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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幻阵重现了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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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汀白摊开掌心,一缕冰雾飘出,将魔核碎片层层裹住。魔核光芒渐暗,归于沉寂,凝作冰珠缓缓没入掌心。
将军残魂身披残破盔甲,胸口多处洞穿,跪坐于地。他神情呆滞,目光空洞,宛如一具空壳。
婉娘跪爬至将军身旁,颤声唤道:“爹……”
将军神情木然,无知无觉。
婉娘哽咽道:“爹……我是阿婉啊!”
将军终于似有所觉,缓缓回首,目光落于婉娘身上,却如视虚空,神色惘然。他喃喃道:“阿婉……阿婉……”眉心紧蹙,似在竭力回忆,“小阿婉……”
将军神色微动,似终于忆起什么,喃喃道:“阿婉……阿婉最爱骑我肩头,喜我将她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他唇角微弯,竟浮出一缕笑意,“尤喜我带她骑马,每回皆开怀大笑,央我带她跑远些。”
婉娘闻言,泪水夺眶而出,唇边却不禁漾开笑意:“是我,我便是阿婉。”
将军望着她。婉娘满脸斑驳,面上血痕未消,血水、泪水混作一处,说不出的凄厉,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可将军大抵还是认出了她,颤抖着手,轻轻拂去她脸上泪痕,低声道:“是爹爹的错……爹爹未能护你周全。”
婉娘再也按捺不住,扑入将军怀中,放声痛哭。
将军轻抚她后背,喃喃道:“对不住,婉娘……是爹爹害你受苦了。”
良久,婉娘拭去泪痕,展颜一笑:“爹爹,咱们父女从此团聚,再不分离。爹爹随婉娘一同离开青羊。”
将军却面露痛色,低声道:“爹不能走……有罪要赎。造的杀孽,须得偿还,直至……送走他们。”
婉娘一怔:“他们?”
将军望着四处冤魂,缓缓道:“正是那十万冤魂。不送他们往生,我永生永世不得安生。”
江汀白闻言,摇头轻叹:“将军,勿要执迷。以怨止怨,怨终难尽。以杀止杀,永无了期。唯有自渡,方得解脱。”
将军似有所悟,迟疑道:“我以为泄恨方可了却怨念……”
江汀白摇头:“如此反增戾气,愈陷愈深,终难解脱。”
将军沉默良久,低声道:“那……该当如何?”
江汀白道:“可设幻阵,阵中重现当年情状,此番将军切勿坑杀降卒,且观诸般因果。或可了却众人执念。”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此法闻所未闻。将军与婉娘皆神色微动,眼底透出一丝希冀。
唯有宋行风眉头紧锁,面露忧色。他深知这等大型幻阵将损耗江汀白大半元神与灵力,且易遭反噬,轻则神魂受损,重则魂飞魄散。
何况噬灵阵黑雾即将袭来,幕后之人仍于暗处筹谋,众人已危在旦夕,岂可再行此险招?
宋行风紧握江汀白手腕,深深望他一眼,重重摇了摇头。
江汀白知其所忧,轻轻拍他手背,安抚道:“无妨,我自有分寸。”顿了顿,又道:“信我。”
宋行风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只颔首道:“好。你只管去做便是。”我护你周全。后半句他却不曾出口,只于心里暗暗许诺。
他未唤前辈,亦无敬称,殊不似平日口吻。江汀白微微一怔,垂眸应道:“嗯。”
继而转向将军,言道:“青羊谷内布有噬灵阵。阵内灵力一旦遭此阵吞噬,便会反哺将军。恳请将军为幻阵之眼,将吞噬之力维系此阵。”
将军拱手答道:“在所不辞。”
事不宜迟,趁着黑雾未至,几人当即布阵。
宋行风奔走于山谷四角,插下阵旗,嵌入灵石。
江汀白翻手取出一面乌青阵盘,其上已刻满繁复灵纹。他掌心灵力催动,阵盘骤亮,嗡鸣声中,道道阵纹自盘面腾起,如游龙蜿蜒,万千灵纹如繁星倾泻,铺天盖地蔓延。灵光交织成网,层层叠印,须臾间笼罩整片山谷,山谷霎时亮如白昼。
将军立于阵眼,闭目凝神,周身灵光微闪,任由阵法牵引其灵力。
少顷,阵成。
江汀白控阵前嘱咐宋行风:“我需全力控阵,此后不可妄动。你替我护法,莫使旁人惊扰。”
宋行风握紧刀柄,沉声道:“除非从我尸身上跨过去。”
江汀白微微一怔,欲言又止,终是低声道:“你……当心些。”
江汀白盘膝坐于阵眼之侧,闭目凝神,双手结印,操控阵中万千变化。阵成之后,灵光流转不息。
如其所料,黑雾触及阵壁,幻阵灵力瞬间教噬灵阵抽去,却沿阵纹反哺将军。将军身如熔炉,将灵力再度注入幻阵。如此往复,灵力循环如涡,幻阵愈发明亮稳固。
幻阵由江汀白以神识操控,阵内景象与现实无异,一草一木、一举一动皆随预设因果演化。控阵者需同时调度万千变化,分毫不能出错,对元神消耗极大,非神识强横者无法驾驭。若入阵者察觉破绽,幻境便会崩塌,反噬控阵之人,轻则神识重创,重则魂飞魄散。
更何况,此次幻阵容纳数万乃至十万之众,因果支线繁复如星,幻境难度与凶险远超寻常。控阵者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江汀白布下防御结界,灵光微闪,将丈内众人笼罩其间。阵外一日,阵内一月,按此推演,阵中因果需历时半载。他须撑过六日,其间不可中断,亦不可受扰。宋行风握刀立其身侧,目光如鹰,寸步不离。
幻阵生效。
将军残魂重凝,面容棱角分明,目光却沧桑如故。他立于谷口高坡,俯瞰降卒,神色阴晴不定。谷中冤魂渐复人形,甲胄齐整,面目清晰,黑压压跪成一片,垂首低伏,哀声隐隐。婉娘立于城头,衣袂翻飞,身姿纤弱,双手合十,默默祷祝。
只是此番将军不再下令杀降,一切因果重新推演……
是夜,黑雾翻涌而至,漫过山谷。结界外壁灵光闪烁,灵力不断为阵所噬,又沿阵纹反哺阵眼。江汀白眉心紧蹙,额角渗出细汗,身形却纹丝不动,掌心灵力从未间断。
潭月蜷于结界一角,将阿尘护于怀中,不时抬头望向江汀白与宋行风。
宋行风盘膝坐于江汀白对面,时而起身探查四周,时而轻轻为其拭去额角细汗,又以帕角蘸水,润他微干的唇。更多时候,他只静静凝望江汀白,目光始终笼其身上,不舍移开片刻。
他心中格外珍视此刻,料想这几日幕后之人必会趁虚而入。届时他只能全力以赴,恐再难藏身于宋行风躯壳之中。
他忆及近日与江汀白、阿尘共度的时日,心头暖意暗涌,唇角不自觉微扬。可转念想起那书册、画像、逸尘君与朝天阙,又觉怅然若失。最后忆及秘境旧事,偏偏如何也想不起,胸口隐隐作痛。
他暗自下定决心。若他们愿让他陪着,哪怕从此只做宋行风,他亦心甘情愿。可若他们不愿……他便教他们愿意。
他正暗自思忖,黑雾中突生异变。
蓦地,黑雾中一只渡鸦疾掠而出,快若电光,悄无声息。结界灵光一颤,竟未阻其分毫,利爪直取江汀白咽喉。
终究是来了。
宋行风横刀格挡,“当”的一声,渡鸦被震开寸许,旋即折返再袭。破刀翻飞,连连挡下。第二只、第三只……数十只渡鸦自黑雾中掠出,利爪如钩,铺天盖地。斩风嗡鸣,不再掩饰锋芒,刀光如雪,上下翻飞,与鸦群斗作一团。
群鸦骤然凝为一只庞大利爪,裹挟劲风直扑江汀白。斩风刀身暴涨,横挡于前。利爪撞上刀身,火花迸溅,金石交鸣,震得山谷嗡鸣。
魔气虽不似灵力那般易遭吞噬,但仍缓慢流失。每接一击,刀上魔气便遭噬灵阵抽去两成,所幸他修为高深,魔气雄浑,倒也无碍。且所失魔气反哺将军,反令幻阵愈稳,进而分担布阵之力。他见江汀白眉心微展,便不再顾忌,索性加催魔气,全力以赴。
群鸦聚散无常,利爪忽隐忽现,始终以化形纠缠。斩风亦分形无数刀影,时散时聚,与鸦群缠斗不休。
忽地,一柄黑剑自江汀白身后无声凝成,直刺心口。宋行风及时回身一掌,掌风如涛,将黑剑逼停于半空。剑尖距江汀白衣衫仅寸许,嗡嗡震颤。
继而黑剑骤然爆散,化作千万剑影,自四面八方破空袭来。宋行风旋身挥掌,掌风卷起无形漩涡,将剑影尽数阻于三尺之外。剑雨撞击风壁,叮当之声密如急雨。
如此缠斗一夜,对手未得半点便宜,反令幻阵灵力愈发充沛。对方见二人游刃有余,无机可乘,只得权且暂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