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季子宋

6、第 6 章 上学日

　　九月十日，星期五，晴

　　我叫洪清夏，今年十岁，上四年级了。

　　今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因为今天是教师节。我昨天晚上给王老师做了一张贺卡，用了一张粉色的卡纸，在上面画了花和太阳，还写了“王老师节日快乐”。我觉得我画得挺好的，但妈妈说那个太阳画得像一个长刺的橙子，我很生气，说妈妈不懂艺术。妈妈笑了笑没说话。

　　我背着书包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好多卖花的。康乃馨五块钱一朵，还有那种装在杯子里的假花，十块钱一束。我看到我们班的张欣怡买了一束粉色的花，包着透明的纸，很好看。我也想买，但我的零花钱昨天买橡皮泥花掉了。没关系，反正我有贺卡，心意最重要，王老师肯定喜欢。

　　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家都在忙着送礼物，讲台上堆了一大堆花和盒子。我看到徐立——我的同桌，正趴在桌子上，好像又在补作业。徐立是我们班最让人头疼的学生，成绩差，上课爱讲话，作业经常不交，还总是不洗脸就来上学。但是他是我的同桌，没办法，王老师说我要帮助他，因为我是班长。

　　说到班长这个事情，其实我不是很想当。一年级的时候王老师让我当，我就当了，一直当到现在。妈妈说当班长可以锻炼能力，但我觉得当班长好麻烦。每天要喊“起立”，要管纪律，要收作业，还要帮王老师跑腿。有时候同学们不听话，我喊“安静”，他们还是吵，我嗓子都喊哑了。但是王老师说我很负责，一直没换人。

　　我把贺卡放到讲台上，回到座位上。徐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他的脸上有一道黑印子，可能是吃早餐的时候蹭的。他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像鸡窝一样。

　　“洪清夏，你带橡皮了吗？借我用一下。”他说。

　　“你又不写作业，要橡皮干嘛？”

　　“我写了，昨天晚上写的。”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给我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蚂蚁在纸上爬。我用我的橡皮帮他擦了擦，说：“你看你这个字，写成这样，王老师肯定让你重写。”徐立说：“我写了就不错了，以前我连写都不写。”

　　徐立说的倒是实话。三年级的时候，他经常不交作业，王老师叫他到办公室去补，他也不去，就坐在座位上不说话。后来王老师跟我谈话，说让我多帮助他，还说让我跟他做同桌，因为我是班上学习最好的。我当时心里不太愿意，因为徐立身上有一股味道，说不出来是什么味，反正不好闻。但是王老师说了，我不好意思拒绝。

　　第一节课是语文。王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我们都喊了“起立”，然后齐声说“老师节日快乐”。王老师笑了，笑得特别好看，说谢谢同学们。王老师戴眼镜，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很温柔，我最喜欢上她的课了。但是王老师有时候也很凶，如果谁上课讲话被她抓到，她就会让那个同学站起来。徐立就经常被罚站。

　　上课的时候，王老师讲了一首古诗，是《鹿柴》。我以前没学过这首诗，但我觉得很好听。“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王老师让我们自己读几遍，然后她找同学来读。我把手举得高高的，王老师看到我了，叫我起来读。我站起来，大声地读了一遍，王老师说很好，让我坐下。我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徐立，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我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他抬起头，我说“听课”，他“哦”了一声，翻开了书。

　　王老师讲完了诗，让我们当堂背诵。我背了两遍就背下来了，但徐立背不出来，一直卡在第一句。我小声告诉他“空山不见人，空山不见人”，他跟着念了几遍，还是记不住。我觉得他可能不是记不住，是根本不想背。他就在那里用笔在本子上画画，画了一个小人，头上还长着角。

　　我真的很想帮他。王老师说我要帮助他，我也知道他是我们班的同学，应该互相帮助。但是有时候我真拿他没办法，你跟他说什么他都不听，就是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下课铃响了，王老师说了一句“下课”，我喊了“起立”，同学们说“老师再见”。王老师走到讲台边，看到那些花和礼物，说了好多谢谢。她拿起我的贺卡看了看，还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对我笑了笑。我心里特别开心。

　　第二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李，男老师，戴眼镜，说话很快，有时候我都听不太清楚。李老师今天讲两位数乘法，我上学期就学过了，所以觉得很简单。但是大部分同学还在学，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好几道题，让大家做。

　　我做完了，看了看徐立的。他在本子上写了一道题，35乘以12，他的答案是310。我看了看他的计算过程，他好像是把35乘以10等于350，然后加上35乘以2等于70，但他写成了350加70等于310，少加了110。我小声跟他说：“你算错了，350加70等于420，不是310。”他看了看本子，挠了挠头，把答案改成了420。我说你验证一下，35乘以12，就是35乘以10加35乘以2，350加70等于420，没错。他点了点头，也不说谢谢，就把答案写上了。

　　我有时候想，徐立是不是真的不会，还是不想学。他其实挺聪明的，上次我们班玩猜谜语，他猜得比谁都快。但一学习就不行了，好像脑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三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姓陈，是年轻的女老师，说话特别好听，像电视里的人一样。今天学的是水果的单词，apple，banana，orange。这些我都会，我还在课外班上过英语课。徐立就不会了，他读apple读成了“阿婆”，陈老师纠正了好几遍，他还是读不准。后来全班都笑了，徐立自己也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脸有点红。

　　我小声跟他说：“apple，a——pple，嘴巴张大一点。”他跟着我读了两遍，终于读对了。陈老师听到了，说“徐立有进步，表扬”。徐立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大门牙，脸上那个黑印子还在。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好朋友赵雨晴坐在一起。赵雨晴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从一年级就是好朋友了。她今天带了一个粉色的饭盒，里面是蛋炒饭和鸡翅。我带的是西红柿炒鸡蛋和米饭，是妈妈早上做的。

　　“洪清夏，你那个同桌今天又干啥了？”赵雨晴问。

　　“没干啥，就是不会背古诗，数学也做错了，英语也读不准。”

　　“他天天这样，你也不嫌烦。”

　　“烦也没办法啊，王老师让我帮他。”

　　赵雨晴咬了一口鸡翅，说：“徐立这个人，除了学习不好，其实还行。上次体育课我摔倒了，是他过来把我扶起来的。”我说：“真的啊？他还有这么好心的时候？”赵雨晴说：“他人不坏，就是不学习。”

　　我觉得赵雨晴说得对。徐立不坏，就是不爱学习。他上课从来不举手发言，下课也不跟我们一起玩，总是自己一个人在操场上跑来跑去，或者跟男生打打闹闹。有时候他也会搞笑，上次自习课，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王老师的漫画，画得特别丑，王老师头发都被画飞了。我看到差点笑出声，但又觉得不应该笑，就把纸拿过来给他撕了。他说我多管闲事，我说你画老师不好。他说你就知道当老师的跟屁虫。我气得不想跟他说话了，一个下午没理他。

　　但是第二天他又跟没事人一样，笑嘻嘻地跟我借橡皮。

　　吃完饭，我去操场走了一圈。今天太阳很大，晒得人懒洋洋的。我看到徐立跟几个男生在踢球，他跑得挺快的，追着球跑来跑去，脸上全是汗。他踢球的样子跟上课完全不一样，上课的时候他像个没气的气球，蔫蔫的，一踢球就活过来了。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踢进了一个球，高兴得跳起来，冲我这边挥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跟我挥手，反正我没理他，转身回教室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体育课是全班最喜欢的课，因为不用坐在教室里，可以在外面玩。体育老师姓张，高高大大的，说话声音特别大，像打雷一样。今天的内容是跑步，男生跑一圈，女生跑一圈。我很喜欢跑步，我跑得挺快的，在女生里能排前三。

　　跑的时候我听到徐立在后面喊：“洪清夏，加油！加油！”声音特别大，旁边的人都看他。我脸红了一下，跑得更快了。最后我跑了女生组第二名，第一名是王欣怡，她个子高，腿长，我跑不过她。跑完的时候我有点喘，弯着腰在那里呼吸。徐立跑过来说：“你跑得真快啊，第二！”我说：“你跑第几？”他说：“倒数第三。”我说：“那你还好意思给我加油，你先把自己跑好再说。”他嘿嘿笑了，说：“我不行，我跑不快，但你可以啊。”

　　我有时候觉得徐立这个人挺奇怪的。他自己学习不好，体育也不好，但他好像也不在乎，总是笑嘻嘻的。要是我考了倒数第三，我肯定哭死了。但他不在乎，该干嘛干嘛，下课照样去玩，上课照样发呆。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假装不在乎。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我看到徐立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我走过去问他：“你怎么不玩了？”他说：“跑累了，歇会儿。”我坐下来，跟他说了几句话。

　　“徐立，你为什么不认真学习呢？”

　　“我没不认真啊，我就是学不会。”

　　“你猜谜语不是挺厉害的吗？说明你不笨。”

　　“猜谜语跟学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动脑筋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一看到课本就头疼，看到作业本就不想写。但你要让我玩，我玩一天都不累。”

　　我说：“那你就把学习当玩呗。”

　　他说：“怎么能当玩呢，学习那么没意思。”

　　我说：“怎么会没意思呢？语文可以读到很多好听的故事，数学可以算出答案来特别有成就感，英语学会了以后可以去外国玩。”

　　他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外星人。他说：“洪清夏，你是真的觉得学习有意思吗？还是装的？”

　　我说：“我真的觉得有意思啊，我骗你干嘛。”

　　他又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可能跟你不一样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觉得学习有意思是真的，但他觉得没意思应该也是真的。我想帮他，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王老师说让我帮助他，可是如果他自己不想学，我怎么帮都没用。

　　第二节课是科学。科学课是我第二喜欢的课，因为可以做实验。今天学的是植物的生长，王老师——不对，科学课是张老师，男的那个张老师——他带了几盆小花来，让我们观察。我拿着放大镜看叶子上的纹路，觉得特别好看。徐立也在看，他把放大镜对着阳光，把光聚在桌子上，在桌上弄了一个亮亮的小圆点。

　　“徐立你干嘛呢？老师说让观察植物。”

　　“我也在观察啊，我在观察光。”他移动放大镜，那个亮点在桌上移来移去。

　　我说：“你别玩了，一会儿老师看到了。”

　　他赶紧把放大镜收起来，低头看花。他看了半天，说：“洪清夏，这花叫什么名字？”我看了一眼花盆上的标签，说：“长寿花。”他说：“长寿花？真的假的？能活多久？”我说：“养得好可以活好多年，所以叫长寿花。”他“哦”了一声，然后又问：“那为什么不叫不死花？”我被问住了，想了想说：“因为不可能不死啊，什么东西都会死，花也会死，叫不死花就太假了。”他点了点头，好像觉得我说得有道理。

　　科学课下课后，张老师说要小组讨论，把我们分成四人一组。我跟徐立、赵雨晴、还有张欣怡一组。我们要讨论一个问题：为什么植物的叶子是绿色的？我说因为叶子里面有叶绿素，叶绿素是绿色的。赵雨晴说对，张欣怡也点头。徐立突然说：“那为什么有的叶子是红色的？”张老师说这个问题很好，然后给我们解释了一下。我看到徐立听课的样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在认真听。我心想，他不是学不会，就是不想学。他对感兴趣的问题，其实挺爱动脑筋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王老师总结了这周的情况，表扬了一些同学，也批评了一些同学。表扬的名单里有我，王老师说洪清夏这周作业全对，上课积极发言，是大家学习的榜样。我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批评的名单里有徐立，王老师说徐立这周作业还有三次没交，上课讲话被提醒了五次。王老师让徐立站起来，问他怎么回事。徐立站起来，低着头不说话。

　　“徐立，你自己说，你打算怎么办？”王老师问。

　　“我以后按时交作业。”徐立小声说。

　　“你每次都说按时交，但每次都做不到。今天你回去把没交的作业补上，明天交给我。”

　　“知道了。”

　　王老师让他坐下。徐立坐下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耳朵根红了。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看不到表情。我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声说：“你没事吧？”他没动。我又戳了一下，他说“没事”，但声音闷闷的，好像不太高兴。

　　下课铃响了，放学了。同学们收拾书包准备走。徐立坐在座位上没动，拿出本子开始写作业。我知道他是在补之前没交的。我想留下来帮他，但今天周五，妈妈说要早点来接我，因为朵朵——我妹妹——今天幼儿园也有活动，妈妈要带我们一起出去吃饭。

　　“徐立，我先走了啊。你快点写，明天交上去就行，王老师就不说你了。”

　　他“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妈妈已经在等了。朵朵坐在后座，冲我挥手：“姐姐！姐姐！”我上了车，妈妈问今天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朵朵问我在学校有没有被老师表扬，我说有。朵朵说她也想要被老师表扬，妈妈说那你好好表现。我在车上想，不知道徐立作业写完了没有。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在想徐立的事情。我想帮他，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都不想学。我觉得他不是笨，就是不想努力。就像王老师说的，学习态度有问题。但态度这个东西，不是我能改变的。

　　我跟妈妈说了徐立的事。妈妈想了想，说：“你可以跟他一起做作业，你做完让他照着你的做，慢慢他就学会了。”我说：“那不是抄作业吗？王老师说了不能抄作业。”妈妈说：“不是让他抄，是让他看你怎么做的，学习你的方法。”我觉得妈妈说得有点道理，但又不完全对。我不知道徐立愿不愿意。

　　我又想起今天科学课上他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有的叶子是红色的”。其实他对世界是有好奇心的，只是课本上的那些东西，好像引不起他的兴趣。也许王老师说得对，每个孩子都是不一样的，有的孩子开窍早，有的孩子开窍晚。徐立可能就是那种开窍晚的。

　　算了，不想了。明天是周六，我要跟妈妈去逛街，不用想学校的事。下周一再说吧。

　　九月十三日，星期一，晴

　　过了一个周末，我的心情很好。周六妈妈带我去买了新书包，是粉色的，上面有一个独角兽的图案，我特别喜欢。周日我在家写完了作业，还看了两集动画片。

　　周一早上我到学校的时候，徐立已经在了。他今天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脸上没有黑印子了，可能是洗过脸了。他把作业本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角上，有三本，都是补的。我翻开看了看，字还是很难看，但比之前好了一点点，至少能看出写的是什么了。

　　“徐立，你周末把作业补完啦？”

　　“嗯，我妈盯着我写的。”

　　“挺好的，今天交给王老师，她就不会批评你了。”

　　“嗯。”

　　我发现徐立今天不太说话，可能是上周五被王老师批评了，心情还没好。我把新书包给他看，说：“你看我的新书包，好看吗？”他看了一眼，说：“好看。”就不说话了。以前他肯定会说“你怎么又换新书包了，你都多少个书包了”之类的话，今天没说。我觉得有点不习惯。

　　第一节语文课，王老师讲了新课，是《爬山虎的脚》。这篇课文我以前读过，讲的是爬山虎怎么往上爬的。王老师让我们读课文，然后找一找课文中描写爬山虎脚的句子。我很快就找到了，但徐立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我指了指课文的那一页，说：“这里，第四段。”他找到之后，小声读了一遍。

　　“徐立，你周末在家预习了吗？”我问他。

　　“没有，忘了。”

　　“王老师上周五布置了预习的作业，你忘啦？”

　　“忘了。”

　　我觉得有点无语。上周五被批评了，周六日还是没预习，那今天的语文课他肯定跟不上了。但我也没办法，我不能替他预习。

　　课间的时候，赵雨晴过来找我玩。我们站在走廊上聊天，看到徐立一个人在操场上走来走去。赵雨晴说：“洪清夏，你那个同桌今天好像不太对劲。”我说：“是啊，不太说话。”赵雨晴说：“可能上周五被王老师批得太狠了。”我说：“其实王老师也是为他好，他要是早点交作业，王老师也不会批他。”赵雨晴说：“你说得对，但我觉得徐立也挺可怜的。”

　　“可怜什么？”

　　“他爸妈离婚了，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听徐立说过。他虽然学习不好，但平时都是笑嘻嘻的，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跟我说的，我妈跟他妈以前是同事。他爸妈去年离的婚，他跟爸爸住，但他爸爸经常出差，他有时候一个人在家。”

　　我听着，觉得心里有点堵。我想到徐立每天上学，放学回家可能就一个人。他作业没人辅导，早饭没人做，衣服没人洗。怪不得他有时候不洗脸就来上学，怪不得他衣服有时候皱巴巴的，怪不得他成绩那么差。不是他不想学，是没人管他。

　　我突然觉得我之前一直在怪他不努力，但也许他已经很努力了。能来上学，能把作业补完，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上课铃响了，我回到座位上。徐立也回来了，坐在我旁边，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我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我问他：“徐立，你中午吃什么？”他说：“食堂。”我说：“我妈妈今天给我带了红烧排骨，我分你一点。”他看着我，有点惊讶，说：“真的？”我说：“真的，反正我也吃不完。”

　　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大门牙。那个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是真的开心，不是以前那种嘻嘻哈哈的笑。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饭盒打开，红烧排骨的味道香喷喷的。我把排骨分成两份，一份大的给徐立，一份小的给自己。徐立说：“你怎么给我这么多？”我说：“你不是男的吗？男生吃得比女生多。”他说了声谢谢，就开始吃了。他吃得很急，好像很饿的样子。我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看着他吃饭的样子，我想到赵雨晴说的话，他可能经常一个人在家，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我心里酸酸的，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我要是表现出来了，他可能会觉得我在可怜他。

　　“洪清夏，你做的排骨真好吃。”他说。

　　“我妈妈做的，不是我做的。”

　　“那你妈妈真厉害。”

　　“嗯，我妈妈做饭是挺好吃的。”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吃了一会儿，不说话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是在想自己的妈妈。赵雨晴说他爸妈离婚了，他跟爸爸住，那他妈妈呢？不住在一起了吗？这些事我不方便问，问了他会伤心。

　　下午的数学课，李老师讲的是除法。两位数除以一位数，我觉得很简单，但徐立不会。他连乘法表都背不熟，除法就更别说了。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84除以4。他说等于21。我说不是，84除以4等于21？你看，4乘以21等于84，没错啊，就是21。他愣了一会儿，说：“那我算对了？”我说：“你自己算的？”他说：“我猜的。”我说：“你猜对了。”

　　他高兴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算下一道题。96除以3，他想了半天，说32。我说你怎么算的？他说3乘以30等于90，96减90等于6，6除以3等于2，30加2等于32。我说：“徐立，你会算啊！你把步骤说得很清楚啊！”他说：“是吗？我就是瞎想的。”我说：“不是瞎想，你这就是在计算。你其实不笨，你就是不用心。”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觉得今天我跟徐立的相处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我总是在帮他，但那种帮是“我是班长我比你强，我来教你”的感觉。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是真的想帮他，不是因为王老师让我帮他，不是因为我是班长，而是因为我觉得他不容易。一个没有人管的孩子，能每天按时来上学，已经很难得了。

　　放学的时候，徐立收拾书包，我看到他的书包破了一个洞，里面的本子角都露出来了。我说：“徐立，你书包破了。”他说：“嗯，知道，没事。”我说：“让你爸给你买一个新的。”他没说话，背起书包就走了。

　　我在校门口看到他一个人走，背着一个破书包，低着头，走得很快。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想喊他，但没喊。

　　九月十五日，星期三，晴

　　今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我跟赵雨晴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教室里乱成一锅粥了。徐立跟张浩然打起来了。

　　张浩然是我们班个子最高的男生，比徐立高半个头。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架，但看到张浩然把徐立按在桌子上，徐立的脸涨得通红，两个人在那里扭来扭去。旁边的同学有的在喊“别打了”，有的在起哄。我跑过去喊“住手”，他们不听。

　　我气坏了，冲到他们中间，用力把他们推开。我力气不大，但我是班长，他们看到我，都停了一下。张浩然松了手，徐立也站起来，衣服都皱了，脸上有一道红印子。

　　“你们干什么呢？为什么打架？”我站在中间，双手叉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凶。

　　“他骂我！”张浩然说。

　　“他先推我的！”徐立说。

　　“是你先骂我的！”

　　“是你先推我的！”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我喊了一声“都别吵了”，然后问旁边的同学是怎么回事。赵雨晴说，好像是徐立不小心碰掉了张浩然的铅笔盒，没道歉，张浩然就推了他一下，然后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我看着徐立，他的眼睛红红的，好像是快要哭的样子，但忍着没哭。徐立平时很少哭，他总是笑嘻嘻的，哪怕被王老师批评了也不哭。他现在的样子让我觉得有点心疼。

　　“你们俩都有错。徐立，你碰掉了人家的铅笔盒，要道歉。张浩然，他不道歉你可以跟老师说，不能动手。你们俩互相道歉，这事就算了。”

　　张浩然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对不起”，徐立也说了句“对不起”。我说：“好了，这事过去了，以后不许再打了。”

　　上课铃响了，是英语课。我回到座位上，看了看徐立。他的脸还是很红，低着头不说话。我小声说：“你没事吧？”他说：“没事。”我说：“你以后不要跟人打架了，有什么事情跟我说，我去跟老师说。”他点了点头。

　　英语课上，陈老师让同学们站起来读对话。徐立被叫到了，他站起来，磕磕巴巴地读了几句，大家都笑了。我也想笑，但忍住了。我看到徐立的脸更红了，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陈老师让他坐下，让他课后多读几遍。

　　下课后，徐立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头疼。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我说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务室？他说不用，趴一会儿就好了。

　　我觉得他可能不是头疼，是心情不好。今天他跟张浩然打架，英语课又没读好，心情肯定很差。我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昨天妈妈给我买的一包小熊饼干，放在他桌上。

　　“徐立，给你吃。”

　　他抬起头看了看饼干，又看了看我，说：“干嘛？”

　　“不干嘛，给你吃你就吃呗。”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了饼干，撕开包装，吃了一块。他嚼着饼干，表情慢慢好了一点。过了一会儿，他说：“洪清夏，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说：“我对谁都好啊，我是班长。”

　　他说：“不是，你以前也帮我，但跟现在不太一样。”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的“不一样”，我也感觉到了。以前我帮他是因为王老师让我帮，是因为我是班长，我觉得这是我的责任。现在帮他，好像不仅仅是责任了。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他挺不容易的，想对他好一点。但我不能说这些，说了太奇怪了。

　　“你别想多了，就是给你一包饼干。你以后别打架了，好好读书就行了。”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饼干。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王老师去开会了，让我管纪律。我坐在讲台上，看着全班同学。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偷偷说话。我看到徐立在写作业，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的，虽然字还是不好看，但比之前工整了不少。

　　我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安静自习，认真写作业。”然后回到座位上，拿出自己的作业开始写。我看到徐立的数学作业有一道题不会，他想了半天，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又划掉了。我看了看题目，是一道应用题：学校买来12箱苹果，每箱24个，分给6个班，每个班分到多少个？

　　“徐立，你哪里不会？”

　　“我不会算12乘24。”

　　“12乘24可以分成12乘20加12乘4，12乘20等于240，12乘4等于48，240加48等于288。然后288除以6，等于48。你看，不难吧？”

　　他照着我的方法算了一遍，算对了。我让他把步骤写清楚，他写了一遍，又让我看。我说对了，他就把本子收起来了。

　　我突然想到，也许我可以每天放学后帮他补一会儿课。反正我也不急着回家，妈妈最近工作忙，都是奶奶来接我，奶奶说晚一点没关系。我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帮他把当天没学会的知识讲一讲。

　　“徐立，你每天放学后有没有事情？”

　　“没有啊，回家也没人。”

　　“那你想不想让我帮你补补课？就是把你不会的题讲一讲，每天半个小时。”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光，是认真的、有点感动的光。他说：“真的吗？你会帮我？”

　　“真的啊，反正我放学也不着急回家。”

　　“那……谢谢你。”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不一样，好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我说没事，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放学后，我让奶奶等我半个小时。我跟徐立坐在教室里，把今天的数学题重新讲了一遍。他比我想的要聪明，讲一遍就能听懂，就是以前落下的太多了，需要时间补。我把今天学的内容写在纸上，让他回家复习，明天我来考他。他点了点头。

　　走的时候，他说“洪清夏，谢谢你”，这次说得很清楚，眼睛看着我的眼睛。我说不用谢，明天见。

　　出了校门，奶奶在等我。我上了车，奶奶问我怎么这么晚，我说帮同学补课了。奶奶说洪清夏你真是个好孩子。我笑了笑，没说话。

　　在车上我想，徐立其实不坏。他就是没有人管，没有人关心他。如果他妈妈在身边，如果爸爸不出差，也许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学生。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他现在就是这个样子，需要有人帮他。既然我是他的同桌，又是班长，那我应该帮他。不因为别的，就因为我们是同学。

　　明天我要把今天讲的内容再考他一遍，看看他还记不记得。如果他记得，我就继续帮他。如果他不记得，我就再讲一遍。我相信他一定能学会的。

　　九月十七日，星期五，晴

　　今天又是周五了。

　　这周过得好快啊。一转眼就到周末了。我跟徐立说好了，放学后帮他补课半小时，他这周每天都来了，今天是第五天。

　　经过这几天的补习，徐立的数学进步了不少。昨天的数学小测验，他居然考了72分！72分啊！以前他都是三四十分的，这次及格了。李老师在班上表扬了他，说他进步很大。徐立当时脸红红的，头低着，但我看到他在笑。他笑的样子特别好看，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那种真的开心、真的骄傲的笑。

　　下课后，他跑过来跟我说：“洪清夏，我考了72分！谢谢你！”我说：“是你自己努力的，我就是帮你讲了讲。”他说：“不是，你每天放学帮我补课，我才学会的。我之前都不学的。”我说：“那你以后要继续学啊，不能半途而废。”他说：“好，我听你的。”

　　今天语文课，王老师让我们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同桌》。我看了这个题目就笑了，我的同桌就是徐立啊，我要怎么写他呢？写他学习不好？写他上课讲话？写他不洗脸？好像都不太好。

　　我想了想，决定写他好的地方。虽然徐立有很多缺点，但他也有优点。他很讲义气，上次赵雨晴摔倒了是他扶起来的。他不记仇，今天跟我吵架了明天就忘了。他对朋友很好，有人说我坏话的时候，他会帮我说话，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跟谁吵架。

　　我写他跑得快，踢球踢得好。我写他虽然学习不太好，但很努力，最近进步很大。我写他性格开朗，总是笑嘻嘻的，给班上带来了很多笑声。我写他其实很聪明，猜谜语比谁都厉害。我还写了他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像鸡窝，这是我忍不住加的一句，因为我觉得这个细节很好玩。

　　写着写着我笑了，我想起这周发生的那些事情。打架的事，饼干的事，补课的事。徐立这个人吧，有时候挺烦人的，上课不听课，作业不按时交，总让我操心。但没有他吧，班上好像又少了点什么。他像我们班的一味调料，有他就有味道，没他就没意思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作文写完了，我读了一遍，觉得还挺好的。王老师说过，写作文要有真情实感，要写自己熟悉的人和事。徐立是我最熟悉的人，因为我们天天坐在一起。写他最容易了，因为他每天都能给我“素材”。

　　下午补课的时候，我跟徐立说：“今天的作文我写的是你。”他愣了一下，说：“写我什么？写我坏话？”我说：“你猜。”他说：“你肯定写我不洗脸。”我说：“我才没那么无聊呢，我写你跑得快踢球好。”他说：“真的假的？你还会写我好话？”我说：“你本来就有好的一面啊，又不是一无是处。”

　　他看着我，表情有点奇怪，说：“洪清夏，我觉得你跟我以前认识的班长不一样。”我说：“怎么不一样了？”他说：“以前的班长都是那种特别严肃的，整天板着脸，就知道喊'安静''别说话'。你也会喊，但你不止会喊，你还会帮我。”

　　我说：“因为我是你的同桌啊，同桌之间当然要互相帮助。”

　　他想了想，说：“洪清夏，你是全班最好的同桌。”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我说：“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快写作业吧。”

　　他笑了，露出两颗大门牙，低下头开始写作业。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衣服还是皱巴巴的，但他的笔尖在本子上移动，字一个一个地写出来，比以前工整多了。我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当班长的意义吧。不是喊“起立”，不是管纪律，不是收作业，而是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人，看着他一点点进步，一点点变好。

　　这种感觉，比考第一名还开心。

　　放学了，我跟徐立一起走出校门。夕阳还是那个夕阳，金黄金黄的，照在校门口的那棵大树上，叶子闪闪发光。徐立背着那个破书包，走在前面，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说：“洪清夏，周末好好玩啊，周一见。”

　　我说：“周一见。周末记得写作业，预习新课。”

　　他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比王老师还啰嗦。”

　　说完他就跑了，跑得很快，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跑远，忍不住笑了。

　　我叫洪清夏，今年十岁，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也是班长。我有一个同桌叫徐立，他是全班最让人头疼的学生。但他也是我的朋友。真的，我有时候觉得，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当然这话我不会跟他说，说了他又该得意了。

　　周一见，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