。黑暗中,他辨不出那人是恼是急,只隐隐觉得……他不愿自己死。这个念头浮上来,心头便软了一软。

      那人低声道:“总有别的法子。”

      不知过了几日,重渊愈发昏沉,周身滚烫,魔核如遭烈火焚烧,灼痛层层涌来。他咬紧牙关,仍逸出几声低吟。昏沉中,偶尔识海中会淌过一缕清泉,凉意沁入残核,灼痛稍减,却如冰水浇于烈焰,嗤的一声便蒸干了。他欲求更多,却捉不住。不久,那缕清泉又至,此番留得久些,却仍是不够。昏沉间,似闻有人叹息。他欲睁眼,眼皮却沉如山压。唇齿微动,终未成声。

      恍惚间,好似有人解开他衣襟,一片清凉贴了上来。那凉意丝丝缕缕,渗入滚烫的皮肉,宛若久旱逢甘霖。每一 寸灼 痛的肌肤都在贪婪汲取,他本能地渴求更多,循着凉意伸手去攀。那片清凉似欲躲闪,微微挣了挣。他便愈发用力缠了上 去,十指紧扣,臂膀紧锁,将那一片清凉牢牢箍在怀中。挣扎片刻,清凉不再动弹,他像是认了命,不再躲闪,反缓缓敞开,将他滚烫的身躯纳了进去。那凉意不再只是 渗入,而是缓缓包裹上 来,承着他的灼 热 ,抚平他的焦 躁 。他便贴得更紧,恨不能将其揉进骨血,与自身融作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清凉似欲退去。他察觉了,不肯放,又缠上 去,将凉意紧紧裹住 。不够,仍是不够。清凉挣了挣,挣不脱,便不动弹了。如此往复,来来回回,不知倦 怠 。直至后来,那片清凉不再挣扎,任他来来去去,往复缠绵 。

      良久,灼 痛一层层褪去,残核不再崩裂。他欲睁眼,眼皮却沉如山压。唯那凉意自胸口蔓延四肢百骸。他便沉沉睡去。

      浮浮沉沉,不知过了几许。身上伤痛不再,人却不甚清醒。识海深处似有暖流缓缓流淌,触 碰他的神识,极轻极缓,似在唤他。那暖流漫过元神,涤荡其中杂念,又流向魔核,将残核周边魔气一缕缕捋顺,归入经脉。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重渊觉得识海中的混沌渐渐消散,似浓雾被风吹散,露出无垠旷野。天光淡淡,远山如黛,风亦清凉。他从未见过这般开阔的识海,一时怔住。

      待他缓缓睁眼,发现自己正靠于那人肩上,那人阖着眼,气息平稳,竟似累极睡了过去。

      重渊不敢动,只静静望着黑暗中隐约的轮廓,过了许久,才将那人轻轻按在自己肩窝。

      良久,那人缓缓醒来。先探了探他的脉,又分出一缕神识查探其识海与魔核。

      “魔核渐稳,元神已固,识海亦开阔了许多。”那人收回神识,语气淡淡。

      重渊似懂非懂,有太多欲问,可话至嘴边,又觉那人语气冷淡,无意再提,便又咽了回去。不过他隐隐觉着那人的语声不再似先前那般轻飘无力,中气亦足了些。

      他只低低“嗯”了一声,垂下眼。

      “你体内魔气,乃天地浊气所化,天生便能吸纳周遭阴浊之气。可你空有此气,却从不知驭使之法。那日,若非那挖核之人贪婪暴戾之气为魔核所吸纳,激起魔气暴涨,你恐已殒命当场。”

      重渊低声道:“从未有人教过我。”

      那人顿了顿,淡淡道:“如今知晓,亦不算晚。”

      此后一段时日,江汀白便教他如何引导魔气流转、如何运功御敌。重渊头一回知晓,自身体内那股为人所弃的浊气,竟也能化作护身之力。

      他依照那人教导调息运功,体内魔气渐渐循着导引流转开来。他悟性本就不差,只是从未有人教过。如今一经点拨,便如枯木逢春,渐生新芽。此后数日,魔气运转愈发顺畅,修为竟一日千里。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重渊伤势大愈,修为亦精进不少,已臻至金丹后期,仍隐有突破之势。

      那人立于石台边,望向下方沉睡凶兽,低声道:“该去会它了。”

      重渊颔首:“嗯。”

      二人纵身一跃,落于渊底。下方漆黑,看不清凶兽模样,只隐约察觉一团庞然黑影匍匐于地,呼吸沉重,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传送阵就位于凶兽身后,只需引开它片刻,江汀白便可启动阵法。

      重渊低声道:“我去引它,你只管启阵。”

      未等那人开口,他已举起一块大石,朝凶兽掷去。大石砸于鳞甲上,火星四溅。凶兽猛然睁眼,赤目幽光,低吼震天。重渊转身便跑。

      重渊一面跑一面释放魔气,凶兽闻到气息,赤目睁亮,低吼连连。起初它只伸爪扑打,并不挪动。重渊便又放出几缕魔气,朝远处引。凶兽终于按捺不住,轰然起身,朝他追去。地面震颤,重渊竭力狂奔。奈何凶兽为锁链所缚,无法奔远,他只得左右游走,频频引其注意。

      那人咬咬牙,掠向传送阵。

      秘境中虚空错乱,唯有上古所遗之阵,尚与外界维系牵引。故阵法虽残破不堪,亦只能尽力修复,却无法重布新阵。那人手中灵光急闪,竭力抢修传送阵。

      重渊一面引开凶兽,那人一面紧急抢修阵法。不料凶兽追击时猛地甩动长尾。那蛇尾足有数十丈,挟风雷之势,狠狠朝那人劈去。

      重渊回头,目眦欲裂:“小心!”

      那人察觉时急急退开数丈,堪堪避过致命一击。岂料那蛇尾长达数十丈,一击落空后横扫而至,气势不减。那人立时以灵力筑起屏障,蛇尾一击之下,灵力瞬间耗尽,仍将他重重扫飞,撞上阵旁石壁,口中呕出一大口鲜血。凶兽被激怒,狂暴挣动锁链,整座深渊皆在震颤。

      重渊冲来,以魔气裹住二人,纵身掠回平台。落地时,江汀白腿一软,重渊伸手扶住他。

      重渊满脸忧色,低声道:“你……伤得厉害。”

      江汀白靠坐石壁,喘息片刻,淡淡道:“无碍。死不了。”

      重渊仍是不放心,又探手去握他的手腕,想学着他平日探脉的样子。那人并未挣开,只垂下眼,由他去了。

      他探了半晌,却什么也辨不出来。他悻悻地收回手,低声道:“我不会。”

      那人淡淡道:“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重渊“嗯”了一声,垂下眼,耳朵却悄悄红了:“我……我想替你疗伤。渡些魔气与你。”

      那人一怔,听闻他语声焦灼,便低低应了一声:“好。”

      重渊心头一喜,忙握住他的手,将一缕魔气缓缓渡了过去。江汀白未挣开,只由着他。黑暗中,重渊唇角微微扬起。

      重渊渡了半晌,那人淡淡道:“够了。”

      重渊摇头,又渡了几缕。那人不再说话,由着他。

      直至他呼吸急促,才缓缓松开手,低声问道:“好些了吗?”

      江汀白“嗯”了一声。

      重渊便笑了。

      重渊后来才知,那时江汀白神识有伤,灵力不支,又连日替他渡气疗伤,早已是强弩之末。双修之时,他有意将交融后的灵力导向自己,以他为先,自身获益甚少,始终未得复元。可那人从未在他面前显露半分虚弱,连喘息都压得又轻又平。重渊攥紧双鱼佩,闭上眼。心疼便一层层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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