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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江南来人 沈清辞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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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见到证人的时候,是在王府地牢。
地牢在议事厅地下,入口藏在一排柜子后面。萧衍亲自带她下去,石阶窄得只容一人,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潮湿发霉,混着铁锈和血腥味,沈清辞皱了皱眉,没说话。
地牢不大,只有三间牢房。两间空着,最里面那间关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小,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皮,血迹干了,结着黑色的痂。他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沈清辞站在牢房门口,借着油灯的光打量他。
“他叫刘三,是江南水患案经手的账房先生。”萧衍站在她身后,“陈恪的人。水患案的假账,是他做的。”
“他愿意作证?”
“在路上愿意。到了京城,又反悔了。怕死。”
沈清辞推开牢门,走进去。萧衍没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刘三看见她走近,往后缩了缩,背抵着墙,退无可退。
“你……你是谁?”
“来救你的人。”沈清辞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叫刘三,江南人,在户部当差十二年。天启十二年江南水患,经手赈灾银账目。三十万两赈灾银,只有十五万到了灾民手里。剩下的十五万,被户部、工部、江南地方三级瓜分。账是你做的,每一笔你都记得。”
刘三的脸白得像纸。“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这些,还知道你是谁的人。陈恪。户部侍郎,太后的人。”沈清辞的声音很平,“你替他做了假账,他给你五百两银子。五百两,买你后半辈子的命。你觉得值吗?”
刘三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你现在反悔,是因为怕死。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作证,也一样会死。”沈清辞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他面前,“这是户部上个月发的通缉令。上面写着,刘三,江南人,原户部账房,贪污赈灾银,畏罪潜逃。抓到者,赏银一百两。”
刘三盯着那张通缉令,瞳孔缩了一下。
“陈恪在找你。不是要保你,是要杀你灭口。你知道他太多秘密,他不会让你活着落在别人手里。”
刘三的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灰。
“我……我家里还有老母,还有妻儿……”
“你作证,我保你家人。你不作证,你死了,你家人也没人管。”沈清辞把通缉令收起来,“你自己选。”
刘三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沈清辞没催,蹲在旁边等。牢房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刘三压抑的哭声。
过了很久,刘三抬起头,眼睛红肿。
“我作证。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保我家人平安。第二,别让陈恪知道我作证。第三——”他顿了一下,“给我换个地方。这里太黑了,我怕黑。”
沈清辞站起来。“前两条,我答应。第三条,不行。地牢是王府最安全的地方,你待在这里,陈恪找不到你。”
刘三低下头,没再说话。
沈清辞出了牢房,萧衍把门锁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石阶,出了地牢。沈清辞站在议事厅里,深呼吸。地下的霉味还留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他愿意作证了。”萧衍关上衣柜的门,挡住地牢入口。
“但他知道的有限。他只是做账的,不是决策者。他知道银子去哪了,但不知道是谁下的令。”
“够了。只要他交代银子流向,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下令的人。”
沈清辞点了点头。“审问他需要时间。给我三天。”
“不急。他在王府,跑不了。”
沈清辞回了自己的院子,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她把刘三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然后列出需要追问的问题。银子从户部出来,经过几道手?每一道手的经手人是谁?账目上的数字是怎么做假的?假账的底稿在哪?陈恪给了他多少钱?除了陈恪,还有谁参与?
一张纸写满了,她又铺了一张。
明心端了茶进来,看见她在写东西,没打扰,把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沈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她没在意。
第二天,她又去了地牢。刘三比昨天平静了一些,坐在草铺上,背靠着墙。看见她进来,没缩。
“你想好了?”
“想好了。反正都是死,死之前给家里挣条活路。”
沈清辞坐下来,从袖子里抽出纸笔。“你说,我写。”
刘三深吸一口气,开始说。银子从户部出来,第一批十万两,第二批十万两,第三批十万两。第一批经手人是户部侍郎陈恪,第二批是工部郎中王明,第三批是江南盐运使吴德。三批银子,三个人,三条线。
沈清辞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
“假账是怎么做的?”
“每笔支出做三本账。一本给户部,一本给工部,一本给江南。三本账数字不一样。户部的数字最小,工部的次之,江南的最大。”
“谁让你这么做的?”
“陈恪。他说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是谁?”
刘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陈恪没说。但我猜,是太后。”
沈清辞把“太后”两个字写在纸上,画了个圈。
“你有没有证据?除了你的口供,还有什么能证明这些?”
刘三从衣领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沈清辞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这是假账的底稿。我留了一份。陈恪不知道。”
沈清辞一页一页翻看。底稿上的数字跟她从三份账目里比对出来的完全吻合。户部五千,工部八千,江南一万。每一笔都对得上。她把这些纸收好,塞进袖子里。
“还有别的证人吗?”
“有。还有两个人知道内情。一个在江南,一个在京城。江南那个叫周海,是吴德的手下。京城这个叫王全,是陈恪的管家。”
沈清辞把这两个名字记下了。
出了地牢,她直接去了萧衍的书房。萧衍正在看折子,看见她进来,放下笔。
“审完了?”
“审完了。这是刘三的口供。”她把写满字的纸递过去,“还有假账的底稿。他留了一份。”
萧衍接过口供和底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放下。
“他交代了七个人。陈恪、王明、吴德,还有四个。这七个人,是水患案的经手人。”
“他说上面是太后。”
萧衍靠在椅背上,转着扳指。“他猜的。猜的不算证据。”
“但他交代了银子流向。顺着银子,就能找到太后。”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你说得对。但找太后,需要时间。”
“我知道。我们不急。太后比我们急。”
萧衍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审人的本事,跟谁学的?”
“没学。天生就会。”
“天生就会?”
“就是问问题。问到对方不得不说。”
萧衍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总结。”
沈清辞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海棠花谢了,叶子绿得发亮。春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萧衍,刘三说的那两个证人,周海和王全。需要尽快找到。晚了会被灭口。”
“我派人去江南找周海。王全在京城,好找。”
“找到了,让我审。”
“当然。你审得好。”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审得好。我是没退路。”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有退路。我在这里,就是你的退路。”
沈清辞的鼻子酸了一下,忍住了。
“我去写审问报告。明天给你。”
“不急。你今天审了一天,累了。”
“不累。”
“你眼睛红了。”
沈清辞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风迷了眼。”
萧衍没拆穿她。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折子继续看。
沈清辞出了书房,站在廊檐下。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橘红,照得院子里的青砖泛着金光。她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湿意压回去。
她不是审得好。她是没退路。但萧衍说,他有退路。他在这里,就是她的退路。
沈清辞回了自己的院子,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写审问报告。刘三的口供,假账的底稿,七个人的名单,银子的流向。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写完了,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七个人,七个名字,七条线。顺着线往上摸,能摸到太后。
窗外的天黑了,廊檐下的灯笼亮起来。沈清辞把审问报告折好,塞进袖子里。明天给萧衍。
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刘三说“上面是太后”的时候,声音在抖。他不是猜,是怕。怕说出那个名字会死。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更怕陈恪杀他灭口。
沈清辞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玉佩不在了,空空的。她把手指攥成拳头,塞回被子里。
七个人。查完这七个人,太后就剩一层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