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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星期二 ...

  •   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二,阴

      赵洁到办公室的时候,王文文已经在了。

      这不算稀奇事。王文文每天都来得早,说是家住得近,走路只要十五分钟。赵洁从来不信这个邪,她觉得王文文就是故意早到,好显得自己勤快。赵洁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太小气了,连人家早到都要在心里嘀咕。但她控制不住,这种想法就是会自动冒出来。

      “赵姐早。”王文文抬起头,笑着打了个招呼。笑是好看的,露出六颗牙,标准的。但赵洁总觉得那笑里藏着点什么,又说不上来。

      “早。”赵洁应了一声,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

      办公室还空着几个位子。教数学的王老师还没来,教英语的孙老师也没来。赵洁喜欢早到的那股清净劲儿,可以安安静静地备备课,整理整理东西。但今天王文文在,这个清净就打了折扣。不是王文文吵,她其实不怎么说话,但赵洁就是觉得有股气在办公室里,说不清道不明。

      她们俩同年进的这所学校,到现在整好六年。六年里,两个人一直教同一个年级,办公室也一直挨着。表面上客客气气的,该说话说话,该帮忙帮忙,但暗地里那点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去年评一级教师,名额只有一个。赵洁和王文文都符合条件,学校搞了个量化打分,教龄、论文、公开课、班主任年限,一项一项地算。最后赵洁以两分的微弱优势胜出。那天结果公示的时候,王文文笑着说“恭喜赵姐”,赵洁也笑着说“谢谢”。但那天下午,王文文破天荒地提前走了,说是头疼。

      从那以后,两个人之间就多了一层东西。薄薄的,透明的,但就是隔着。

      赵洁坐下来,打开电脑,把今天要用的课件调出来看了看。今天讲《掌声》,一篇关于残疾女孩英子的课文。这篇课文她讲了好几年了,但每次讲之前还是会重新看一遍,想想有没有什么新的角度。今年她打算让学生们演一演,分成小组,把课文里英子犹豫要不要上台的那段演出来。她觉得这样能让学生更好地体会那种心情。

      她正看着课件,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张伟发的消息:“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晚上我可能晚点回,有个会。”赵洁回了句“知道了”,放下手机。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班主任刘老师进来了。刘老师教数学,四十多岁,是她们年级的备课组长,也是学校的老教师,说话直来直去的。她一边放下包一边说:“赵老师,你班那个陈浩然的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赵洁心里咯噔了一下。陈浩然,就是她昨天罚站的那个孩子。

      “怎么了?”赵洁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刘老师叹了口气,说:“陈浩然妈妈说你昨天让他站在教室后面站了大半节课,说孩子回去说腿疼,还说你这个做法伤害了孩子的自尊心,要找你谈谈。”

      赵洁的脑子飞速转起来。昨天的事情她记得很清楚。下午第二节语文课,她在讲练习册,陈浩然一直在跟同桌说话,她提醒了两次,停了大概十分钟,又开始了。第三次的时候,她让他站起来听,站在自己座位旁边。不是教室后面,就是他的座位旁边。站了大概十五分钟,下课铃响就让他坐下了。全班四十个孩子,这种事情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刘老师,我是让他站了,但就是站在自己座位旁边,大概十几分钟。他上课一直说话,我提醒了好几次没用。”赵洁解释道。

      刘老师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罚他的。但是这个家长嘛,你也知道,陈浩然妈妈是那种特别护犊子的。上学期体育老师批评了她儿子,她闹到校长那里去了,你忘了?”

      赵洁当然没忘。上学期的事情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体育老师不过是让陈浩然跑了两圈,他妈妈说孩子心脏受不了,非要体育老师道歉,最后闹到校长出面调解。赵洁当时还想,幸亏自己没摊上这样的家长。

      “那她现在想怎么样?”赵洁问。

      “她说今天下午要来学校找你谈谈。我跟她说你先跟赵老师沟通一下,实在不行再来学校。她说不行,必须当面谈。”刘老师说到这里,看了赵洁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点别的什么。“你做好心理准备吧,这个家长不好对付。”

      赵洁“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教案,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在想陈浩然妈妈来了要怎么说,一会儿在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做错,一会儿又在想这件事会不会影响什么。

      这时候王文文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刘老师,陈浩然妈妈是不是就是上次在家长群里发长文那个?”刘老师说对对对,就是她。王文文说:“哎呀,那个家长确实厉害,上次她发的那个,好几百个字,我都看了。不过这也不能怪家长心疼孩子,现在的孩子嘛,都是宝贝疙瘩。”

      赵洁听着这话,觉得有点不对味。王文文的语气听起来是在帮她说话,但仔细一品,又像是在说“你确实做得不妥”。赵洁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看课件。

      王文文又说:“赵姐你也别太担心,跟家长好好沟通一下就好了。实在不行让刘老师帮你说说话。”赵洁心里更堵了。什么叫“让刘老师帮你说说话”?显得好像是她的错,需要别人帮忙圆场一样。

      但赵洁还是忍住了,说了句“谢谢”。

      上午第一节她没课,第二节是自己的语文课。本来打算讲《掌声》的,但现在脑子乱得很,她怕讲不好,临时改成了讲练习册。讲练习册不用动太多脑子,照着答案说就行。她知道这样不好,但今天实在是没那个心力。

      上课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陈浩然。那孩子坐在第三排,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赵洁叫了他一声:“陈浩然,第三题选什么?”陈浩然站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赵洁叹了口气,让他坐下,又把第三题重新讲了一遍。她心想,这孩子上课走神,成绩跟不上,自己罚他站了十几分钟,真的过分了吗?

      但她没有时间想太多,课还得继续上。

      下课后,她回到办公室。王文文出去上课了,王老师和孙老师都在。赵洁坐下来,拿出手机,想给陈浩然妈妈发条消息。她想了想,打字:“陈浩然妈妈您好,听说您想跟我聊聊昨天的事。我今天下午第二节课后有空,您方便的话可以来学校,我们当面沟通一下。”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觉得措辞没问题,又加了一句:“陈浩然是个好孩子,我也很喜欢他。我们一起帮他进步。”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洁没去食堂,让孙老师帮她带了一份。孙老师问她怎么了,她简单说了说。孙老师压低声音说:“赵姐你别往心里去,王文文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那样。上次她班上有个家长投诉她,她也在背后说人家家长的坏话。她就是那种人。”赵洁说:“我知道。”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孙老师又说:“而且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上个月你不是评上了优秀班主任嘛,王文文跟隔壁的小李说她比你更合适,说你就是运气好,碰上了好带的班。”赵洁愣了一下:“真的?”孙老师说:“小李跟我说的,应该不假。”

      赵洁不说话了。她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下午第一节课,赵洁没课,在办公室改作业。她翻开陈浩然的作文本,上次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陈浩然写了大概两百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倒是挺真诚的。他写他妈妈每天给他做好吃的,带他去上兴趣班,陪他写作业到很晚。赵洁看了,心里有点复杂。这个孩子,也许真的只是管不住自己,也许他妈妈确实很用心。她在本子上写了一句批语:“你很爱妈妈,妈妈也很爱你。如果上课能更专心一点,妈妈会更开心。”

      刚写完,手机响了。陈浩然妈妈打来的。

      赵洁深吸一口气,接起来:“陈浩然妈妈您好。”

      “赵老师,我下午三点半过来,您看行吗?”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不算冲,但也不温和,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可以,我在办公室等您。”

      “好,那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赵洁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二十。还有一个多小时。她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杯水,站在窗边喝了几口。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孩子们在跑步,喊着口号。平时她看到这个画面会觉得挺有活力的,今天却觉得那些喊声吵得她心烦。

      三点二十,她去教室看了一眼。下午第二节课是音乐课,孩子们都在音乐教室,教室里空荡荡的。她站在讲台前,看着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桌椅,想着每天在这间教室里发生的那些事,觉得自己其实挺喜欢这份工作的。但是每当遇到这种事情,她又会觉得特别疲惫,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冷水。

      三点半,陈浩然妈妈准时到了。

      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打扮很讲究,头发烫着大卷,拎着一个名牌包。赵洁在学校门口接的她,领着她往办公室走。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说了几句客套话,“您辛苦了”“没事没事”。

      到了办公室,赵洁请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王老师她们都在,赵洁觉得有些局促,但也没办法。她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陈浩然妈妈,您想跟我聊什么?”

      陈浩然妈妈把包放在腿上,喝了一口水,开口了:“赵老师,我不是来找您吵架的。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昨天您让陈浩然站在教室后面站了大半节课,这个事情是怎么回事?”

      赵洁注意到她说的是“教室后面”,不是“座位旁边”。但她没有纠正,而是耐心地解释道:“昨天下午语文课,我在讲练习册,陈浩然一直在跟同桌说话。我提醒了三次,他还是没有改。为了不影响课堂纪律,也为了让他自己集中注意力,我让他站起来听课,就站在他自己的座位旁边。从提醒到下课,大概十五分钟左右。”

      “十五分钟?陈浩然跟我说他站了整整一节课。”陈浩然妈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赵洁说:“我昨天特意看了时间的,因为我知道站太久不合适。他是下午第二节开始后大概十分钟开始站的,那节课结束前五分钟我就让他坐下了。算下来就是十五分钟左右。您如果不信,可以问班上的其他孩子。”

      陈浩然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赵老师,我不是不信您。但是您想想,一个七岁的孩子,站十五分钟,腿能不疼吗?他回来跟我说腿疼,我心疼啊。”

      赵洁理解她的心情,说:“我理解您心疼孩子。但是陈浩然这个孩子,上课确实容易分心。我不是第一次提醒他了,之前我都是用口头提醒的方式,但效果不太好。这次让他站起来,也是想让他有一个深刻的印象,知道上课不能随便说话。”

      陈浩然妈妈说:“那您可以用别的方式啊,比如说跟他谈心,或者跟我沟通,让我在家里教育他。您直接罚他站,他回来也不跟我说为什么,就说老师罚他了,我还以为他犯了什么大错。”

      赵洁觉得她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她放软了语气:“您说得对,我应该先跟您沟通的。这一点我确实做得不够好。以后如果他有什么问题,我会第一时间联系您,我们一起解决。”

      陈浩然妈妈的语气也缓和了一些:“赵老师,我不是说不让您管孩子。您是老师,您管他是为他好,这个我懂。但是方法上,是不是可以更温和一些?现在的孩子,跟我们小时候不一样了,他们自尊心强,你罚他站,他心里会受伤害的。”

      赵洁点点头:“您说得对,方法上我会注意的。”

      谈话到这里,气氛已经缓和了不少。赵洁心想,也许这个家长并不是那么难沟通,只是比较在意孩子而已。她正想说几句关于陈浩然进步的话,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文文进来了。

      王文文大概是下课回来了,看到赵洁在跟人谈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了个招呼:“赵姐,有客人啊。”赵洁说:“陈浩然妈妈来聊聊。”王文文听了,眼神在赵洁和陈浩然妈妈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来。

      赵洁没太在意,继续跟陈浩然妈妈聊。她说了说陈浩然最近的表现,进步的地方和需要改进的地方。陈浩然妈妈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赵洁觉得这次谈话应该算是解决了,心慢慢放了下来。

      但就在这时,她听到王文文在打电话。

      王文文的位子离她不远,虽然声音不大,但能听清楚。她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说的话是关于昨天那件事的。

      “对,就是赵老师班上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让一个孩子罚站……家长不高兴了,今天来学校了……哎呀,现在的家长你也知道,不好惹……不过说实话,咱们当老师的,有时候确实要注意方式方法,你说是不是……”

      赵洁的身体僵住了。

      她听得很清楚。王文文没有提她的名字,但办公室里谁都知道说的是她。而且王文文故意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故意让陈浩然妈妈听到,这绝对不是巧合。

      赵洁看了一眼陈浩然妈妈。陈浩然妈妈也在听,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缓和变成了若有所思。

      王文文还在说:“……我知道,我不是说赵老师不好,就是觉得挺可惜的,本来挺好的一个老师,因为这点小事……唉,现在的环境你也知道,一个投诉就能让老师吃不了兜着走……你说要是家长去校长那里一说,这事儿就大了……”

      赵洁握紧了手里的笔。

      她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直接问王文文你这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她坐在那里,脸烧得发烫,手在微微发抖。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在,她不能当着陈浩然妈妈的面跟同事吵起来。她忍住了。

      陈浩然妈妈大概是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说:“赵老师,那今天就先这样吧。我回去再跟陈浩然聊聊。以后有什么事您直接跟我说。”赵洁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好的,您放心。陈浩然的事情我会多关注的。”

      送走了陈浩然妈妈,赵洁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她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回了办公室。

      王文文还在位子上,正在翻一本教案。赵洁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王文文,你刚才打电话是什么意思?”

      王文文抬起头,一脸无辜:“什么什么意思?我就是接了个电话,怎么了?”

      赵洁说:“你当着陈浩然妈妈的面,说那些话,你不觉得不合适吗?”

      王文文站起来,脸上还是那种无辜的表情:“赵姐,我没说你坏话啊。我就是跟朋友聊聊天,说的是现在的大环境,又不是针对你。你多心了吧?”

      赵洁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王文文的眼神没有闪躲,但也并不坦然。那是一种精心排练过的无辜,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赵洁突然觉得很累,不想再跟她争辩下去了。争辩有什么用?她不会承认的,她会一直装无辜,然后显得赵洁是在无理取闹。

      “算了。”赵洁说,转身走回自己的位子。

      她能感觉到身后王文文的目光,还有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微妙的表情。王老师低着头批改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孙老师看了赵洁一眼,又赶紧移开了目光。空气很重,像要下雨之前的那种闷。

      赵洁坐下来,拿起红笔想批改作业,但手还是抖的。她把笔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火。

      她又想起孙老师中午说的话。“她跟隔壁的小李说她比你更合适。”现在她信了。王文文就是在背后说她坏话,而且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以前是在她听不到的地方,今天故意让她听到了,也许还故意让陈浩然妈妈听到了。

      赵洁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同事要做到这种地步。评职称输了,明年还可以再评。大家在一个办公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每天还要相处,搞成这样,对谁有好处?她想不通,也不想想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她没有课,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手机响了,是刘老师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赵洁回:“还好,说清楚了。”刘老师又发:“那就好,别放在心上。”赵洁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刘老师,我想问一下,王文文最近是不是在跟别人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刘老师才回:“你别想太多,把课上好就行。”

      这个回答很模糊,但赵洁读懂了。刘老师没有否认,只是不想说出来。赵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下班铃响了。赵洁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孙老师走过来,小声说:“赵姐,你别跟王文文一般见识。她那个人就是心眼小,去年你没让她评上职称,她一直记着呢。”赵洁点点头:“我知道,谢谢你。”

      孙老师又说:“你也别太担心那个投诉的事,又不是什么大事。家长要是真闹到校长那里,咱们学校这么多老师,谁没罚过学生站?校长心里有数的。”

      赵洁说好,我知道了。她背上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秋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就亮了。赵洁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今天没开车,因为昨天张伟把车开走了。她走到公交站,坐上了一辆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城市在灯光里慢慢后退。她靠着车窗,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想着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在过着怎样的生活。也许有人今天跟她一样,被同事说了坏话;也许有人今天升了职,很开心;也许有人今天什么都没发生,平平淡淡的。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朵朵跟她说“妈妈你今天早点回来”。她答应得好好的,但今天可能又要晚回去了,因为明天要交一份教学反思,她还没写。这两天都在忙这个投诉的事,什么正经事都没干。

      车到了一个站,上来一个老太太,拎着两个大袋子,颤巍巍的。赵洁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了她。老太太说了声谢谢,赵洁说没事。她站在车厢里,拉着扶手,车子一颠一颠的,她整个人也跟着晃。

      到家的时候六点半。推开门,朵朵正在客厅里搭积木,看到她回来就扑过来了:“妈妈!你看我搭的城堡!”赵洁蹲下来看了看,是一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城堡,各种颜色都有。她说:“真漂亮,朵朵好厉害。”朵朵高兴得直蹦。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说:“饭马上好了,你去洗洗手。”赵洁说好。

      吃饭的时候,朵朵一直在说幼儿园的事,说今天老师表扬了她,因为她画了一幅很好看的画。赵洁听着,时不时应两句。婆婆看出她不太对劲,问她:“怎么了?今天在学校不开心?”赵洁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张伟还没回来,饭桌上只有她们三个人。吃完饭,赵洁帮婆婆收了碗,然后去陪朵朵写作业。朵朵的作业不多,就是描红和口算。赵洁坐在旁边看着她写,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王文文打电话的样子,陈浩然妈妈听电话的样子,办公室里其他老师装没听见的样子。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个坏掉的唱片,反复播着同一段。

      她觉得委屈。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罚站十五分钟,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班级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但她就因为这件事,被家长投诉,被同事在背后说坏话,还得笑脸相迎地去跟人家解释。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担所有的后果。

      她想不通,为什么王文文要这样对她。她们曾经是朋友。刚来这个学校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备课,一起吃饭,一起吐槽学生家长。赵洁还记得有一年冬天,王文文感冒发烧,她骑车去药店帮她买药。王文文接过药的时候,眼眶都红了,说“赵姐你真好”。那时候她们多好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从那次评职称开始的。也许不是,也许更早。也许从一开始,她们就不是真正的朋友,只是因为在同一个环境里,不得不走得近一些。一旦有了利益的冲突,那点表面的和气就像纸一样薄,一捅就破。

      朵朵写完了作业,赵洁给她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字。然后带她去洗澡。朵朵今天很乖,没有在浴缸里玩水,洗完了自己擦干,穿上睡衣。赵洁把她抱到床上,讲了两个故事。讲到第二个故事的时候,朵朵就睡着了。

      赵洁关了灯,走出房间。婆婆已经回屋了,客厅里只有电视还开着,放着一个什么电视剧。赵洁把电视关了,坐到沙发上,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写教学反思。

      她写了删,删了写,怎么也写不出来。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她索性合上电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张伟回来了,快九点。他进门看到赵洁躺在沙发上,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赵洁说没有,就是累。张伟坐到她旁边,说:“今天那个事怎么样了?家长来了吗?”赵洁简单说了说,然后又说起了王文文。

      张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女人之间的这些事情,我是真搞不懂。我们工地上要是有人敢这样,早就打起来了。”赵洁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似的,动不动就打架。”张伟说:“我的意思是,你别太往心里去。她就是嫉妒你,你比她强,她才要说你坏话。要是你比她差,她理都不理你。”

      赵洁想了想,觉得张伟说的好像有点道理。王文文之所以这样,也许真的就是因为不甘心。她不甘心那次评职称输了,不甘心赵洁比她早一年评上优秀班主任,不甘心方方面面都被压一头。她需要一个出口,需要证明自己比赵洁强,哪怕只是在背后说几句坏话,也能让她心里好受一些。

      这么一想,赵洁觉得王文文其实也挺可怜的。一个人要靠说别人的坏话来获得心理平衡,说明她内心有多不安。但这种想法只持续了几秒钟,因为她一想到王文文当着陈浩然妈妈的面说的那些话,心里的火又上来了。

      “她就是故意的。”赵洁说,“她故意在那个时间打电话,故意说那些话,故意让家长听到。她就是想让家长把事情闹大,好让我难看。”

      张伟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洁想了想,说:“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去校长那里告她吧?又没有证据,她可以说自己是在跟朋友聊天。告了反而显得我小心眼。”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赵洁叹了口气,“算了,我明天还要上课,不想了。”

      话是这么说,但躺到床上的时候,她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旁边的张伟已经打起了呼噜,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

      她想起早上王文文笑着说“赵姐早”的样子。六颗牙,标准的微笑。那时候她还觉得那笑里藏着点什么,现在她知道藏的是什么了。是刀。

      她想起去年评职称结果出来那天,王文文说“恭喜赵姐”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她当时以为王文文是为她高兴,激动得红了眼眶。现在想想,那大概不是激动,是不甘。

      她又想起刚来这个学校的时候,她们一起去吃麻辣烫,王文文把碗里的肉夹给她,说“赵姐你多吃点”。那时候的王文文,是真的把她当朋友吧。是什么时候变的?是她第一次在教研会上发言得到了主任的表扬?是她第一次带的班级考了年级第一?是她第一次被评为优秀教师?

      也许变的人不是王文文,是她自己。她太努力了,太想做好了,每一次都要做到最好。她以为这是好事,但她忘了,在一个小圈子里,你越好,别人就越显得不好。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比别人差,所以他们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她就是运气好”“她就会讨好领导”“她其实也没什么本事”。

      王文文大概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赵洁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她觉得烦躁,不想再想这些了。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那些想法像虫子一样钻进来,赶都赶不走。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微信上有几条消息,她点开看了看。有一条是林晓发的,是一张照片,她家阳台上的花开了,配文是“冬天还能开花,真是太惊喜了”。赵洁想回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不想把今天的坏情绪传给林晓。

      还有一条是刘老师发的:“别想太多,早点睡。明天还有课。”赵洁回了句“好的,谢谢刘老师。”

      她想找个人说说今天的事。想找个人,把王文文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把心里的委屈和不甘都说出来。但是她翻了翻通讯录,不知道该找谁。找妈妈?不行,妈妈会担心。找闺蜜?闺蜜在外地,说了也帮不上忙,还让她跟着生气。找同事?更不行,谁知道会不会传到王文文耳朵里。

      算了,自己消化吧。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四十七只的时候,她的脑子终于不那么乱了。她想起明天还有课,要讲《掌声》。她想,明天上课的时候,一定要把状态调整好,不能让学生看出来她心情不好。那些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需要知道大人之间的这些事。

      赵洁又想起课文里的英子。一个残疾女孩,因为同学们的掌声,有了上台的勇气。她教这篇课文好几年了,但今天突然有了新的感受。英子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平等的对待和理解。她现在需要的,大概也是这个——不是同情,而是有人能理解她的委屈,理解她的不容易。

      但是,谁又真的能理解呢?

      窗外的风大了,呼呼地吹着。赵洁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蜷缩着身体。她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从心里往外冷。办公室里的暗斗、家长的投诉、同事的坏话,这些东西像冬天的风一样,从各个方向吹过来,她无处可躲。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课要上,还有明天的作业要改,还有明天的家长要应付。日子不会因为今天的不开心就停下来。赵洁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必须睡觉,必须醒来,必须继续。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吧。受了委屈,忍一忍;被人捅了刀子,擦擦血,继续走。不是不想还手,是没有力气还手,也没有立场还手。你太较真了,别人说你小心眼;你不较真,别人说你软弱。怎么做都是错。

      赵洁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头,像是还在想什么。

      然后就什么都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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