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鬼》唰唰

5、第 5 章 许子鸣

　　许子鸣虽然不参与他们的晚餐，在学校里总归还是会碰见。他不主动加入，却也并不忌讳偶尔偶尔必然的接触。多半是在某个路途上有人向薛林打招呼，会多过问一句薛林身边的那个人是谁，上次远远地好像也见过两人一起走，之后再碰面就直接问声好，仅此而已。

　　长久以来，薛林发现许子鸣似乎总游离在他的世界之外，会听他聊近日风闻，帮他挑选这次游艇上的聚会穿什么，上下课顺路同行，然后就再没有了。薛林找他，他在，即便回家住个周末再回来一开门照样能见到许子鸣。薛林不主动找他，他很难得才同自己有交集，真真不过是个室友而已。

　　咖啡店里空调开得极低，薛林脑袋枕在桌面上自下而上望着对面正低头目视电脑屏幕改论文的许子鸣，觉得许子鸣真像他很久以前形容的那样，白开水般温和无害无味，爱恨都寡淡。永远在那里，细究起来却不留痕。

　　薛林捞过桌上的冰美式对着吸管吸了一口，吸管搅动时可以听见满杯冰块碰撞的响声。明明是来咖啡店，许子鸣却并不点咖啡，桌上还放着接了温水的保温杯。

　　薛林把杯子推过去一点，嬉皮笑脸地问许子鸣要不要来一口？

　　许子鸣闻言看了眼桌上的咖啡，摇头。薛林第一反应许子鸣该不会是那种典型又古板的三好学生，滴酒不沾就算了，连咖啡也被归为禁品。而后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许子鸣可能是有洁癖。

　　薛林出门读个书，家里人看在眼中简直像改邪归正。直到完全摸透大学生活，学业也逐渐稳定下来，几个人才玩心大发约着出去秋游。

　　接到朋友们的露营邀请，薛林转头就问许子鸣要不要一起。

　　许子鸣还没开口薛林就猜到他要拒绝，薛林握住许子鸣的手臂，张口“唉唉”两声，“之前请你吃饭你不去，上次请你去开船你又拒绝，拜托许子鸣，给我点面子成不成？”

　　许子鸣合上外语词典，眉心略微蹙起。薛林这话是笑着说出来的，可那笑容并不如往日轻松，上回去开party许子鸣拒绝，薛林就忍不住生气了，愤愤地说许子鸣比他妈还难说服，虽然最后还是薛林自己把自己哄好。他一再拒绝的确不合适。

　　见许子鸣兴致缺缺的样子，薛林走过去从椅子后俯下身环住许子鸣脖子，给这根橄榄枝加码：“而且这次野游参与的人不少，爬山、看日出，重点你知道有谁会去吗？”

　　许子鸣握住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皱了一下眉，薛林自来熟又无所顾忌，但他还是不习惯这种肢体接触。他回头看向薛林。

　　薛林一个一个字认真地讲：“程、静、水。”

　　许子鸣忽然消了声音。

　　第一次从薛林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是在许久前的图书馆。下课后薛林去馆内借书，门口天气十分热，许子鸣索性陪同他一起进馆。琳琅满目的书架一一略过去，按照书号找出需要的那本，缺口处有光漏进来，然后就是隔壁走道里的程静水。

　　不期而遇是莫大的惊喜，薛林险些书都没拿稳，跑出去拽着许子鸣快速往外走，许子鸣人在状况外，见薛林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走了两步又站住说不对，他在图书馆里压低声音到仅限两人能听见，“嘿，许子鸣，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

　　最后几个字被他念得小心而晦暗，他说：“那是程静水。”

　　这名字对系里人来说不陌生，军训时凭借一点小才艺在众人面前展露头角，纵使对风言风语毫无兴趣的人，例如许子鸣，也似乎对这三个字的组成有点印象。

　　程静水纤细、清丽，低头捧书的模样都像一副美丽的电影画幅，点到为止的惊艳。

　　许子鸣那个时候忽然意识到，简简单单三个字被薛林念得烫嘴，是因为走心。程静水就是军训时薛林口中从怯意里排万难挤出来的心仪对象。

　　“所以说许子鸣，你陪我一趟吧，你不是一直期待我有点进展吗？我一个人去怪尴尬的。”

　　许子鸣垂下眼，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说，好啊。

　　然后薛林就跑回家开了车。家里人其实并不支持他各项玩乐，但看起来嘻嘻哈哈重在当下热衷享乐的薛林在正事上并不掉链子，哪怕想管束，理由也站不住脚。

　　山顶风大，薛林开了敞篷跑车过来，怕许子鸣弱不禁风的一飙车等下吓出心脏病来，驾车时速并不快。张有为见到车上下来的不止薛林，上前推一下薛林肩膀：“爬个山，怎么还把你家亲亲室友带过来了？”

　　薛林回头瞄了许子鸣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转头过来说：“干嘛，只许你有伴，不许我带个人啊。”

　　张有为鄙夷地看着他：“之前军训的时候不还说不熟不知道名字叫什么？原来是室友，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啊薛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情深意切，年纪轻轻就私定终身。”

　　“去去去，别开这么老土的玩笑。”

　　许子鸣这时走过来，向张有为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不熟加上许子鸣表面看上去和他们这群爱玩的根本不是一伙的，张有为面向他不是那么能随意对待，不由把不成文的玩笑尽数收回肚子里，回礼地笑一下，打了声招呼。“你好你好。”

　　然后就收到薛林一个嫌弃他做作的表情。

　　薛林本来心存一点点担忧，许子鸣加入他们一群人会不适应，但其实并不如此，许子鸣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面对其他人也是有问有答。自己下手烤串他从没试过，但也愿意撩起袖子尝试。

　　薛林觉得许子鸣这个状态和面向自己的时候很像。

　　许子鸣是会对他笑，但也不单单是会对他笑，他和这里的所有人没什么两样。

　　身侧坐在小板凳上的于嘉烨边扇风边说：“喂，你别站在这挡风。”

　　这话实属夸张，单纯是刘嘉烨看薛林不干活又堵在眼前很碍事，他也没空关注薛林目光落向何方。薛林摇摇头，转头挥开于嘉烨，“你歇歇，我来好了。”

　　“呦呵。”能偷闲刘嘉烨求之不得。

　　他整了没一会儿，有人闲着没事来接替，薛林待不住，丢下这边，跑过去挤到许子鸣身侧。

　　许子鸣见他来势汹汹不由地挪开一小步，“你来这边干什么？”
　　“我来帮你啊！你不想跟我一起？”薛林理直气壮。

　　“……”许子鸣沉默地看着他，几秒后叹了口气，“好吧。”

　　他还在耳边讲废话，许子鸣感觉到有人走近，抬头看了眼旁边的小道，又低头不动声色用手肘挤了下薛林。

　　薛林回头看过去，是程静水。旁边一个没见过的女生应该是她朋友。

　　薛林顿时消音。

　　程静水是被张有为推推搡搡糊弄到这边来的，她今天能来也是因为和其中几个人熟识，张有为心中清楚好友情感状态，薛林在这方面倒很坦荡。三人走过来，张有为走在稍微靠后的位置，还向薛林暗暗地挤眉弄眼。

　　薛林立马摆正姿势，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再开口同许子鸣对话的语气显得正式，看起来很正经有排面。

　　程静水走过来，想起来她还没同两人说过话，于是打了声招呼，眼里笑意盈盈。薛林顺势讨好地递给她一根烤串，程静水委婉地摇头，脸上的笑并未褪去，像冬日里的阳光温暖而不至于灼伤谁。

　　薛林目送她离去，还跟个街头小摊老板一样说了句“下次再来啊。”

　　在他身边的许子鸣只是清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头一回问起来薛林的感情问题：“你喜欢她，为什么不追上去多说说话？”

　　薛林哪里料得到许子鸣突然变八卦了，他眼睛里的闪光都还没消下去，说：“不知道和人家说什么啊，许子鸣你教教我？”薛林说着拎起一串烤串横到许子鸣嘴边，“当个报酬。”

　　许子鸣默默往后撤了一下，薛林见状笑了，收回烤串，他打心底不觉得许子鸣会沾这些情事。住在一起这么久从没听他讲过情感历程，一般这种问题，只要有人开个头，对方即便起初对吐露私事心存疑虑和担忧，也会被带着不知不觉往下讲，而且现今这年头喜欢谁难道还是什么讳莫如深不可多谈的事吗？薛林和那群朋友在一起根本不忌讳这种话题。

　　何况许子鸣清心寡欲，连咖啡因都很少摄入，点餐总讲究又挑食地吃清淡口味，薛林有段时间跟着他一起吃东西，没几天就瘦了。小白脸，书呆子，典型的好好学生。最基本的食欲在许子鸣身上都很难找到，更不要说情欲。

　　然而在他同喜欢的人说上话后，心情大好地摆弄烤串的时候，许子鸣却看着薛林叹了口气。

　　他想起某次薛林闲着没事抱了一桶冰淇淋拉他在客厅看电影，偏偏挑中的是爱情片，细水长流的故事走向，俗套的圆满结局，薛林看到最后自己都说无聊是无聊了点，但他这辈子能有这种感情也就足够了。现世大部分人心目中的理想爱情不就是这样，相爱、稳定、长久，责任和义务贯穿始末，不存在任何动荡因子。

　　许子鸣当时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现世大部分人。

　　许子鸣其实想问的是，明明是为了程静水而来，为什么总待在他身边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