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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孤身赴会朝天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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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渊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他偏头望去,江汀白仍阖着眼,睡得正沉,晨曦落于他眉骨与鼻梁,镀一层淡淡柔光。重渊静静望了片刻,心头忽而涌上一股熨帖,似漂泊多年的小舟,终于寻得港湾。他未敢惊动,只将人往怀中拢了拢,又阖上眼。
江汀白睁开眼时,正对上重渊沉沉目光,微微一怔,耳根泛红,却未挣开。重渊弯起唇角,低头吻了吻他发顶,低声道:“汀白。”江汀白将脸埋入他胸口,闷闷“嗯”了一声。
其后,江汀白替重渊探了探脉,眉间微松。双修之效远胜此前诸般手段,魔核上那道裂痕已愈合大半,魔气流转亦顺畅了许多。重渊胸口虽仍有隐痛,却已不似先前那般难以忍受。江汀白又探了探自身灵力,元婴境界已然稳固,灵力较往日竟还充盈了几分。他心知这多半与自身体质相关。纯阴之体灵力天生阴柔,容纳他人灵力时格外顺畅,于重渊恢复极有裨益,自身也因此获益。只是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口。
江汀白未明言,重渊却已隐约觉察了几分。昨夜双修时,江汀白体内灵力流转的脉络异于常人,吸纳与转化间天然柔顺,似专为容纳他人灵力而生。他忽而忆起江汀白识海中与纯阴之体相干的只言片语。他心头猛然一揪,再望向江汀白时,眼底便多了几分难言的心疼。他伸手,将江汀白的手轻轻握入掌心,未发一言。
此后大半月,重渊以固本培元为由,日日拉着江汀白双修。江汀白每回皆累得指节亦懒得动,心中暗忖下回定不依他,可每至榻边,见那人眼巴巴望来,又不忍推开,予取予求。重渊倒是精神日盛,魔核裂痕几近痊愈,修为亦隐隐精进。江汀白元婴境界愈发稳固,灵力较前亦浑厚了几分。只是每回被他折腾得狠了,便偏过脸去不理。重渊便凑过来,吻他眉心,低声哄:“下回轻些。”江汀白阖着眼,懒得应他。重渊低低一笑,将人往怀里拢了拢。至于下回,自是下回再说。
重渊不知,江汀白这般任他妄为,予取予求,心中却早已盘算了离去之日。他欲前往朝天阙,搅它个天翻地覆。
那几日,江汀白格外温存。他为阿尘缝补衣裳,又做了些吃食,还携他往鬼市逛了半日,买回几样稀奇古怪的小物什。阿尘欢喜得连蹦带跳,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江汀白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低声道:“听话。”阿尘用力点头,却不知这话里藏着离别之意。
前一夜,江汀白一反常态。重渊受宠若惊,将人翻来覆去地折腾,直至天边泛白方歇。江汀白靠于他胸口,阖着眼,指尖却于他心口轻轻画圈。重渊餍足地吻他发顶,低笑:“今日怎这般黏人?”江汀白未答,只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待重渊沉沉睡去,江汀白神识探入,掌中结印,隐匿四散之记忆丝絮一缕缕被牵引聚拢,他闭目凝神,将那散乱丝絮一缕缕理顺,又轻轻释归于识海各处。待一切落定,他额角已沁出细汗,神识也损耗不少。退出识海后,他靠于榻边缓了片刻,才替重渊掖了掖被角,低声道:“忘了的,终会忆起。”
而后他轻轻起身。取出一对双鱼佩,将其中一枚,与早已备好的书信一同置于重渊枕边。他立于榻边,望着重渊睡颜,良久,弯下腰,极轻极缓地吻了吻他眉心。
“等我。”声低几不可闻。
天色未明,江汀白颈间系一枚双鱼佩,踏上前往朝天阙之路。
重渊醒来时,枕边多了一枚玉佩与一封书信。他怔了怔,取过枕边书信,信中只一句:“朝天阙。等我。”他握紧玉佩,默然良久,终未追出。他明白江汀白为何独自前往。他若跟去,反倒成了拖累。
阿尘趴在洞口,手里攥着江汀白为他买的小木偶,眼眶泛红,却未落泪。潭月卧于身侧,尾尖轻轻搭于他肩上。重渊行至洞口,蹲下身,揉了揉阿尘发顶,低声道:“他会回来。”阿尘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重渊取出那枚双鱼佩,玉质温润,色如凝脂,鱼目处一点翠绿,隐有灵光流转。双鱼佩,以灵力为引,心神为系。双方各佩一枚,可感知彼此方位,一方遇险抑或灵力激荡,另一方玉佩便会玉转赤红,灼烫示警。若有禁制阻隔,感应虽弱,却不断绝。
重渊攥紧玉佩,咬牙低声道:“江汀白,你最好平安无事,速速归来。否则……刀山火海,我亦杀去。”
江汀白之所以此时前往朝天阙,只因一年一度之论道大会举办在即。届时各宗各派齐聚一堂,朝天阙正是东道主。若欲混入朝天阙,探查真相,此乃最佳时机。如今黑衣人已知他身份,他便不宜以朝天阙弟子身份现身,若以真面目示人,无异于自投罗网。抱月轩符阵师的身份,反倒是最佳遮掩。
论道大会期间,设有珍宝会,各宗门与知名工坊皆可展示珍品,自由交易。抱月轩乃符阵名坊,自然收到邀约。江汀白便以抱月轩符阵师之名,携数件得意之作,随大掌柜一同赴会。
抱月轩大掌柜验过玉牌,心下已了然。这位年轻符阵师,怕便是真正的东家了。他不动声色,只拱手一礼道:“何先生。”亦不多言。
数日后,江汀白随大掌柜抵达朝天阙。山门之外,人潮如织,灵光纵横,流光溢彩。各宗各派少说来了数千之众,楚天门、凌云宗、飘渺峰等大派赫然在列,天机阁、万象宫等名门亦不缺席。工坊之中,除抱月轩外,尚有以炼器闻名的天工坊、丹药称绝的灵草阁、法宝琳琅的万宝楼,各自设展,争奇斗艳。
江汀白不动声色环顾四周,将朝天阙守卫布防、结界大阵一一默记于心。大掌柜行于前方,江汀白不紧不慢地跟于身后,目光暗自打量往来修士。二人一前一后,在外人看来,掌柜是主,符阵师是从,并无特别之处。
二人随人流缓步踏入山门。接引弟子验过请帖,引二人往客舍行去。一路上楼阁林立,回廊曲折,往来修士络绎不绝。弟子将他们带至一处幽静院落,拱手道:“二位便在此歇息。珍宝会明日辰时开始,届时自有人来引路。”大掌柜颔首道谢,推门而入。院中花木扶疏,石桌石凳一应俱全,倒是个清静所在。江汀白神识暗中探查,并无监视禁制,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论道大会共计九日。前三日为启坛大典与论道法会,此后斗法大会与仙盟议事各三日,珍宝会自第三日起贯穿全场,直至大会结束。江汀白便可于此间六日内自由出入,见机行事。
珍宝会首日,人头攒动,各派修士趁比武间隙前来觅宝。大掌柜于抱月轩展位前招呼客人,江汀白在旁演阵,时刻留意往来之人言谈,借机与朝天阙弟子攀谈。
他熟知朝天阙内部派系纷争,便假借他派弟子之口,对经过的朝天阙弟子旁敲侧击:“听说贵派太微长老近来风头正劲,玉枢长老那边颇有微词?”弟子闻言,忍不住抱怨几句。江汀白顺势将话题引向长老们的日常:“说来惭愧,在下曾有幸远远见过几位长老,却不知哪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常年闭关,不太露面?”弟子想了想:“紫阳长老,他时常以闭关为由缺席早晚课,谁也没见过他几次。”
江汀白不动声色,又从锦匣中取出一枚高阶符篆,递予那弟子:“此符可助感悟灵力运转,算是在下一点心意。”弟子推辞几句,便欣然收下,话亦多了起来。
整日下来,他利用派系矛盾套出不少内情,又以符篆阵法投其所好,换得更多口风,锁定了几位可疑之人。大掌柜在一旁暗暗点头,这位东家行事,倒比他还老练。
入夜后,珍宝会散场,各派修士各自散去。江汀白绕至后山。他对宗门格局、守卫换班规律、密室暗门所在,早已了然于心。夜色中,他借黑暗掩去身形,悄然潜入藏经阁。
他凭一枚夜明珠微光,翻阅当年安家沟血案与将军镇压之卷宗。卷中记载甚略,仅列参与之长老名单,内情却语焉不详。他默记诸名,将卷宗归复原位,悄然退出。
天色将明,他悄无声息返回客舍,打坐调息,以养耗损之神识。
入夜。钟灵洞。
潭月伏于阿尘身侧打着哈欠。
重渊独坐洞口,指尖摩挲着颈间的双鱼佩。触手温润。江汀白在朝天阙,安好。
忽地,识海深处一阵刺痛。他眉心一蹙,零碎画面浮现上来。
昏暗的绞杀现场,各派修士围成人墙,灵光交错。他为赤链所缚,浑身浴血。有人高声宣布他的罪状,众人齐声喊“杀”。他未辩解,也无力辩解。
忽地,一道清朗之声穿透嘈杂:“且慢!此事尚有疑点,此人虽有魔气,却未必是凶手……”
重渊抬起头,隔着重重人影,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他第一回看清那张脸。是江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