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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星期日 ...

  •   叮咚叮咚——

      不是闹钟,是微信消息。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是闺蜜群的消息。林薇发的:“姐妹们,我出发了啊,你们快点!”然后是苏敏的语音,赵洁没点开,怕吵醒旁边还在睡的张伟。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还好,不算太早,但也不算晚。

      今天是她们三个女人约好逛街的日子。这个约会是上个月就定下来的,赵洁记得很清楚,因为上一次三个人聚齐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半年前苏敏生日,几个人吃了一顿火锅,吃完就散了,朵朵那会儿有点发烧,赵洁连蛋糕都没吃完就走了。苏敏当时说“下次一定好好聚”,这个“下次”一拖就是半年。

      赵洁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卧室门带上。客厅里婆婆已经起来了,正在阳台上浇花。看到赵洁出来,婆婆说:“今天要出去啊?”赵洁说:“嗯,跟朋友出去逛逛,下午回来。”婆婆说:“去吧去吧,朵朵我带着,你放心。”赵洁心里感激,嘴上没多说,但这份感激是实实在在的。

      她先去卫生间洗漱,洗完回来换衣服。今天穿什么,她昨天晚上就在想了。平时上班都是那些规规矩矩的衣服,毛衣长裤风衣,方便,但说不上好看。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她自己的时间,她想穿得好看一点。她翻了半天衣柜,最后拿出那件藏蓝色的大衣。这件大衣买了两年了,没穿过几次,因为平时上班穿觉得太正式了,今天正好。里面配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下面穿黑色的加绒打底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短靴。她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觉得还行,又拿起口红涂了一点。不是大红色,就是淡淡的豆沙色,提一提气色。

      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赵洁从镜子里看到他在笑,问:“笑什么?”张伟说:“好久没看你这么认真打扮了。”赵洁说:“我平时不打扮吗?”张伟说:“平时也好看,但今天更好看。”赵洁脸一红,白了他一眼:“就你会说。”

      出门之前她去朵朵房间看了看。朵朵也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乱得像个小疯子。赵洁走过去,蹲在床边说:“朵朵,妈妈今天出去一下,你跟奶奶在家,妈妈下午就回来。”朵朵问:“妈妈你去哪?”赵洁说:“去找阿姨们玩。”朵朵想了想,说:“那妈妈你早点回来。”赵洁亲了亲她的脸,说:“妈妈答应你,下午就回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朵朵伸出小拇指:“拉钩。”赵洁跟她拉了个钩,心里暖洋洋的。

      出门的时候,赵洁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凉凉的,带着冬天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冽。天很蓝,没有云,阳光斜斜地照在小区里的树上,把光秃秃的树枝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小区门口,打了个车,在车上给林薇发了条消息:“我出发了,大概九点半到。”

      林薇秒回:“我们都到了!你快点!”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赵洁笑了,林薇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风风火火的,说好了九点半到,她八点五十就能到,然后就开始催你。这是她的一贯作风,赵洁早就习惯了。

      苏敏倒是从来不催人,她是那种慢性子,慢到什么程度呢?上学的时候,每次考试都是踩着铃声进考场,老师都认识她了。但现在苏敏也在群里说了一句:“不急,我们等你。”赵洁知道,苏敏说不急,那是真不急,她可能自己也还在路上。

      出租车在高架上开着,赵洁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城市慢慢往后跑。星期天的上午,路上的车不多,高架两边的楼在阳光里泛着光。她想起上一次三个人聚齐,还是苏敏生日那天,几个人在商场里吃完火锅,又去喝了杯咖啡,聊到晚上九点多才散。那天朵朵发烧,她走的时候苏敏说“下次一定好好聚”,赵洁说明年吧。没想到这个“明年”真的拖到了明年,虽然已经是十二月份了,但严格来说,确实还是今年。

      车子开到了商场门口,赵洁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了大衣,快步走进商场。商场里暖烘烘的,到处都是圣诞节的装饰,圣诞树、彩灯、雪花贴纸,连广播里放的都是圣诞歌曲。赵洁给林薇发了条消息:“我到了,你们在哪?”林薇说:“星巴克,二楼。”

      赵洁上了二楼,远远就看到林薇和苏敏坐在星巴克靠窗的位置。林薇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特别显眼,隔老远就能看到。苏敏穿着黑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披着,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

      “这儿!”林薇冲她挥手,声音大得整个星巴克都能听到。

      赵洁走过去,还没坐下,林薇就站起来给了她一个拥抱。林薇的拥抱特别用力,像是要把你揉进身体里。赵洁被她抱得喘不过气,说:“你轻点,我这老骨头经不起折腾。”林薇笑着松开她,说:“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半天了。”

      赵洁坐下来,看了看苏敏。苏敏笑了笑,说:“别听她的,我也刚到没几分钟。”赵洁问苏敏:“你最近瘦了?”苏敏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是吗?瘦了五斤,最近在减肥。”林薇在旁边插嘴:“减什么肥,你又不胖。”苏敏说:“你不懂,我要穿回之前的裙子。”赵洁笑了笑,没接话。

      三个人各自点了咖啡。赵洁要了一杯拿铁,林薇要了美式,苏敏要了卡布奇诺。等咖啡的时候,三个女人开始聊天。

      “朵朵最近怎么样?”林薇问。

      “挺好的,就是调皮,上个月运动会还跟她爸一起拿了亲子接力赛第二名。”赵洁说着,拿出手机翻照片给她们看。

      林薇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翻,嘴里不停地“哎呀”“好可爱”“你看这小辫子”。苏敏也凑过来看,说:“朵朵长得真快,上次见她还抱在手里呢,现在都这么大了。”赵洁说:“是啊,六岁了,明年就上二年级了。”

      “你家那个呢?”赵洁问林薇。林薇的儿子比朵朵大一岁,今年上二年级了。林薇一提到儿子就开始吐槽:“别提了,作业写得我血压都上来了。上周末写篇小作文,写了一个下午,写了两句话。我气得不行,他爸还说我不该吼孩子,你说我该不该吼?”赵洁说:“该。”林薇笑了:“你看,当妈的都懂。”

      苏敏在旁边听着,没插嘴。苏敏还没结婚,也没有孩子,她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单身贵族”。林薇有时候会说她“自由自在多好”,苏敏就说“你们有老公孩子的才让人羡慕”。这种对话每次见面都会发生,已经成了固定节目了。

      咖啡端上来了,赵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热的,带着奶香。她靠着椅子,看着窗外的商场中庭,那里有个小型的游乐场,几个小孩在玩旋转木马,笑声透过玻璃隐约传进来。她突然觉得,这样坐在这里喝咖啡,不用操心朵朵,不用担心作业,不用想学校的事,这种感觉真好。

      “那咱们今天怎么安排?”林薇问。

      苏敏说:“先逛,中午吃个饭,下午再看,想逛就再逛一会儿,不想逛了就找个地方坐坐。”

      赵洁说行。林薇说:“我要买件羽绒服,昨天在网上看了一件,但没敢下单,想试试实物。”苏敏说:“我也要买双靴子。”赵洁想了想,说:“我没什么要买的,就随便逛逛吧。”

      喝完咖啡,三个人开始逛。

      商场一共五层,她们从一楼开始逛。一楼是化妆品和奢侈品,三个女人在化妆品柜台前停了一会儿,各自试了试口红。林薇试了一个正红色,在镜子前照了半天,问赵洁:“好看吗?”赵洁说:“好看,但你是不是已经有好几支这种颜色的了?”林薇说:“不一样,这个是偏橘调的红,之前那个是偏蓝调的。”赵洁听完,觉得女人对口红的讲究,跟男人对汽车的讲究差不多,都是外人看不懂的学问。林薇最后还是买了,二百八十块,刷的信用卡。

      苏敏在旁边的柜台试了一瓶香水,喷在手腕上,抬起手来闻了闻。赵洁凑过去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浓,挺舒服的。苏敏问:“好闻吗?”赵洁说:“好闻,很适合你。”苏敏看了看价格,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她说:“下次吧,快过年了,到时候当给自己的礼物。”赵洁知道,苏敏不是买不起,她就是舍不得。苏敏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收入不算高,但她一个人在城里生活,房租就是一大笔开销,平时花钱很仔细。

      赵洁看着苏敏放下那瓶香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们三个人里,苏敏是最让人操心的那个。林薇嫁得好,老公做生意的,家里条件不错。赵洁虽然也不算富裕,但好歹有张伟有朵朵有婆婆帮忙,日子过得去。苏敏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没有家人,没有伴侣,生病了都没人倒杯水。有时候赵洁想,如果当初苏敏听了家里的话,回了老家,是不是会过得更好一些?但她没问过苏敏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苏敏选择留在这里,一定有她的理由。

      逛到二楼的时候,赵洁在一家女装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挂着一件驼色的大衣,款式简洁大方。林薇看到了,推着她往里走:“试试试试,你穿这个肯定好看。”赵洁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她试了那件大衣,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林薇在旁边直拍手:“好看好看,买!”苏敏也说:“真的好看,这个颜色衬你皮肤。”赵洁看了看价格,一千二。她想了想,说:“再看看吧。”就把大衣脱下来,挂回去了。不是买不起,是觉得不值得。一千二,够朵朵上一个月的画画班了。

      林薇在旁边直叹气:“你就是舍不得给自己花钱。”赵洁笑了笑,没说什么。

      快到中午的时候,三个人都有点累了,找了个餐厅吃饭。林薇想吃川菜,苏敏想吃粤菜,最后折中了一下,吃了个融合菜。餐厅的人不多,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点菜的时候,林薇拿着菜单翻来翻去,每看到一个菜都说“这个好吃”“这个也要”,最后点了六个菜。赵洁说:“点太多了,吃不完。”林薇说:“难得出来一次嘛,多吃点。”

      等菜的时候,三个人的话题从老公孩子工作,慢慢转到了从前。不知道是谁先提起的,好像是林薇说了一句“你还记得咱们大学时候的事儿吗”,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赵洁想起她们三个是怎么认识的。大学,同一个宿舍,大一刚报到那天,她是第一个到宿舍的,林薇是第二个。林薇一进门就把行李一扔,大声说了一句“热死了”,然后自来熟地跟她聊了起来。苏敏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妈妈陪她来的,帮她铺好床铺,叮嘱了半天才走。苏敏妈妈走后,苏敏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像是要哭。林薇走过去说:“没事儿,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苏敏没哭,但赵洁看到她偷偷擦了一下眼睛。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你们还记得大二那次,咱们半夜翻墙出去吃烧烤的事吗?”林薇突然问。

      赵洁笑了,她当然记得。

      那天晚上宿舍熄灯后,几个人都睡不着,不知道谁提了一句想吃烧烤,然后三个人就真的换了衣服,偷偷摸摸地从宿舍楼侧面的矮墙翻了出去。那个墙不高,但赵洁翻的时候还是磕了一下膝盖,青了一块。她们在校门口的路边摊吃了一顿烧烤,喝了啤酒,聊到凌晨两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矮墙那边有保安巡逻,她们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另一个翻进去的地方。第二天早上有课,三个人都没起来,被辅导员叫去谈话了。

      “辅导员那时候说咱们是害群之马。”苏敏笑着回忆,“那个词我记得特别清楚,害群之马。”

      “他还让我们写检讨,三千字。”林薇说,“我那个检讨写了两天,抄了好几遍。”

      “我还留着呢。”赵洁说。

      “真的假的?”林薇瞪大了眼睛。

      “真的,在一个本子里夹着。”赵洁说。

      林薇说:“你怎么还留着这种东西,多丢人啊。”赵洁说:“不丢人啊,挺有意思的。”

      三个人都笑了。那个笑跟平时的笑不一样,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从心里往外冒的笑,笑到肚子疼的那种。餐厅里其他客人都在看她们,但她们不在乎。

      “还有那次,咱们一起去看周杰伦演唱会。”苏敏说。

      “对对对!”林薇一下子来劲了,“那次咱们攒了好久的钱,买的是最便宜的票,坐得老远了,都看不清台上的人。”

      “但是全场一起唱歌的时候,真的太震撼了。”赵洁回忆着,“《七里香》前奏一响,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我也站起来了,眼泪就下来了。”

      “你哭了?”苏敏问。

      “哭了一点点。”赵洁不好意思地说。

      “我也哭了。”苏敏说。

      “我没哭。”林薇说,“我嗓子喊哑了,但没哭。”

      “你那哪是喊啊,你那是嚎。”赵洁说。

      林薇笑着拍了赵洁一下:“你能不能别揭我短。”

      赵洁想起那天的场景。三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从学校到体育场,在体育场外面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才进去。她们的座位在看台的最顶上,离舞台远得像是另外一个城市。但全场亮起荧光棒的时候,那种感觉,真的像是在做梦。几万个人,几万根荧光棒,在夜空中汇成一片星海。周杰伦唱《晴天》的时候,全场大合唱,每个人的声音都很大,但合在一起,又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那时候的票真便宜啊,最便宜的才两百多。”苏敏说。

      “现在最便宜的要七八百了。”赵洁说。

      “而且抢不到,一开票就没了。”林薇说。

      “咱们那时候多好啊,想去看就去看,不用跟任何人报备。”苏敏感慨道。

      这句话让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不是尴尬的安静,是各自在想心事的安静。赵洁想,那时候她们多自由啊。没有老公,没有孩子,没有房贷,没有家长的投诉,没有职称的竞争。她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几点回就几点回,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她们唯一要做的,就是考试不挂科。那时候觉得考试就是天大的事,现在想想,那些事算什么呢。

      “你们还记得咱们毕业那天晚上吗?”林薇打破了沉默。

      赵洁当然记得。

      毕业那天晚上,宿舍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打包好了,地上到处是纸箱和塑料袋。她们三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床板上,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林薇先开口的,她说:“以后咱们要常联系啊。”赵洁说好。苏敏没说话,低着头。后来三个人一起下楼,在宿舍楼门口抱在一起,哭了。赵洁记得苏敏哭得最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在说“我以后一个人怎么办”。赵洁抱着她说“你行的”。

      毕业后,林薇去了她老公所在的城市,其实她老公那时候还是男朋友。苏敏留在了这座她大学待了四年的城市,进了一家出版社。赵洁回了老家,考了教师资格证,后来考进了现在这所学校。三个人分散在不同的地方,但微信群一直没断过。刚开始的时候,群里每天都有消息,发照片,发段子,发牢骚,什么都发。后来慢慢地,消息变少了。有时候好几天都没人说话,偶尔有人发一条,另两个人过很久才回。不是感情淡了,是大家都忙了。林薇忙着带孩子,苏敏忙着加班,赵洁忙着学校和家里的事。成年人的生活就是这样,被各种事情填满了,连跟最好的朋友聊天的时间都要挤出来。

      “菜来了。”服务员端着盘子过来了,打断了她们的回忆。

      六个菜摆了一桌子,水煮鱼、宫保鸡丁、干煸豆角、蒜蓉西兰花、酸辣汤,还有一个甜点。林薇夹了一大块水煮鱼放到赵洁碗里,又给苏敏夹了一块。赵洁尝了一口,辣得嘶嘶地吸气,但很好吃。

      “对了,你们还记得咱们以前在学校,每次考完试就去吃的那家麻辣烫吗?”林薇边吃边问。

      “学校后门那家?”苏敏说。

      “对,就那家。”

      “记得,一块钱一串,特别便宜。”赵洁说。

      “那家的辣椒特别辣,老板每次都问'要辣不',你说'要',他就给你放一大勺,辣得你眼泪流。”林薇说着,仿佛那味道还在嘴里。

      “有一次我吃完辣得胃疼,半夜去校医院。”苏敏说。

      “那次是我陪你去的。”赵洁说。

      “对,是你,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大半夜的,校医都睡了,咱们敲了半天门。”

      “那时候真是什么都不怕,大半夜的也敢出去。”苏敏说。

      “现在不行了,我过了十点就不想出门了。”赵洁说。

      “我现在也是,晚上就想窝在沙发上,哪都不想去。”林薇说。

      三个女人同时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什么悲伤,就是一种认命的感慨。人就是这样,二十岁的时候觉得三十岁好老,三十岁的时候觉得自己还年轻,但身体和习惯已经出卖了你。你不再想半夜翻墙出去吃烧烤了,你不再想花两百块钱去看演唱会了,你不再想穿超短裙和高跟鞋逛街逛到腿断了。你想要的,是一个安静的地方,一杯热茶,一张舒服的沙发,没有人打扰你。

      “你们说,咱们那时候是不是特别傻?”林薇突然问。

      “怎么傻了?”赵洁问。

      “就是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翻墙、逃课、通宵看剧、吃路边摊,现在想想,这些事情有什么意思呢?但那时候就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赵洁想了想,说:“不是傻,是年轻。年轻的时候做什么都有意思,因为什么都新鲜。现在不是那些事没意思了,是我们经历得太多了。”

      苏敏说:“你说得对。那时候吃一碗麻辣烫,能高兴一整天。现在吃一顿大餐,也没什么感觉了。”

      “不是大餐不好吃,是我们吃过太多好吃的了。”赵洁说,“不是演唱会不好听了,是我们听过了。不是生活变无聊了,是我们习惯了。”

      林薇放下筷子,看着赵洁说:“赵洁你怎么回事,今天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像个哲学家。”

      赵洁笑了:“可能今天不用带孩子,脑子清醒了。”

      吃完午饭,快两点了。三个人本来还想再逛一会儿,但都吃得有点撑,不太想走了。林薇提议去看电影,苏敏说没什么好看的。苏敏提议去做指甲,赵洁说不想。最后三个人决定去商场顶楼的一个茶馆坐坐。

      茶馆不大,装修得很雅致,有榻榻米的包间,也有普通的卡座。三个人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可以看到整个商场的中庭。赵洁要了一杯铁观音,林薇要了普洱,苏敏要了玫瑰花茶。茶端上来的时候,三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就靠着椅子,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这样的沉默很舒服,不用找话题,不用怕冷场。好朋友就是这样,你不需要一直说话,你知道对方在那里,就够了。

      赵洁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铁观音的香味很清,带着一点点兰花香,在嘴里慢慢散开。她看着窗外,看到一个年轻的妈妈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走过,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气球,蹦蹦跳跳的。她想起朵朵,不知道她在家里跟奶奶乖不乖。她拿起手机,看到婆婆发来的一条消息:“朵朵午睡了,你放心。”赵洁回了个“好”。

      “你家那位最近还加班吗?”林薇问赵洁。

      “加,天天加,上周有两天都没回来吃饭。”赵洁说。

      “那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吧。”

      “习惯了,有婆婆帮忙,还好。”

      “那就好。”林薇说,“我家那个也是,天天说忙,周末也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忙。”说完她自己笑了。

      苏敏在旁边说:“你们两个人都是有家的抱怨家,我一个没家的想抱怨都没得抱怨。”赵洁和林薇都笑了。赵洁说:“那你赶紧找一个啊。”苏敏说:“找不着啊,现在好的都有主了,剩下的都看不上。”林薇说:“那是你眼光太高。”苏敏说:“不是我眼光高,是我要求高。三观要合,要有上进心,要孝顺,要有房子,要有车,要……”林薇打断她:“你这不是找老公,你这是在找神仙。”

      赵洁听着她们拌嘴,觉得特别好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她们也是这样的,林薇跟苏敏拌嘴,她在旁边笑。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变。

      茶喝到一半的时候,话题又回到了从前。这次是赵洁先提的。

      “你们还记得咱们大一那年冬天,在宿舍里煮火锅的事吗?”赵洁问。

      “记得!”林薇拍了一下桌子,“咱们用那个电热水壶煮的,水烧不开,东西煮不熟,最后都吃了半生的。”

      “那次差点把宿舍烧了。”苏敏说。

      “宿管阿姨来敲门的时候,咱们吓得把锅藏在被窝里了。”赵洁说。

      “我那个被单后来洗了好几遍,还是有火锅味儿。”林薇说着,拿起手机翻相册,“哎你们等我一下,我记得我存了照片。”

      林薇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照片,像素不高,光线也不好,但能看出是三张年轻的脸挤在镜头前,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笑得特别灿烂。那是她们大二时候的合照,赵洁看了都愣了一下,那时候的自己,真年轻啊。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现在怎么也装不出来的。

      “你们看,咱们那时候多好看。”林薇说。

      “现在不好看吗?”赵洁问。

      “现在也好看,但不一样了。”林薇想了想,说,“那时候的好看,是不用修饰的好看,素面朝天的,随便穿什么都好看。现在的好看,是要靠衣服靠化妆撑起来的。”

      苏敏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说:“咱们那时候真的好开心啊。”

      “现在不开心吗?”赵洁问。

      苏敏想了想,说:“现在也说不上不开心,但那种开心,跟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的开心是没心没肺的,现在的开心是……怎么说呢,是有代价的。你要先处理好工作上的事,家里的事,各种乱七八糟的事,然后才能开心。”

      赵洁沉默了一会儿。苏敏说得对。二十岁的开心,是不需要理由的。阳光好就开心,考试考完了就开心,吃到好吃的就开心。三十岁的开心,是需要理由的。你要先把事情做完,把该尽的责任尽到,然后才有资格开心。不是不会开心了,是开心的门槛变高了。

      “但今天我很开心。”赵洁说。

      “我也是。”苏敏说。

      “我也是。”林薇说。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笑了。

      下午四点,茶馆里的人多起来了。赵洁看了看时间,说:“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朵朵该醒了。”林薇说:“我也得走了,晚上还要给孩子做饭。”苏敏说:“那就散了吧,下次再约。”

      赵洁把最后一杯茶喝完,三个人起身结账。林薇抢着要买单,赵洁说我来吧,苏敏说AA吧。最后是AA的,每人三十八块钱。林薇还不乐意,说“下次我请”。赵洁说好,下次你请。

      三个人走出商场,外面阳光还好,但已经没有那么暖了。冬天的太阳就是这样,看着挺亮,但没什么温度。赵洁裹紧了大衣,站在商场门口,等网约车。林薇的老公开车来接她,已经在路上了。苏敏说要坐地铁回去。

      “你怎么回去?”赵洁问苏敏。

      “坐地铁,三站路,很快的。”

      “那你小心点,到了群里说一声。”

      “知道了。”

      林薇的车先到了,一辆黑色的SUV。她老公从车窗探出头来,跟赵洁和苏敏打了个招呼。林薇上了车,从车窗里伸出头来说:“下次来我家吃饭啊,我给你们做红烧肉。”赵洁说好。车子开走了。

      苏敏的网约车也到了,她挥了挥手,钻进了车里。赵洁一个人在商场门口站着,等自己的车。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商场的灯亮了起来,圣诞树的彩灯一闪一闪的。

      她想,今天真好。

      不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跟最好的朋友吃了顿饭,喝了杯茶,聊了聊天。但就是这些简单的事,让人觉得生活还是有盼头的。那些烦人的事不会消失,明天上班还是会遇到王文文,还是会看到那摞改不完的作业,还是会接到那些难缠的家长的电话。但今天,她把这些都放下了。今天她只是赵洁,不是赵老师,不是赵妈妈,不是张太太,就是赵洁。是那个十年前翻墙出去吃烧烤的女孩,是那个在演唱会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是那个跟闺蜜们约好“以后常联系”的女孩。

      那时候她不知道“常联系”有多难,现在她知道了。但她还是想努力做到。

      车来了。赵洁上了车,坐在后座,靠着车窗。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她拿出手机,看到苏敏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我到啦。”然后是林薇的语音,赵洁没点开听,但猜得到大概说的是“我也到了”。她也在群里发了一条:“我也快到了,今天很开心,下次再约。”

      发完这条消息,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的一幕一幕。星巴克的咖啡,试衣间里的大衣,餐厅里的水煮鱼,茶馆里的铁观音,林薇翻出来的那张旧照片,苏敏说起“害群之马”时笑弯了腰的样子。这些画面很普通,但很珍贵。这些是她的,是她跟这两个女人之间,谁也拿不走的东西。

      她想,再过十年,她们就四十多了。那时候朵朵都十六岁了,林薇的儿子也快上大学了,苏敏也许终于找到了那个对的人,也许没有。但不管怎样,她们还会有这样的日子,约好一个周日,穿得漂漂亮亮的,坐在一起喝咖啡,吃火锅,聊从前。也许那时候她们聊的,就不只是大学的事了,还会聊今天。今天也会变成“从前”的一部分,变成她们记忆里的一块拼图。

      车子到了小区门口。赵洁下了车,走进小区。天快黑了,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灯亮着,朵朵大概已经醒了。

      她上了楼,开门。朵朵听到门响,从客厅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回来了!”赵洁蹲下来,亲了亲她。朵朵问:“妈妈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赵洁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在商场买的一盒马卡龙,五颜六色的,朵朵一看就高兴得尖叫起来。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今天玩得开心吗?”赵洁说开心。婆婆说:“那就好,难得出去一次。”赵洁换了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朵朵坐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马卡龙的盒子,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闻,就是舍不得吃。

      张伟还没回来。赵洁看了一眼时间,快六点了。她说:“妈,我来做饭吧。”婆婆说:“不用不用,你出去一天了,歇着吧,我来做。”赵洁没再争,靠在沙发上,看着朵朵吃马卡龙。朵朵咬了一口,脸上沾了一点粉色的糖霜,看起来像个小花猫。

      赵洁拿出手机,打开闺蜜群。林薇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儿子在写作业的侧脸,配文是“一回来就盯着写作业,当妈的真不容易”。苏敏发了一张她家窗外的夜景,配文是“一个人的晚餐,也挺好”。赵洁想了想,发了张朵朵吃马卡龙的照片,配文是“小馋猫”。

      三条消息发出去,像是在跟她们说:我们都到家了,我们都还好。

      晚饭做好了,是婆婆做的红烧鱼和清炒时蔬。赵洁给朵朵盛了饭,一家人坐下来吃。朵朵边吃边说今天跟奶奶去公园玩了,看到了小狗,还跟小朋友一起荡秋千。赵洁听着,时不时应几句。她觉得今天这一天,像是给自己充了一次电。跟闺蜜们聊了一整天,那些不开心的、压在心里的事情,好像被冲淡了一些。不是说解决了,是变轻了。

      吃完饭,赵洁去洗碗。婆婆说放着明天她洗,赵洁说没事,我来。她站在水池前,热水冲着她的手,脑子里还在想今天的事。林薇说“以后咱们要常联系啊”,十年前说过的话,现在又说了一遍。十年前说的时候,是害怕分开;十年后说的时候,是害怕忘记。人长大了,害怕的东西都不一样了。

      洗完碗,赵洁给朵朵洗了澡,讲了故事,哄她睡了。朵朵今天没有闹,很快就睡着了,大概是白天跟奶奶玩累了。赵洁把她的小被子掖好,看了她一会儿。朵朵睡着的样子,跟她自己小时候的照片有点像。她想起林薇翻出来的那张旧照片,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大,有满满胶原蛋白的脸,有不怕天不怕地的眼神。

      时间真快啊。

      赵洁走出朵朵的房间,轻轻带上门。张伟还没回来,她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过了几分钟,他回:“大概九点多,你先睡。”赵洁说好。

      她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看到林薇在群里发了一条长的语音,她点开来听。

      “我跟你们说啊,今天真的太开心了。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咱们以后每个月都要聚一次,好不好?不,不用每个月,每两个月也行,反正不能像上次那样隔半年。我跟你们说,咱们都老了,再不多聚聚,以后就走不动了。到时候咱们就是三个老太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聊天,那也挺好的。反正不管怎样,你们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赵洁听完,眼眶湿了。她回了条语音:“好,每个月聚一次。说话算话。”

      苏敏也回了:“算话。”

      三个女人,隔着这座城市的三个角落,对着手机屏幕,许了一个小小的承诺。这个承诺不知道能不能兑现,但至少在这一刻,每个人都是真心的。

      赵洁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黑暗里。今天的一幕一幕又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像一场温暖的电影,每一帧都有阳光,有笑声,有那些回不去的从前,也有那些还在继续的情谊。

      她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你会失去一些东西,也会得到一些东西。你不能再翻墙出去吃烧烤了,但你可以坐在茶馆里喝一杯铁观音,跟最好的朋友聊聊从前。你不能回到二十岁了,但你可以带着二十岁的那些记忆,好好地过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

      那些记忆不会消失。它们藏在你的身体里,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一阵风、一首歌、一个味道唤醒。今天它们就被唤醒了,被一杯咖啡、一张旧照片、一句“害群之马”唤醒。

      赵洁在被子里缩了缩身体,觉得浑身暖暖的。今天没有开空调,但她不觉得冷。因为那些温暖的记忆,像一层薄薄的被子,盖在她身上。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明天是周一,要上课,要改作业,要面对那些烦人的事。但那是明天的事。今天,她只想好好睡一觉,梦见那家一块钱一串的麻辣烫,梦见那场看不清楚舞台的演唱会,梦见那张像素很低的旧照片里,三个年轻女孩笑得很灿烂的样子。

      晚安,赵洁。晚安,从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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