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季子宋

4、第 4 章 星期五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白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睛上。她眯着眼看了看窗外，天蓝得不像话，一丝云都没有。她躺在床上愣了两秒钟，然后猛地坐起来——今天运动会。

　　昨天晚上备课备到十一点多，把今天运动会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点名册、班级名单、几个创可贴、一包纸巾、朵朵的小水壶——对，朵朵今天也要参加运动会，一年级组的亲子接力赛。赵洁想起来，心里又多了一层紧张。不是为自己紧张，是为朵朵紧张。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怕吵醒张伟。张伟昨天加班到半夜才回来，这会儿睡得正沉。赵洁走到客厅，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看到赵洁出来，婆婆压低声音说：“这么早？再睡会儿呗。”赵洁说睡不着了，今天运动会，心里有事。

　　洗漱的时候，赵洁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今天特意穿了一身运动装，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对着镜子笑了笑，想给自己打打气。但笑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有点傻，多大的人了，还像学生一样紧张。

　　收拾完，她去叫朵朵起床。朵朵趴在小床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几根头发。赵洁掀开被子的一角，看到女儿睡得小脸通红，嘴巴微张着，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她不忍心叫，但时间不早了。

　　“朵朵，起床了，今天运动会。”赵洁轻声说。

　　朵朵没反应。

　　“朵朵，你不是说要跑第一名的吗？再不起来就赶不上了。”

　　朵朵翻了个身，眼睛还是闭着的，嘴里嘟囔了一句：“我不要起床，我还要睡。”

　　赵洁又喊了几声，朵朵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看到赵洁穿着运动装，朵朵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下子坐了起来：“妈妈！运动会！”

　　“对，运动会。快起来穿衣服。”

　　朵朵从床上蹦下来，光着脚跑到衣柜前，自己翻了半天，找出那件她最喜欢的粉色运动服。那件衣服是上周末赵洁特意带她去买的，为了今天的运动会。朵朵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转了转，满意地点点头：“妈妈，我好看吗？”赵洁说好看，朵朵又问：“我跑得快不快？”赵洁说快，朵朵又问：“我能拿第一名吗？”赵洁说：“你努力跑就行，拿不拿第一名不重要。”

　　朵朵不乐意了，撅着嘴说：“我要拿第一名。”

　　赵洁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帮朵朵把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又在辫子上系了两个粉色的蝴蝶结。朵朵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臭美了半天。

　　早饭是婆婆煮的小米粥和买的包子。朵朵吃得很快，平时吃饭要磨蹭半个小时，今天十五分钟就吃完了，因为急着去学校。赵洁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过今天的流程：八点开幕式，八点半比赛开始。三年级组的项目是六十米短跑、立定跳远和接力赛。她班上有十二个孩子参赛，每个项目四个人。名单她早就定好了，上周五在班上宣布的时候，那些被选上的孩子高兴得直拍手，没选上的有的还哭了。赵洁安慰他们说下次还有机会，运动会每年都开。

　　出门的时候，张伟还在睡。赵洁没叫他，让他多睡会儿。朵朵跟奶奶说了再见，拉着赵洁的手下了楼。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点露水的味道。赵洁深深吸了一口，觉得今天的空气特别好闻。

　　到了学校，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平时这个时候，校门口就是送孩子的家长和进校的学生，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到处是穿着各色运动服的孩子，有的举着班牌，有的拿着气球，有的脸上画着彩绘。有个小男孩脸上画了一面小国旗，红红黄黄的，看起来特别精神。朵朵看到人家脸上的彩绘，拉着赵洁的手说：“妈妈我也要画。”赵洁说：“晚上回来给你画。”朵朵说：“不要晚上，要现在。”赵洁说：“现在来不及了，妈妈还要去班里呢。”朵朵不情愿地瘪了瘪嘴，但也没再闹。

　　赵洁先把朵朵送到了一年级的集合区。朵朵的班主任是李老师，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去年才考进来的。赵洁跟李老师打了个招呼，说朵朵就拜托你了。李老师笑着说赵老师你放心。朵朵拉着赵洁的手不肯松开，赵洁蹲下来说：“朵朵，妈妈就在操场上，你一会儿比赛的时候妈妈来看你。你现在跟同学们在一起，听话。”朵朵点了点头，松开了手。赵洁站起来，看到朵朵站在队伍里，小小的一只，穿着粉色运动服，两个小辫子上系着蝴蝶结。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有点酸，有点软，又有点骄傲。

　　她转身往三年级集合区走去。操场上已经到处都是人了，各班的队伍正在集合。赵洁加快脚步，穿过人群，找到了自己班的队伍。班长刘思琪已经在整队了，四十个孩子站得整整齐齐的，都穿着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裤子——这是赵洁上周通知的，统一着装，看起来精神。刘思琪看到赵洁来了，跑过来汇报：“赵老师，全班都到了，参赛的同学也都准备好了。”赵洁点点头，说辛苦了。

　　她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些孩子。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有的在笑，有的在紧张，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赵洁拍了拍手，说：“大家安静一下。今天运动会，老师只说三点。第一，安全第一，比赛的时候不要受伤。第二，友谊第一，不管输赢都不要跟别的班的同学吵架。第三，玩得开心。”孩子们齐声说：“知道了——”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群小鸭子。

　　八点整，运动会的开幕式开始了。

　　各班的队伍按顺序入场。操场上响起了运动员进行曲，那个曲子赵洁从小听到大，旋律一响起来，浑身的细胞好像都跟着动起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国旗方队，四个高年级的男生举着国旗，步伐整齐地走过主席台。后面是鼓号队，敲锣打鼓的，声音震天响。再后面就是各班的方队了，从一年级开始，一个一个班依次入场。

　　赵洁跟在班级队伍的侧面，看着自己的学生们走过主席台。孩子们走得很认真，步伐不算特别整齐，但每个人都在努力。她听到主席台上的校长在念三年二班的介绍词：“三年二班，一个团结向上的集体。他们步伐矫健，精神饱满。在这个金色的秋天，他们将用汗水书写童年的篇章……”赵洁不知道是谁写的介绍词，听起来有点官样文章，但孩子们听到自己班的名字，还是走得更起劲了。

　　入场式结束后，是升旗仪式。全体师生面向国旗，奏国歌。三千多个孩子一起唱国歌，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赵洁站在班级旁边，也跟着唱。她唱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每个孩子都仰着脸，看着国旗慢慢升起。有的孩子唱得很大声，有的孩子嘴巴在动但没有声音，有的孩子压根儿没张嘴。赵洁想着回头得跟那几个没张嘴的孩子说说，唱国歌是很庄严的事情，不是走过场。

　　升旗仪式后，校长致辞。校长姓周，五十多岁，胖胖的，说话声音洪亮。他说了大概五分钟，大意是希望大家赛出风格赛出水平，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之类的。赵洁听着，觉得每年都是差不多的词，但孩子们听得很认真，大概是平时被教育得习惯了，领导讲话的时候要安静。

　　接着是运动员代表宣誓。代表是个六年级的男生，个子很高，穿着红色的运动服，站在主席台上，右手举起来，声音洪亮地念誓词：“我代表全体运动员宣誓，在本次运动会中，严格遵守比赛规则，坚决服从裁判，尊重对手，尊重观众，发扬顽强拼搏的精神，赛出风格，赛出水平……”赵洁看着他，觉得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当干部的料，站在台上不怯场，声音还大。

　　最后是裁判员代表宣誓，然后校长宣布运动会正式开始。操场上掌声雷动，孩子们欢呼起来。赵洁也鼓了掌，心里松了一口气——开幕式总算结束了，重头戏要开始了。

　　八点半，比赛正式开始。

　　三年级组的第一个项目是男子六十米短跑。赵洁班上参赛的是张浩然、王浩、李思远和刘子轩。这四个孩子都是班上跑得最快的，尤其是张浩然，个子高，腿长，平时下课在操场上跑起来像一阵风。赵洁对他寄予厚望，但她没跟张浩然说，怕给他压力。

　　检录的时候，赵洁带着四个孩子去了检录处。检录处的老师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对，确认姓名和号码。赵洁帮他们把号码布别在胸前，一边别一边跟他们说：“起跑的时候听枪声，枪响了再跑，别抢跑。跑的时候用全力，不要看旁边的人，就看前面。冲线的时候不要停，冲过去。”她觉得自己像个教练，其实她对短跑一窍不通，说的这些都是从体育老师那里听来的。

　　张浩然排在第三道。他站在起跑线上，弓着身子，等着发令枪响。赵洁站在跑道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水，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她看了一眼其他几个班的选手，有一个个子跟张浩然差不多高的，还有一个看起来特别壮实的，心里有点没底。

　　“各就各位——预备——砰！”

　　枪响了。六个孩子像箭一样冲了出去。赵洁看到张浩然起跑很快，一下子就冲到了前面。她的心跟着他的脚步在跳，嘴里不由自主地喊：“张浩然加油！张浩然加油！”旁边的学生们也跟着喊，声音此起彼伏的。张浩然跑在最前面，快到终点的时候，那个高个子的选手追上来了一点，但张浩然还是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耶！”班上的孩子们欢呼起来。赵洁也忍不住跳了一下，然后马上觉得自己太不稳重了，赶紧收住。张浩然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赵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跑得好！第一名！”张浩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大门牙，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接下来是王浩跑第二组。王浩个子不高，但爆发力好。他跑了第二名，也进了决赛。李思远和刘子轩分别跑了第三和第四，没有进决赛，但赵洁也表扬了他们：“只要尽力了就是好样的。”

　　男子六十米跑完，接着是女子六十米。赵洁班上参赛的是刘雨桐、陈思琪、杨晓晓和林雨欣。刘雨桐个子高高的，跑起来像一只小鹿，轻盈得很。她跑了小组第一。陈思琪跑了第二。两个人都进了决赛。杨晓晓和林雨欣没有进，但赵洁看到杨晓晓跑完之后蹲在跑道上喘气，小脸通红，赶紧跑过去把她扶起来，问她还好吗。杨晓晓说没事，就是有点累。赵洁让她慢慢走一走，别一下子停下来。

　　趁着比赛的间隙，赵洁去一年级那边看了看朵朵。朵朵正坐在班级的垫子上，跟旁边的同学在玩游戏，看到她来了，高兴地跑过来：“妈妈！我什么时候比赛？”赵洁看了看秩序册，亲子接力赛在十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她说：“还早呢，你先跟同学们待着，妈妈一会儿来看你。”朵朵拉着她的手不放，赵洁又陪了她几分钟，亲了亲她的脸蛋，才回到了三年级的场地。

　　九点半，立定跳远开始了。立定跳远在操场西边的沙坑进行，赵洁带着参赛的四个孩子过去。这个项目她班上比较弱，因为没有特别能跳的孩子。她跟孩子们说，没关系，正常发挥就行，能跳多远跳多远。

　　比赛的时候，赵洁站在沙坑旁边，看着孩子们一个一个跳。张浩然跳了一米六，在组里排第四。王浩跳了一米五五，排第五。另外两个孩子跳得更近一些。赵洁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每个孩子的肩膀，说“不错了”。

　　十点整是接力赛的预赛。接力赛是运动会最热闹的项目，每班四男四女，每人跑一百米，接力棒传递。赵洁上周用体育课的时间带他们练了好几次传接棒，练的时候经常掉棒，她急得不行，但今天正式比赛了，她也只能相信他们。

　　检录的时候，赵洁把八个孩子叫到身边，又叮嘱了一遍：“接棒的时候手伸出来，不要抓，等棒递到你手里了再握紧。掉棒了也不要慌，捡起来继续跑。记住，我们不是为了拿名次，是为了跑完。”孩子们点点头，但赵洁知道他们心里都在想着拿名次。

　　枪响了。第一棒是张浩然，他跑得快，一下子领先了。赵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第二棒接棒的时候，稍微慢了一点，但棒没掉，还算顺利。跑到第三棒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选手跑得特别快，超过了他们。赵洁的手心全是汗，嘴里不停地喊：“加油！加油！”第四棒是刘雨桐，她接棒的时候有点慌，差点没接住，但最后还是稳稳地抓住了。她拼命地跑，但前面的差距太大了，最后她们班跑了小组第三。

　　小组第三意味着可能进不了决赛。赵洁看了看时间，心里算了一下，觉得希望不大。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笑着对孩子们说：“跑得很好！第三名已经很棒了！”孩子们有些沮丧，张浩然低着头不说话。赵洁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张浩然，你已经跑得很快了。接力赛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大家都很努力。下次我们再练，争取跑得更好。”张浩然这才抬起头，点了点头。

　　十点半，亲子接力赛开始了。赵洁赶紧跑到一年级那边。朵朵已经在准备了，站在起跑线上，旁边是张伟。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服，站在朵朵旁边，正在跟她说要跑得快一点。赵洁跑过去，说：“你怎么来了？不是还在睡觉吗？”张伟说：“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赵洁心里一暖，没再说什么。

　　亲子接力赛的规则是孩子跑第一棒，家长跑第二棒。朵朵站在起跑线上，小脸绷得紧紧的，赵洁看得出来她很紧张。她走过去，蹲下来，握着朵朵的手说：“朵朵，不用紧张，你就使劲往前跑，跑到爸爸那里把棒交给他就行了。不管第几名，妈妈都为你骄傲。”朵朵点了点头，但嘴唇还是抿得紧紧的。

　　枪响了。六个孩子同时冲了出去。朵朵跑得不快，小短腿捣腾得倒挺快，但步幅小，被旁边的两个孩子超过了。赵洁站在跑道边上，嘴里喊着“朵朵加油朵朵加油”，嗓子都快喊破了。朵朵大概听到了妈妈的声音，跑得更快了，小辫子在脑袋后面一甩一甩的，蝴蝶结都快要飞出去了。她把棒交到张伟手里的时候，排在第四名。张伟接过棒，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张伟个子高，腿长，跑起来速度很快，一下子超过了前面两个人，最后第二个冲过了终点线。

　　朵朵看到爸爸跑了第二名，高兴得跳了起来。赵洁跑过去一把抱起朵朵，转了个圈。朵朵搂着她的脖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妈妈，我跑了第四名！爸爸跑了第二名！我们一共是第几名？”赵洁说：“第二名啊，你跟爸爸一起拿了第二名！”朵朵高兴得尖叫了一声。

　　张伟跑过来，脸上全是汗，但笑得特别开心。赵洁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他擦了擦脸，说：“朵朵跑得不错，我追了两个。”朵朵骄傲地说：“我跑得快吧？”张伟说快，朵朵又说：“那爸爸你跑得也快。”一家三口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赵洁觉得这是今天最暖心的时刻。

　　十一点半，上午的比赛结束了。赵洁回到三年级的场地，组织学生们去食堂吃饭。运动会的午饭还是在学校食堂吃，但不用上课，孩子们都觉得特别新鲜，连吃饭都比平时快。赵洁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匆匆吃了几口，因为下午还有比赛，她得抓紧时间。

　　下午的比赛一点半开始。第一个项目是男子六十米决赛。张浩然上午跑进了决赛，这是今天三年级组最有可能拿冠军的项目。赵洁带着张浩然去了检录处，一路上不停地跟他说：“你就当平时跑步一样，不要想太多。起跑的时候听枪声，跑的时候别看别人，就看你自己的跑道。”张浩然点点头，但赵洁看得出来他紧张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张浩然看了一眼旁边的选手，又看了一眼赵洁。赵洁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嘴型说了句“加油”。张浩然深吸一口气，弓下身子。

　　枪响了。

　　张浩然起跑很快，但旁边一个选手比他更快，一下子就蹿到了前面。张浩然在后面追，跑到一半的时候，两个人的差距越来越小。赵洁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她还是在喊：“张浩然加油！张浩然加油！”班上的孩子们也在喊，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到。最后十米，张浩然几乎跟那个选手并排了，但冲线的那一刻，对方快了半个身位。张浩然拿了第二名。

　　张浩然跑过来，眼眶红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拿第一的。赵洁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说：“第二名已经很厉害了，全校三年级这么多人，你是第二快的。老师为你骄傲。”张浩然低着头，眼泪掉下来了。赵洁心里也不好受，但她不能跟着哭，她得安慰孩子。“下次还有机会，你才三年级，还有好几年运动会呢。”张浩然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接着是女子六十米决赛。刘雨桐和陈思琪都进了决赛，两个人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赵洁觉得这两个小姑娘今天特别好看，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有阳光，有自信。枪响了，刘雨桐跑得很快，一直领先，最后拿了第一名。陈思琪拿了第三名。赵洁高兴得不行，一下子抱住了刘雨桐：“你太厉害了！第一名！”刘雨桐害羞地笑了，脸上的红扑扑的。

　　下午还有跳高和垒球。跳高赵洁班上没有人进决赛，垒球倒是有一个男生拿了第三名。垒球这个项目她之前没怎么重视，没想到那个叫赵子涵的男生扔得还挺远，拿了块铜牌。赵洁心想，明年一定要让体育老师好好教教垒球，说不定能拿个金牌。

　　下午两点半，最后一个项目是接力赛决赛。上午跑了小组第三，赵洁本来以为进不了决赛，没想到成绩出来的时候，她们班以零点几秒的优势进了决赛，排名第六。进了决赛就有机会拿名次，赵洁又把八个孩子叫到一起，做最后的动员。

　　“我们已经进决赛了，不管最后拿第几名，你们都是好样的。决赛的时候，大家放松跑，不要有压力。记住，接棒的时候手伸出来，棒递到手里再握紧。”赵洁说。

　　决赛的枪声一响，赵洁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第一棒张浩然跑得比上午还快，一下子冲到了第三。第二棒接棒顺利，保持住了第三。第三棒的时候，有个班掉棒了，她们班趁机升到了第二。第四棒刘雨桐接过棒，拼命往前跑，最后第二个冲过了终点线。

　　银牌！

　　班上的孩子们沸腾了，抱在一起又蹦又跳。赵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走过去，跟每一个孩子击掌，嘴里不停地说：“你们太棒了！你们太棒了！”张浩然笑了，露出两颗大门牙，脸上全是汗。刘雨桐跑过来抱住赵洁，说：“老师，我们拿了第二！”赵洁抱住她，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们是最棒的。”

　　颁奖仪式在操场上进行。赵洁站在台下，看着自己班上的孩子们站上领奖台，接过银牌。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在笑。张浩然把银牌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来摸了摸，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刘雨桐把银牌挂在脖子上，站得笔直，像一个小冠军。赵洁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她想，这些照片要发给家长群，让每个家长都看到自己孩子的光荣时刻。

　　这时候她想起一件事。在领奖台旁边，她看到了王文文。王文文带着她们班的孩子也在领奖，她们班拿了男子接力赛的铜牌。王文文看到赵洁，笑了一下，那个笑还是标准的六颗牙。赵洁也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赵洁心想，今天她不打算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今天就是运动会，是孩子们的日子，是她跟孩子们一起拼搏的日子。王文文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四点半，运动会结束了。操场上的人群慢慢散去，留下满地的纸屑和矿泉水瓶。赵洁组织自己班的学生排队回教室，清点人数，确认每个人都到了。然后她在班上做了一个简短的总结。

　　“今天大家表现得太棒了！我们拿了女子六十米第一名、男子六十米第二名、接力赛第二名、垒球第三名。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不管有没有拿到名次的同学，老师都为你们骄傲。”赵洁说。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几个没参赛的孩子也在鼓掌，赵洁特意点名表扬了他们：“今天没有参赛的同学也做得很好，一直在给我们的运动员加油，你们的加油声是他们跑得快的重要原因。”那几个孩子听了，骄傲地挺起了胸。

　　“好了，今天大家累了，没有作业。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正常上课。”赵洁说。

　　教室里又是一阵欢呼。

　　五点，赵洁回到办公室。办公室空荡荡的，其他老师都走得差不多了。她坐下来，把今天运动会的情况简单记录了一下，把获奖名单整理出来，准备发到家长群里。打开手机，家长群里已经有好几条消息了，都是家长们在问运动会的情况。赵洁把获奖名单和照片发了出去，家长们纷纷点赞，说“赵老师辛苦了”“孩子们太棒了”。赵洁看着这些消息，觉得今天的辛苦都值了。

　　发了消息，她收拾东西准备走。这时候她看到桌上有一张纸条，是学生刘思琪留的，上面写着：“赵老师，今天您辛苦了。我们都很高兴。谢谢您。”字写得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认真写的。赵洁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包里，心想这张纸条她要留着。

　　下楼的时候，她看到王文文也刚从办公室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楼梯上，都没说话。走到一楼的时候，王文文突然回过头来说：“赵姐，今天你们班跑得不错啊。”赵洁说：“还行，你们班也挺好的。”王文文笑了笑，说：“那个张浩然跑得真快。”赵洁说：“嗯，他今天状态好。”然后就没什么说的了。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赵洁去一年级接朵朵。朵朵正坐在教室外面的长椅上，抱着她的书包，看起来有点累。看到赵洁来了，朵朵跑过来，扑到她怀里。“妈妈，我的腿有点疼。”朵朵说。赵洁蹲下来看了看，膝盖上有一小块青紫，可能是跑的时候摔的，但朵朵没说。赵洁心疼地吹了吹，说：“没事，回去擦点药就好了。”

　　张伟在校门口等着，一家三口一起往停车场走。朵朵坐在张伟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今天领的奖状，是一张亲子接力赛第二名的奖状。朵朵举着奖状说：“爸爸你看，这个是给你的。”张伟说：“这是我们两个一起拿的。”朵朵说：“那妈妈呢？”张伟说：“妈妈是啦啦队。”朵朵想了想，说：“那妈妈也有一张奖状。”她说完就开始翻书包，从里面掏出赵洁中午塞进去的一张贴纸，说：“妈妈，这个是给你的奖状。”赵洁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张小猪佩奇的贴纸，她笑了，把贴纸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车上，朵朵靠着车窗，一会儿就睡着了。赵洁给她盖上了一条小毯子，然后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今天太累了。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小腿也酸得不行，跑了一整天，比上课还累。但她的心里是满的，像一杯水，快要溢出来。她想起张浩然冲到终点时笑了的样子，想起刘雨桐站在领奖台上笔直的身影，想起朵朵冲过终点时小辫子一甩一甩的样子，想起全班孩子在接力赛结束后抱在一起欢呼的声音。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着，每一个都是金黄色的，像今天的阳光。

　　她想起今天在操场上，有一个瞬间，她站在跑道边，看着孩子们在跑道上飞奔，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他们像在发光。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就是她做老师的原因。不是为了工资，不是为了职称，不是为了领导的肯定，就是为了这些瞬间。这些孩子在跑，在笑，在流汗，在哭，在拥抱，在欢呼，他们那么真实，那么鲜活，那么用力地活着。而她，是陪伴他们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林晓发的消息：“今天运动会累不累？”赵洁回了条语音：“累死了，但是特别开心。”林晓说：“我看你发朋友圈了，你们班拿了好多奖啊。”赵洁说：“孩子们争气。”林晓说：“改天出来吃饭庆祝一下。”赵洁说好。

　　又看了一眼朋友圈，很多家长都发了运动会的照片。有一个家长拍了一段视频，是张浩然跑六十米决赛的那一段。视频里，赵洁站在跑道边上，扯着嗓子喊加油，声音都劈了。她自己看了都觉得好笑，点了个赞，又在评论区留了句：“这声音好难听。”那个家长回复说：“这是最美的声音，是老师对孩子的爱。”

　　赵洁看着这条回复，鼻子酸了一下。

　　到家了。张伟把朵朵抱上楼，朵朵醒了，揉着眼睛说：“妈妈，我饿了。”赵洁说回家就吃饭。婆婆已经做好了饭，今天特意做了朵朵爱吃的糖醋排骨。一家人坐下来吃饭，朵朵吃得满嘴都是油，一边吃一边讲今天运动会的事，讲她怎么跑的，怎么把接力棒交给爸爸的，爸爸怎么超过别人的。同一个故事讲了三遍，每遍都不一样，但赵洁不打断她，就听着，笑着。

　　吃完饭，赵洁给朵朵洗了澡，把她放到床上。朵朵今天太累了，故事没听完就睡着了。赵洁把被子给她掖好，关了灯，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朵朵睡着的样子特别安静，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巴微微嘟着，手里还攥着那张亲子接力赛的奖状。

　　赵洁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回到客厅。张伟在沙发上看着手机，看到赵洁过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赵洁坐过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今天辛苦你了。”张伟说。

　　“你也辛苦了，跑了第二名呢。”赵洁说。

　　张伟笑了：“那是朵朵跑得好。”

　　赵洁说：“是你们俩都跑得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放着一部什么电影，但谁都没在看。

　　“我今天看到王文文了。”赵洁说。

　　“嗯，她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打了个招呼。她说我们班跑得不错。”

　　“那不是挺好的吗？”

　　赵洁想了想，说：“也许她也不是那么坏。也许就是我想多了。”张伟说：“你就是想太多了。别想了，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

　　赵洁点点头，不想了。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看今天拍的那些照片。张浩然领奖的照片、刘雨桐冲线的照片、全班在领奖台前的大合照、朵朵跟张伟拿着奖状的照片。她选了几张最满意的，凑了个九宫格，发了条朋友圈：“今天的阳光，今天的汗水，今天的奖牌，今天的笑脸。三年级二班的孩子们，你们是最棒的。还有我们家的小宝贝，跟爸爸一起拿了第二名，妈妈为你们骄傲。”

　　发完之后，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今天真好。她在心里说。

　　今天她不用想那些烦心的事。不用想王文文在背后说了什么，不用想哪个家长又投诉了，不用想下周的公开课怎么准备。今天就是跟孩子们在一起，在操场上奔跑，在阳光下流汗，在欢呼声中拥抱。这些事情让她觉得，当老师真好啊。

　　她想起今天在操场上，有一刻，她站在跑道边，阳光晒得她后背发烫，耳边全是孩子们的加油声，眼前是自己班上的孩子在奋力奔跑。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当老师第一年，带的第一个班级，第一次运动会。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连怎么报名都搞不清楚，是体育老师帮她弄的。那年的运动会，她们班什么名次都没拿到，但她记得孩子们还是很开心，在操场上跑来跑去，满头大汗，笑得很大声。

　　从第一年到现在，六年了。六年的运动会，六年的秋天，六年的阳光。孩子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每一次运动会都不一样，每一次都有新的故事，新的泪水，新的欢笑。而她，一直都在这里，在跑道边上，喊加油，递水，拍肩膀，说“没事的”“你很棒”“老师为你骄傲”。

　　赵洁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她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说：“我去睡了。”张伟说：“你先睡，我看完这段。”

　　洗漱的时候，赵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妆早就花了，马尾也松了，几缕头发散落在脸旁。她看起来有点狼狈，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化妆化出来的，是今天那些开心的时刻留在她眼睛里的。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这次不是给自己打气，是真的想笑。

　　躺到床上的时候，赵洁又想起了陈浩然。她今天注意到，陈浩然在运动会上没有参加任何项目，但他一直在给同学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比赛结束后，他还主动帮忙收拾了看台上的垃圾。赵洁想，明天要在班上表扬他。这个孩子，学习不太好，上课爱说话，但他有他的优点。她不能因为他成绩不好就只看到他的缺点，看不到他的好。

　　又想起王文文。赵洁想，也许她该试着放下那些事了。不是因为王文文没有错，是因为她自己不想再背着这些东西过日子了。每天想着谁在背后说了自己什么，谁在跟自己较劲，太累了。她只是一个小学老师，她想做的就是教好学生，过好自己的日子。其他的，算了。

　　关了灯，赵洁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的风小了，安静得很。她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一进一出，一进一出。今天的一幕一幕在她脑子里回放，像一部电影，每一帧都很好看。

　　她想，等朵朵长大了，她也要让她知道，今天这样的日子有多珍贵。不是因为拿了奖牌，是因为有人在跑道上为她喊加油，有人在终点等她，有人在她跑完之后说“你很棒”。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想着想着，赵洁睡着了。嘴角还有一点点笑意，像今天的阳光，还留在脸上。

　　明天，她还要早起，还要去学校，还要站在讲台上。但今天，她只想好好睡一觉，梦见那些在操场上奔跑的孩子，梦见金黄色的阳光，梦见那些简单又真实的快乐。

　　这就是赵洁的一天，带着孩子们参加运动会的一天。很累，很忙，嗓子喊哑了，腿跑酸了，但心里是暖的，是满的，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