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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将功成万骨枯      ...


  •   宋行风催动灵力,掌风横扫,将渗入黑雾逼出结界。细细修补了千疮百孔的结界,又细心为阿尘另设了一层小结界。事毕,他盘坐江汀白对面,索性不时朝结界注入魔气,借噬灵阵反哺之力,分担江汀白施阵之损。

      阵外一夜,阵中半月。将军不再杀降,一面上书请旨,一面挖沟困俘、以俘管俘,勉力支撑。至粮草将尽、骚动渐起,将军知朝旨终不可待,只得自行处置:杀三百将领,释十万士兵,遣其回乡。至此,战俘散去。

      阵外,幕后之人不再强攻,转而以扰神、耗灵、驱兽、放毒诸般手段轮番侵扰,意在扰乱布阵者之心神。所幸,此等雕虫小技,于宋行风而言,不值一提。而江汀白本就心志坚毅,又知有人一旁护阵,便只专于控阵,不为所扰。

      阵内光阴如梭,数月转瞬而过。被释归乡的降卒未及安顿,便遭敌廷重新征发。不从者,全族连坐。归乡降卒只得再度披甲。

      战火重燃。

      将军未等来朝廷关于降卒的旨意,却等来一道问罪之诏:“私放战俘,通敌资敌”。命其回京候审。

      与数百年前一般,将军本欲奉旨回京。然细作来报,敌军已知朝廷猜忌将军,欲趁其回京之际大举来犯。去则城破人亡,留则抗旨当诛。将军终是不忍,留城抗敌。一面修书求援,一面布防定北。

      不出五日,敌至。与数百年前那场战事不同,此番敌军多了被释重征的老卒,十万大军压境,来势更凶,攻城更急。

      苦战七日,外城终破。全军退入内城,据险而守。

      敌军并未急于强攻内城,反驱刀兵向外城百姓。哭喊惨号之声隔墙可闻,将军于内城城墙上看得目眦欲裂。

      众将士请命出战,将军不允。内城城墙高厚、粮草军械尚存,乃最后屏障。出城对战,八千残兵对阵十万敌军,无异以卵击石。唯有死守待援,方有一线生机。

      援兵迟迟不至。敌军驱百姓至城下哭喊劝降,城上将士无不掩面。敌军遣人城下喊话:“开城投降,不伤百姓。若再顽抗,外城百姓,杀无赦!”

      将军深知,开城降敌,无异束手就戮。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百姓生死皆由人定。他见过无数降后屠城,降是死,不降也是死。唯不降,内城万余妇孺尚存一线生机。

      城外哭喊渐稀,终归死寂。将军知百姓已遭屠戮,立于城头,身形未动,鬓边似添了几缕白发。

      婉娘立于城头,望将士接连倒下,百姓城外遭屠,人命如蝼蚁般轻贱。方知当年他们非是不愿,实是不能。遍地哀嚎之百姓,战至最后一息之将士……何曾愧对父亲?

      她行至将军身后,忽道:“爹爹,此前我恨极众人,恨全军将士,恨满城百姓,恨无人为爹请命。”

      将军转身,默然片刻,道:“是为父不好,从未与你好好说过这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朝廷要杀我,与将士百姓何干?何必再添死伤。至于旁人如何待我,我不以为意,但求无愧于心。”

      他望向城外,声愈低:“为父一生最愧对的,便是那手无寸铁之降卒。他们亦为人子,亦有父母妻儿……”

      婉娘垂首落泪,轻声道:“女儿明白了。此前女儿为仇恨蒙蔽,受人驱使,铸下大错。如今明白爹爹毕生所求,正是护百姓,护将士,护江山,又见这满城尸骨,追悔莫及。”

      将军望着她,沉默良久,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肩头,低声道:“不曾想,重来一回,竟是这般收场……”

      阵内已是烽火连天、生死两难。而阵外,迎来第六日。

      江汀白灵力已折近半,宋行风魔气亦耗三分。正值幻阵紧要关头,幕后之人终是按捺不住,全力来袭。

      来人面目隐于黑雾,瞧不清五官,一袭黑袍无风自动。手中长剑亦为雾霭缠绕,看不出品阶来历。他不多言,剑锋直取江汀白命门。

      宋行风提刀迎上,刀剑相击,火花四溅。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虎口震得发麻。相较此前那具化形分身,此人修为更胜一筹,出手愈发狠厉。

      黑衣人剑势陡变,不再试探,转而强攻。每一剑皆携凌厉罡风,压得宋行风呼吸困难。即便压制了境界,其灵力之浑厚、招式之老辣,仍非寻常元婴可比。宋行风咬牙挥刀格挡,火星四溅。

      宋行风终究是身经百战,虽处下风,却未露败相。黑衣人剑法诡谲,虚虚实实,时以虚招惑人。明明劈向面门,剑至半途忽转挑下盘;看似横扫腰腹,实则五指成爪直取心口。宋行风一一避过,虽惊险,却未中招。

      黑衣人数击不中,剑锋猛然偏转,竟直刺不远处盘膝而坐的江汀白。宋行风横刀扑上,堪堪格开。未及喘息,剑光又转向结界边缘手无缚鸡之力的阿尘。守护在侧的玄猫尖声嘶鸣,纵身跃起,以爪硬接那道剑光。“叮”的一声,火星四溅,玄猫被震飞出去,重重撞上岩壁,口角溢血,却挣扎着爬起,又挡于阿尘身前。

      宋行风目眦欲裂,却分身乏术。黑衣人冷笑一声,剑势愈发阴损,虚实莫测,忽而攻向宋行风,忽而分剑袭向阿尘与江汀白。宋行风顾此失彼,身上伤口渐多,鲜血浸透衣襟,却始终不退半步。

      黑衣人等的便是此刻。他虚晃一剑,佯攻宋行风左路,宋行风横刀格挡,却见那剑势在半途陡然一转,那道凌厉剑光竟如毒蛇吐信,直直没向江汀白后心。

      “江汀白!”

      江汀白猛然睁眼,正见宋行风移形换影掠至身前。他还未及反应,剑刃已没入宋行风胸口,自右胸贯入,透背而出。

      宋行风右手死死握住剑身,不让剑锋再进一寸。他忽而一笑,左掌猛然轰出,正中黑衣人胸口。黑衣人闷哼一声,连退数步,长剑随之抽离。鲜血自伤口喷涌而出,宋行风喉头一滚,生生将那口血压了下去,却仍有血水从嘴角溢出,染透衣襟。

      江汀白凌空画阵,灵光骤亮。他一把扶住宋行风,低喝:“走!”玄猫驮着阿尘跃入阵中。阵光一闪,四人消失。

      与此同时,江汀白暗中催动事先布下的玄冰缚灵阵与噬灵阵。阵光亮起,寒气四溢,将黑衣人困于其中。

      黑衣人冷笑一声道:“倒是有几分意思。”

      阵光散尽,四人位于一处隐蔽山洞之中。此乃江汀白此前途中留意之地,洞口狭窄,隐于藤蔓之后,不易察觉。

      江汀白身子忽地一晃,扶住石壁,眼前阵阵发黑。他中途强行出阵,心神反噬,凶险异常。

      宋行风反身一把将他扶住,按住他肩头让他坐下:“先疗伤。”

      “你的伤……”江汀白摇头。

      “无妨。”宋行风已盘膝坐于他身前,握住他手腕,“我为你渡气。”

      江汀白按住他的手,摇头道:“心神之伤,非灵力可愈。如今只能稳住幻阵,不可再出差错。你替我护阵。”

      宋行风面露忧色,却也知幻阵不可中断,只颔首应道:“好。一切有我。”

      江汀白微微颔首,闭目凝神,神识重入阵中。

      好在此阵根基已固,因果自成,即便他短暂抽身,阵中万象依旧自行推演,未曾崩乱。

      内城即将失守之际,援兵终至。百姓已死伤大半,将士几近覆没。敌军既退,钦差便至,宣旨问罪:“私放战俘,守城不力,致百姓死伤惨重。”着即革职,押解回京。将军默然领旨,解甲就缚,回望满城尸骨,不发一言。

      自此,幻阵中光阴似箭。将军解押回京,未及半月,便以“私放战俘、守城不力”之名斩首示众。

      此后战火不息,曾被释归乡的老卒,或重征战死,或流亡殒命。十万冤魂,几无一人得善终。战争不止,便是这般下场:不在战场,便在征途,终无宁日。

      十万冤魂历尽轮回,终于看清真相:无论将军杀与不杀,战争不止,百姓便永为鱼肉。他们亦明白了将军当日之抉择。不杀降卒,死的便是城中百姓。

      那恨意,不知何时已淡了。

      将军与战俘相视无言,继而相互抱拳,各道珍重。

      金光自天穹洒落,如瀑如雨,将幽冥照得通明。十万冤魂同时度化,残存怨气冲霄而上,引动天道感应,故有天降祥瑞。金光所过之处,怨气消融,黑暗退散。幽冥之门大开,金光接引,魂魄们不再回头,从容迈入轮回。

      金光散去,山谷中再无怨煞之气,一片清明。将军与十万冤魂同归幽冥,噬灵阵失了供养的源头,灵光一暗,旋即崩散。

      阵外,功德如潮水般涌入江汀白体内。他缓缓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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