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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此时相望不相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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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宋行风察觉识海已渐复生机,知其将要醒来,便敛去神识,退了出来。小心将其移至壁角,又解下外裳,轻轻覆其身上,不远不近地守着。
是夜,江汀白悠悠醒转。
他一睁眼,宋行风便已察觉,近前低声问道:“好些了么?可有不适?”
“嗯。”江汀白微微颔首,“已无大碍。”
江汀白取下覆于身上的外裳,正欲起身,垂眸瞥见自己身上的流云水纹绡,微微一怔,旋即移开目光。
罢了,左右他已知晓了。
他起身将衣裳递还宋行风。宋行风接过,欲言又止。
江汀白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想问便问罢。”
“你可知我……”宋行风话未说完。
江汀白望着他,淡淡道:“知晓。”
宋行风似在预料之中,顿了顿,又问:“何时察觉?”
“灵湖。”
宋行风眸光微动:“如何认出?”
江汀白望着他,淡淡道:“灵湖之时已觉有异。安家沟为你查探伤势时,辨出魔气,便知是了。其后得知,问渡君魔气亦是同源。”
宋行风心头一凛。江汀白一探之下便已认出魔气,却不动声色,由着自己装伤、同行、屡屡试探。就连识海,也未设防……
他未再多问,亦不敢深想。
他只觉喉间发涩,终究只拣了个最无关紧要的问:“灵湖之时,何处露了破绽?”
江汀白神色如常,淡淡道:“彼时只觉你面善,且行迹可疑。其后细想,与阿尘颇为相像。”
宋行风抬手,于脸上一拂,易容术散,露出本来面目。他直视江汀白,神色坦然,低声道:“幻化形貌,起初只为探明虚实,并非有意欺瞒。毕竟,我忘了些要紧事。”
江汀白抬眸望他,微微一怔。眼前这张脸棱角锋利,眉眼间多了几分冷峻戾气,与先前判若两人。只那双眼,仍是宋行风的。
重渊等了片刻,见他仍不言语,扣住他手腕,声音发涩:“让我留下。”
见他仍是迟疑,手中力道加重:“无论如何,我守着你们。”
江汀白心中微叹,轻轻拂开他的手。
重渊眸光骤冷,周身魔气陡然一盛,携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却又听江汀白淡淡道:“你愿留便留。”
闻言,他周身魔气骤然收敛,威压如潮退去。眸中寒意渐消,唇角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江汀白望向洞外,忽问:“我昏了几日?”
“三日。”重渊如实答了。
江汀白瞥了他一眼,道:“湖中之水,漫上岸了。”
重渊一怔,道:“无妨。本该如此。”
江汀白掌心摊开,灵光微闪,一枚冰珠浮现。正是那魔核碎片。
他望向重渊道:“物归原主。”
重渊却不接,道:“你收着罢。此乃罪证,留待后用。”
江汀白又问:“那人可曾追来?”
“不曾。”重渊摇头。
江汀白微微颔首:“困而不攻,已然足矣。”
掌心摊开,一枚玉简浮现,他抬手递向重渊:“婉娘离去前,留下了一枚留影卷轴。那人当年利用她复仇之念,以将军遗骸与魔核碎片强制催魔,致将军失控,被镇青羊。继而又诓她,需引修士入谷,以修为供养将军,待其修为充盈,方能脱离镇压。因而她屡屡以魔核为饵,诱过往修士入谷送死。”
重渊接过玉简,冷哼道:“我早觉她形迹可疑,果然。客栈那几日,三番五次有人寻衅施术,便是她授意为之。”
江汀白瞥他一眼:“你此前曾独自来过。”
重渊一怔,随即苦笑:“果然也瞒不过你。此前我来定北寻找魔核,亦如此次一般,婉娘劝我入谷。只是她将脏水尽数泼在混天魔头上,我便知她有鬼,未曾中计。此番见她又来蛊惑我等,我本欲示警,却不便明言。”
江汀白垂眸,沉吟片刻:“我已细细查过卷轴。那人极为谨慎,始终以假面示人,对婉娘亦未曾泄露身份。那骨针确是他所赠,不过是个取魔核碎片之工具罢了,并无特殊功效。只怪世人贪婪,觊觎魔核,前仆后继。”
重渊目光微沉:“我与他交手数回,倒是有些发现。他……”话未说完,见江汀白看着他,微微摇头。重渊一怔,旋即会意,话锋一转,“……明日且去探探。”
江汀白颔首。
深夜,重渊照旧与他相对而坐,各自闭目调息。
重渊将神识探入玉简,留影涌入。他本欲略略翻过,只寻觅那人踪迹,却不意翻至幻术那夜。他耳根微热,正欲略过,忽觉有异,蓦地凝住。
那夜,婉娘假借送茶之名,入得结界,暗中施术。所施幻术,专攻人心最脆弱之处,所见所闻,皆是平生最恐惧之事。
婉娘本欲借幻术令众人于魇中见到各自心魔,自相残杀或自毁修为,借此削弱众人,使其束手就擒。未料……
黑暗中,率先入魇之人竟是江汀白。江汀白忽地睁眼,扑跪于地,似将一人拥入怀中。他颤着手去捂那人胸口,掌心灵光明灭不定,却似徒劳。又急急以灵力封他几处穴脉,仍是无用。他眼眶泛红,声音发哑:“你怎生这般傻……他们诓你来,你便来了……”
似有人于其耳边低语,他侧耳倾听片刻,又道:“他们要的正是你的魔核……”
重渊心头一凛。
“我能有何事?”江汀白顿了顿:“我岂会教他们得逞?大不了……同归于尽。”
说这话时,江汀白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狠厉,似被逼至绝处,便再无顾忌。重渊怔住。他从未见过江汀白这副模样。
恰此时,宋行风亦陷入梦魇。江汀白忽闻身侧有人低唤:“阿尘!”声音发颤。
江汀白一怔,猛地从幻境中挣脱,目光逐渐清明,转头望去。宋行风双目赤红,眉心紧蹙,正俯身扯他衣袖,口里仍唤着阿尘。
是幻术。
“宋行风,”江汀白拂袖避开开,起身道,“醒醒。”
宋行风仍陷于梦魇,忽地跪地,抱着他的腿,哑声道:“阿尘,松手罢。他不要你,爹要你。爹疼你。”言毕,落下一行清泪。
江汀白:“……”
“宋行风!”片刻后,江汀白挣脱不得,忍无可忍,厉声喝道。
宋行风应声猛然睁眼,一抬头,正对上江汀白紧蹙的眉头、泛红的眼眶,眼底薄怒未消。他惊觉自己正抱着对方大腿,面上泪痕未干,慌忙松手退开,耳根烧得厉害。阿尘于一旁睡得正香,发出细细的鼾声。
婉娘于玉简中颇感荒唐:这二人入魇,一人为旁人遭挖魔核而伤怀,一人忧心孩子惨遭遗弃,皆是替旁人伤怀,竟无一人为自身忧心。这幻术怕算是白施了。
重渊心绪难平,睁开眼,望着面前那人,几欲开口相询。幻术中所见,究竟是何人?但终究未曾出口。
他唇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管他何人,如今已不能教我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