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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识海枯木又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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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汀白重入幻阵后。宋行风随手布下结界,将山洞护住。外面那噬灵阵虽无时无刻不在抽取魔气,但他根基深厚,魔气又不易吞噬,这点消耗尚可承受。
他闭目打坐,调息疗伤。忽而猛地睁眼。
糟了!
方才那移形换影的身法,握剑止血的狠厉,还有那一掌的力道,哪一样是宋行风该有的?江汀白岂会不察。
方才那一声“江汀白”,对方竟应声睁了眼。
江汀白心思何等缜密,他定已瞧出诸多破绽,却不显讶异,想来早已心中有数。
只不知他何时察觉,又如何看出。
他思绪万千,再无心思疗伤。
洞外金光骤然大盛,穿透雾霭,映得整座山洞明灭不定。宋行风从未见过这等异象,怔了怔,随即心头一松。成了,他竟当真成了。十万冤魂一朝度尽,这般功德,便是大乘期的仙门长老,亦不敢妄想。他替江汀白欣喜,又不免生出几分得意。
他转头望向江汀白。那人缓缓睁眼,声音低哑:“成了。”
话音未落,双目阖上,周身灵力骤然散尽,似油尽灯枯,再无半点声息。身子一软,便往下滑。
宋行风笑意僵住,心头一紧,眼疾手快将其捞住,揽于肩头,又伸手探其脉息,触手虽凉,却尚有一丝微弱博动。
正松口气,忽见江汀白面上泛起一阵涟漪,五官模糊了一瞬,随即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面容清冷,轮廓分明,面色苍白如纸。易容之术,竟也随神识衰竭而消散了。
宋行风心头一震。
这张脸,他见过。正是江汀白。
不及多想,他一把扣住江汀白手腕,渡入魔气。
“爹爹!”阿尘扑过来,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潭月掠至近前,目光落于江汀白面上,身形微微一滞。
它欲言又止,别过眼去,若无其事绕了一圈,道:“应是神识耗竭,需得静养。”顿了顿,又道,“已不是头一回了,应无大碍。”
宋行风眉头微蹙,低声道:“并非头一回?他……时常如此?”
潭月瞥他一眼,淡淡道:“记不大清了,不过那么二三四五回罢。”顿了顿,似欲开口,却又咽了回去。随即叼起阿尘衣角,阿尘红着眼不肯走,潭月甩了甩尾巴,低声道:“守着也无用,过来。”他这才挪过去,伏于潭月身侧。潭月蜷于一旁,目光越过阿尘,神色淡淡,阖目不再多言。
宋行风将江汀白揽于怀中,掌心灵力绵绵渡入,不敢稍歇。洞中静极,唯余呼吸起落,阿尘已于潭月身侧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江汀白才悠悠醒转。他睁开眼,目光空茫,好似落于极远某处。
宋行风心头微松,正欲开口,话到嘴边却又顿住。假面揭去,一时竟不知如何相称。
正踌躇间,江汀白却忽然笑了。那笑清亮如雪水初融,满心欢喜,好似等了许久许久。
“娘,”他轻声唤道,“是你吗?你来看我了……”
可笑着笑着,眼眶便泛了红,泪光隐现,欲落未落,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声音发颤:“娘放心。我在江家……过得很好。”
宋行风一怔,不及回应,江汀白已阖上眼,好似那片刻清明只是一场梦呓。
此后,江汀白断断续续说起胡话来。声音极轻,含混不清,依稀辨出“不要”,“滚开”几字,宋行风听着,心口似被攥住,愈收愈紧。
他守于江汀白身侧,渡气、喂水、拭汗,能做的尽数做了,唯独未敢探其神识,一则恐怕逾矩冒犯,二则担心不慎伤他。然而江汀白始终昏沉,胡话愈乱,时而挣扎,时而低泣,脉象亦虚浮不定。
宋行风便不再迟疑,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探向其眉心。他不敢深入,只于边缘游走,先探里头究竟乱成何等模样。若对方稍有抗拒,便立时退出。
神识探入,一片水雾氤氲缭绕,如纱如幕。水雾似有灵性,觉察有异物闯入,立时翻涌汇聚,于他周身缠绕盘旋,轻轻拂过神识。宋行风驻足屏息,未敢妄动。片刻后水雾竟缓缓散去。
他心中微讶:这片识海,竟不斥他。
待水雾散尽,眼前豁然开朗。苍穹低垂,瀚海无垠,远山如黛,平湖如镜。只是万物凋敝,草木枯黄,水落石出,满目萧瑟,宛如深秋将至。可想若是春夏之交,该是何等生机盎然、繁花万里。
宋行风怔住。他见过不知多少识海。或促狭,或混沌,或残破,或血污。却从未见过这般识海。辽阔如斯,明净如斯,连凋零都透着一股不屈的生气。
他正立于山巅远眺,忽见下方崖壁边有人凌空舞剑,剑光如练,行云流水。他循着山道寻下去,近了,那人挥剑自他身侧掠过,转眼散作流萤。崖壁空空,唯余风鸣。
竹林深处传来泠泠琴音。他穿林而入,见一人独坐抚琴,广袖翻飞。他缓缓走近,那身影愈发浅淡,最末一个音符落地,连人带琴消融于晨雾。竹林仍在,琴声已绝。
行至山腰,抬头望见一片恢宏楼阁,其间人影穿梭,步履匆匆。他拾级而上,巍峨大门匾额上书“朝天阙”。无数身影往来如织,他四下寻觅,却始终不见那抹身影。
忽见校场上一群少年缠斗不休。其中一人不敌,被连连逼退,身上已添数道伤痕。对手一掌将其震飞,重摔于地,周围哄笑四起。宋行风上前两步,正欲扶他,那少年却化作虚影散去。众人亦随之消失,校场空空荡荡。
宋行风怔了怔。又见一少年从回廊那头惊慌奔来。他疾步跟去,转过拐角,却见那少年被人拖进一间暗房,门砰然关上。他抢至门前,里头隐约传出拳脚之声。伸手推门,屋内却空无一人。
他退出门,刚转身,那少年又迎面奔来,与其撞个满怀。他正欲避让,少年却穿其而过,跑远了。那少年面色惨白,眼含惊惧,似是自可怖之地逃出。身后暗门半掩,阶下幽深,隐约传来阵阵哀嚎。宋行风伸手欲拦,那少年已如雾气般散去,哀嚎亦随之湮灭。
他眸中闪过一道戾气,定了定神,方举步向前。途经一静室,传出低低交谈声,隐约辨出“纯阴之体”、“取用”几字。他侧耳倾听,欲听分明,声音却戛然而止。推门而入,室内空空如也。
出了朝天阙,忽见一玄猫驮着孩童,自身侧疾掠而过。宋行风心头一紧,提步便追。玄猫于山径疾奔,直至一处洞口。洞上刻三字:钟灵洞。
他弯腰入洞。洞中幽深僻静,一人立于案前,正执笔写符,眉目专注。宋行风屏息走近,正欲伸手,那人影却如烟散去。
他怔立片刻,忽闻洞外异响,不及思索,转身出洞。脚下一空,已坠入无底深渊。
风声灌耳,下坠许久,却轻轻落于一片冰冷坚硬之地。四周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远处隐约传来低沉呜咽,似巨兽叹息,又如万魂同哭,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上古秘境,九重之渊!
黑暗中,忽闻一声幽幽叹息,若有似无,似从极远处飘来,又似近在咫尺。宋行风循声而去,不远处微光如豆,隐约映出二人身影。
一人浑身浴血,遍体鳞伤,面目模糊难辨,昏沉不醒,头枕于一人膝上。那人垂眸低首,正细细观其伤处,指尖灵光微闪,缓缓抚过绽裂皮肉,动作轻缓。
宋行风屏息而立,不敢惊扰。
过了许久,那二人却渐渐淡去,连同微光一同消散,四周重归黑暗。
片刻后,黑暗如潮水退去,眼前景物渐次分明,他立于一片碧湖边。湖心处,一人悬座虚空,闭目凝神,双手却未有一刻停歇。左手捻起一片枯叶,指尖灵光微闪,枯叶重焕绿意,轻轻飘回枝头;右手虚虚一引,几颗黯淡微尘亮起,重归大地。
宋行风怔了片刻,收回目光,缓缓向那人走去。及至近前,心头骤紧。只见那人面色苍白如纸,眉间深蹙,左肩至臂一片残缺,边缘参差,乃生剥元神之伤。周身伤痕累累,亦深浅不一。
未曾想,识海如此壮阔,元神却残破如斯。
宋行风不再迟疑,于那人对面不远盘膝而坐,闭目凝神,神识缓缓拂过这片凋敝天地。不触碰记忆,不扰动碎片,只如春雨润物,滋养枯竭的草木、干涸的湖床。枯枝渐次泛青,荒草重焕绿意,湖水徐徐上涨。
他做得极慢,亦极轻,似是不愿让那人察觉。
湖心那人指下微微一顿,光芒微滞,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眉间皱痕,似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