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榆影》槊眠

9、道歉 道歉如果有

　　“跟你有什么关系！”金逢成拉着她靠近了时策，她被力猛地拽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膝盖磕到长板凳的边角，钻心的痛，身体本能地喊了出来，金逢成却没有反应。

　　“逢成，我不是把前因后果都跟你说了吗，你别这样。”她忍着痛，语气有些疲惫。

　　吴叔和吴自强看着情况不对劲，赶紧上前隔开他们，“小伙子冷静一下，我们都看着的，大家都很有分寸感。”

　　吴自强把时策往后拉了拉，又看向金逢成，“大家都冷静一下，都成年人了，给彼此一点空间，你先松开她，我看着你女朋友有点痛的样子。”吴自强斟酌着话语，怕刺激到他。

　　他却还是没有松手，看着面前的众人，感觉到寡不敌众的气息和周围食客旁观的眼神，金逢成终于放弃了纠缠，转身拉着她就往门外走，他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温榆的脚绊到了刚才拉扯中被拖出来的凳子腿，咣当一声，她就摔在地上。

　　手还在被拉扯着前进，意识一片混沌，金逢成听到巨大的声响，终于停了下来。

　　她坐在地上，长长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眉眼，在这么多人面前，在这样的场合下，太丢脸了。

　　她低着头，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却还是一滴一滴掉下来，砸在烧烤店的瓷砖地面上，混在孜然夹着油烟的空气里，金逢成终于松开了她的手，手腕上一圈红得发紫的痕迹，她只是无声地掉泪。

　　金逢成这时才有些慌了，他在她身前蹲下来，想伸手给她擦泪，她却侧开了脸。

　　“小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生气了。”他语气懊恼，带着歉疚。

　　温榆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你以为我是怎样的人，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你跟踪我，还是给我装了定位？”

　　他怎么可能这么准确地找到这里，她手机的所有密码他都知道，八年了，为什么他对她一点点信任都没有。

　　“小榆，我，我就是担心你，我才，”金逢成深吸了一口气，“我保证没有下次了，我回去就关掉，我们先回去好不好？”他伸手去拉她的手，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腕处的痛感以及刚刚差点被拖行的恐惧还未完全消散。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那些复杂的烦心事一起吐出来，这样才能让它们从脑子里彻底消失，“我们冷静一下吧。”她用手背擦掉眼泪，扶着旁边的桌子腿勉强站起来，膝盖处隐隐作痛。

　　温榆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然自己看上去那么狼狈，和可怜，然后朝着时策他们三个人鞠躬，“对不起，今天真的很对不起。”

　　她咬着下唇，克制着声音的颤抖，听见吴叔像是心疼自家孩子一样的声音，“唉，丫头，不用道歉，没事的，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事过不去。”

　　她不敢去看时策的脸，她又该怎么面对他，他体面地为她考虑换了餐厅，她不是那么迟钝的人，什么都察觉不到，她却让她的男朋友这样侮辱他，她不敢抬头，只是转身，跑出了餐厅，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跑到哪里去，接下来又应该怎么办，但是，绝对不能待在这里了，每多待一秒钟，她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自尊发出的清晰的破裂声。

　　眼泪终于不间断地顺着脸颊流下。

　　金逢成几乎是下意识想去追，肩膀却被牢牢地按住，染着红色头发的男人比他高一截，眼神里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单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你要真是为她好，就别追。”

　　这种语气，这种对她很熟悉的语气，明明他才是他的男朋友，明明他跟她相处了八年，为什么却好像还没有面前这个人了解她，金逢成望着门口，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她不知道是怎么回家的，进门前拍了拍脸，刚打开门，就见到坐在沙发上其乐融融的一家，其乐融融，指叶丰张萍，金逢成，以及抱着新款游戏机的叶光宗。

　　见到她，张萍立马起身，语带嗔怪地拍了拍她的衣袖，“闹脾气闹够了啊，小金都主动上门哄你了，都快结婚的人了，该适可而止了。”

　　叶光宗抱着游戏机在一旁插嘴，“是啊，姐夫都这样了，姐你就原谅他吧，像姐夫这样的好男人不多了。”

　　她突然感觉到一丝荒谬的可笑，这些她所谓的家人，因为一些小恩小惠，就可以轻易地站在对方的角度来批判自己，帮着别人来欺负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对，在他们眼中，或许叶光宗才是他们的孩子。

　　金逢成立即来到了她的面前，“阿姨，是我的错，小榆，我们好好聊聊好不好？”他语气里是难得的讨好，和刚刚在店里简直判若两人，她无力地扫视屋内的所有人，“进房间说吧。”

　　八年内，她不是没有过怀疑彷徨的时刻，她和金逢成很少吵架，感情在大家看来一直很好，仿佛注定是要迈入婚姻的，之前她也确实对此抱有期待，期待与爱人厮守终生，逃离现在的这个家，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又到底是谁开始改变的呢？

　　她想起金逢成第一次对她生气，是在他们大专旁的宾馆，破旧的接待所，她兼职赚的钱只够她订这种房间，金逢成眉头拧起，“你不能订好一点的吗？”

　　他们异地第一次见面，她地铁高铁公交一路换乘，见到他第一句居然是这样，他察觉她面色不对，上来要抱她，短暂的亲吻手就开始不安分地游走，她推开了他，然后就见到他一把把她的背包甩在地上，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怒意，“你不是爱我吗？整个宿舍就我还没上过床，你知道我被他们笑话成什么样了吗，有女朋友还不如没有！”

　　她的自尊迫使她拎着包就走，在冰凉的候车厅等待漫长的第二天最早的班次，他后来对她道歉，但是裂痕是无法被抹除的，它永远烙印在那里，无时无刻提醒这段感情在她心中沉浮的位置。

　　此刻金逢成坐在她狭小的杂物间里，整个人缩在椅子上有些局促，她不想和他说话，不想在客厅里听他们对她进行贬斥和训诫，所以换个地方，就算不说话也好。

　　于是她真的没有说话，只听见金逢成在不停地絮叨，无非就是他一时冲动，他是吃醋了，他认识到错误了，他已经把定位软件删了，原谅他。

　　原谅他。

　　她总是想起高中厕所里那道被打开的门，从天而降的少年拯救她于水火。

　　她轻轻地说：“我累了，改天再说吧。”然后就脱了外衣，直接躺在床上盖上被子，背对着他闭上眼睛，脑子不受控地一帧一帧回拨烧烤店里发生的一切，他们会怎样看待自己呢？

　　她感觉到金逢成伸手帮她整理了被子，又来到她身前，帮她理好额发，手指划过额头的时候，又一阵轻微的冰凉，委屈，生意，难过，所有情绪夹杂在一起，眼泪还是从眼角流下来。

　　她不知道他坐了多久，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金逢成已经走了，她摸索到床头柜的手机，看见金逢成的信息，“我有个客户要看房，先走了，小榆，别怪我。”

　　她意识到不对，果然时策的联系方式从手机中消失了。

　　叶温榆对着手机屏幕苦笑，这下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

　　她起床洗澡，把昨天的衣服换下来。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缓冲的余地，她差不多收拾完，就去上夜班，出门前看见叶光宗抱着新款游戏机，她上前劈手夺过来，听见他尖利的嗓音，“叶温榆你干嘛！”

　　她只是看他一眼，然后把游戏机扔进自己房间，锁门。

　　家门被她重重摔上，她听见屋内叶光宗的咒骂声。

　　时策不在，儒雅的男人坐在床边，细细地给病床上的老人念书，朝她礼貌地点头问好，她莫名的有些失落，问他要时策的联系方式会不会太突兀，她摇摇头，还是下次见到他再当面和他道歉吧。

　　好像时间都错开了，她一连几天都没见到时策，金逢成倒是来了医院好几次，虽然每次都摆出一副求和的姿态，她却觉得他每次的情绪都有细微的变化，有时候格外亢奋，有时候又很低沉。

　　终究还是要订婚的，他的父母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温榆向领导请了第二天的假。

　　她却莫名有些心慌。

　　回到护士站的路上，她收到了中介发来的信息，“叶小姐，房东那边突然有事着急出手，说可以接受您之前的价格，你看您这边什么想法。”

　　这些天以来的唯一一个好消息，她麻木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急忙应下，同中介说了明天有订婚仪式，希望能延后两天签合同的想法，那边欣然应允，并祝她订婚快乐。

　　她心情明朗起来，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这些天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她不自觉加快了步伐，想着又拿出手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点开银行卡的余额，每当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或者有新的转机时，她都会看看那串数字，可是现在，明晃晃的白色灯光下，那串数字只剩下单薄的个位。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大脑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片眩晕，眼前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