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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山中不知岁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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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夜。二人对坐调息。
江汀白忽地抬眸,以神识传音:“你方才道有所发现?”
重渊睁眼,颔首道:“我与他交手数回,他多于酉时前后现身,戌时前便收手。来的并非他本人,只是一具分身,且分明在压制修为。”
江汀白垂眸沉吟:“酉时至戌时……正是朝天阙晚课之时。我料他是朝天阙某位长老,分身外出,本体照常出席,自无人疑他。”
他抬眸看向重渊,重渊亦正望着他。无须多言,二人心照不宣。那人分身出手时,修为约在元婴后期,那他本身境界,恐怕至少化神。这般修为,朝天阙中亦屈指可数。
江汀白目光微凝:“至于破绽……他既要藏,便不可全力施为。且他意在活取魔核,故而出手颇多顾忌。”说到此处,他目光不由落于重渊身上。
重渊似不以为意,挑眉道:“那倒简单。以我为饵,设下圈套便是。”
江汀白摇头:“恐怕并非如此简单。此人修为极高,整座山谷只怕皆在其耳目之下,甚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何况我在明,他在暗。不可轻举妄动。”
“那便以我为阵眼,布下大阵。”重渊道,“我不死,阵不破。”
“不可如此冒险。”
重渊挑眉:“怎么?你做得阵眼,将军做得阵眼,我做不得?”
江汀白微微一怔,叹了口气:“不可相提并论。我料其困而不攻,谷外必定已设下重重屏障,令我等插翅难逃。”
“不可强破?”
江汀白摇头:“强行破障,只会灵力耗尽,正中其下怀。”
重渊微恼:“总不能坐以待毙。管它几重何种屏障,我拼全力撕开一道口子,竭力撑住片刻。你们趁隙出去,别管我。他们图的,从头至尾,不过是我一人。”
江汀白眸光微沉:“方才某人所言,转头倒是忘得干净。”
重渊一怔。
江汀白又道:“况且,我等知晓那人诸多底细。即便逃出界外,他亦不会罢休。”
重渊目光一凛:“你言下之意……”
江汀白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厉:“不止要逃,更要重创于他。”
重渊怔住:“如何办到?”
江汀白淡淡道:“我本就处于元婴边缘,此前所积功德,我一直压着。若一朝释放,天雷立时便至。届时屏障皆破,甚而可困住那具分身,将其重创。”
重渊眸光一亮:“好主意!”旋即又眉头深蹙,“可你元神此前耗尽,灵力所剩无几,肉身亦算不得强横,届时如何扛住天雷?”
江汀白淡淡道:“届时屏障自会分去三成雷威。”
重渊眉头紧锁,忧色不减:“便是七成,亦是凶险异常。”
江汀白淡淡道:“无妨。死不了。”
重渊不再多言,只重重点头,低声道:“便依你所言。”
当夜,二人定下计策。重渊佯装为破障而自爆魔核。黑衣人意在完整魔核,必会现身阻止。届时重渊与其缠斗,江汀白趁机启阵。只消困住他片刻,天雷便至。
江汀白低声叮嘱:“做做样子便罢,切勿当真动摇魔核。”
“过于作伪,他岂会入套?”重渊摇头,“我自有分寸。”
江汀白仍不放心,又道:“一切以安危为重。此计不成,另寻他法便是。”
江汀白不曾料想,重渊心中早有决断。最后关头替他承下天雷,教他措手不及。
江汀白半搂半扶着重渊,踉跄行出山谷。潭月驮着阿尘,悄无声息地跟在后头。行至谷外,江汀白催动传送阵,灵光闪过,几人已落在毓秀峰钟灵洞前。
江汀白将重渊安置于石榻上,守于榻边,望着他面色苍白,心中泛起涩意。魔核上那道旧创本已堪忧,如今又添新裂,凶险可想而知。这人……怎就这般固执。
江汀白将自身功德缓缓渡入重渊体内,金光包裹住那道裂痕,如丝线般细细缝合。重渊闷哼一声,眉头紧蹙,额角渗出冷汗,却咬牙未出声。江汀白低声道:“忍一忍。”半晌,裂痕勉强合拢,却未真正愈合。他收手,气息微乱,靠于榻边闭目调息。重渊缓缓睁眼,望见他苍白的脸,喉间微动,终究未说出话来。
重渊虽苏醒,却虚弱至极。魔核裂痕虽由功德勉强稳住,却仍有崩裂之虞。他下榻时双腿发软,需扶墙而行;说话稍多便咳血,咳出的血中带着细碎黑雾,那是魔气溃散之征兆。
起初几日,江汀白须每日替他以神识渡两次灵力,若稍有延误,重渊便会陷入昏厥,人事不知。潭月守于洞口,不许任何人打扰,连阿尘亦被她拦于十步之外。
江汀白闭目凝神,神识探入重渊识海,二人心神交融。他引导自己的灵力循着重渊的经脉,缓缓流向魔核,如绣花般细细缝合那道裂痕。重渊闷哼一声,额角青筋微凸,却咬牙未动。此法极耗心神,但比单纯渡气有效数倍。
此后数月,他每隔数日便要以神识渡入灵力,细细温养那道伤痕,方能防止其再次崩裂。此法极耗心神,他却从未间断。重渊起初不肯,嫌他过于耗费修为,江汀白只淡淡道:“闭嘴。”重渊便不再说了。
如此数月,重渊的伤势渐渐好转,已能下地走动,咳血也止住了。只是他仍缠绵病榻,虚弱不已。
他整日歪于榻上,气息恹恹,说话有气无力,连端茶时双手亦微微发颤,江汀白便亲自为他端茶倒水;走两步便颤颤巍巍,扶墙喘息,江汀白便亲自扶他走动;额角沁汗,不消他张口,江汀白便取了帕子替他拭去;衣襟汗湿了,不消他抬手,江汀白便取了干净衣裳为他换上。重渊由着他摆弄,闭着眼,嘴角却悄悄弯了弯。
阿尘闹着重渊做吃食,重渊硬撑着要起身,江汀白一把将其按下:“你教,我来。”
重渊便坐于一旁,指点他如何揉面、如何加水、如何醒面。江汀白依言照做,手法生疏,不多时便弄得满脸白粉。重渊瞧了,唇角微弯:“擦擦。”
江汀白抬手于脸上胡乱抹了一把,面粉未擦掉,反而涂得满脸皆是。重渊无奈一笑,招招手:“过来。”
江汀白依言凑近。重渊抬手,替他细细拂去面上粉渍,指腹不经意蹭过唇角,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阿尘闹着重渊做纸鸢,重渊便应了。坐于案前,执笔蘸墨,挠了半天头,却不知从何下笔。江汀白看不过眼,搁下茶盏:“你说,我来。”
重渊说一句,他画一笔。燕子轮廓、翅尖弧线、尾羽分叉……江汀白笔走龙蛇,不多时,一只燕子便跃然纸上,栩栩如生,又细细上了青灰与赭色。重渊怔了怔,又教他如何削竹为骨,如何裱糊穿线。江汀白依言照做,手法生疏却格外耐心。
纸鸢做成时,阿尘捧着它满坡跑,笑声清脆好似铃铛。
江汀白望着阿尘,唇角微弯。重渊侧头看他,目光落他侧脸上,移不开眼。江汀白似有所觉,微微偏过头来,二人视线撞在一处,微微一怔,随即各自别开脸去。
阿尘衣袍教树枝勾破一道口子,重渊取了针线,笨手笨脚地缝了几针,线脚歪歪扭扭,还扎破了指尖。江汀白瞧不过眼,搁下书卷:“我来试试。”
他接过针线,指法灵巧,几息便缝好了,针脚细密平整,几乎看不出破口。重渊怔怔望着他,江汀白头也不抬:“缝补衣裳,不过如此。”
重渊瞧着他认真模样,忽而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牵动了伤口又“嘶”了一声。江汀白眉头微蹙:“笑什么?”重渊揉着胸口,笑着摇头:“没什么。”
江汀白每隔数日便需制些符篆阵盘,交由抱月轩寄卖,以换灵石。重渊伤势稍好后,执意跟去洞中石室,美其名曰打下手。江汀白不肯,他便道:“你一人忙不过来。”江汀白瞥他一眼,未再拒绝。
石室中,江汀白伏案制符,一笔一划凝神屏息,灵光顺笔尖流淌。重渊坐于一侧,递阵盘、研朱砂、调灵墨,倒也做得似模似样。更多时候,他只静静望着江汀白的侧脸,看他眉心微蹙,看他指尖稳如磐石。
江汀白头也不抬,伸手:“朱砂。”
重渊未动。
江汀白等了一息,抬眸看去,正对上他出神的目光。重渊这才回神,将朱砂递过,耳根微热。江汀白接过,垂眸继续画符,唇角却弯了弯。
中秋夜,江汀白自山下买了月饼与花灯。阿尘吃得满嘴碎屑,又缠着重渊放了一回灯,闹够了便伏在潭月背上沉沉睡去。
二人并肩靠于山门前老槐树下,月色如水,铺了满阶。
江汀白望着天边圆月,忽而开口:“重渊……可是取意九重之渊?”
重渊默然片刻,低声道:“嗯。重,亦有重生之意。”他顿了顿,声愈低,“因一人得重生。”
江汀白一怔,未再接话。半晌又问:“为何问渡?”
重渊望向月亮,目光飘远:“问渡……大抵亦是悟其所悟之故。是真心欲渡,只是不得其法,终究只能交由宗门去做。”
江汀白侧头看他,月色下重渊的侧脸格外柔和。
沉默片刻,重渊忽而开口:“你说……那人可愿替我解了忘魂之术?有些要紧事,总该记起。”
江汀白目视前方,默然不语。夜风拂过,吹动二人的衣角。
重渊等了片刻,见他始终不答,轻轻一叹:“他不愿,我等便是。”
夜风拂过,阿尘于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潭月甩了甩尾,将下巴搁于阿尘肩上。
二人便这般静静靠着,谁也未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