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榆影》槊眠

7、不饶人 混

　　这几天温榆总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她说不上来。

　　身体总是格外疲惫，下午的时候呼叫铃响，她去换液，被家属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她进病房的时候家属叉着腰，手指着吊瓶，声音尖锐而刺耳，“你们怎么能把输液器调这么快，万一老人受不了怎么办，我跟你说之前他在之前那家医院就是输液输快了，拉了好几天肚子，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你负得了责任吗？”

　　她看了看吊瓶，换好药液，问了问老人情况，才回应道，“我们是严格按照规定来的，这么长的时间是正常的，您别担心。”

　　对方却突然被激怒了，一把推在她的肩膀上，“你这话什么意思？出了事情你负的了责吗，你就让我们别担心，要是躺在这里的是你父母，你还能这么心安理得地说出这种话吗？！”

　　中年男人的声音格外的响，她被推得连连后退，退出了病房门，好不容易扶住走廊的墙，才不至于跌倒。

　　“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冷静一下，有什么——”虽然大脑一片空白，但她还是极力的控制着自己，保证自己的头脑清醒，然后又是一阵推搡，她话还未说完，就又被推过来推过去，像是在风中飘摇的一片叶子，脚下失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心一片冰凉。

　　围观的人越涌越多，中年男人还在扯着嗓子大喊什么，围观的人又说了什么，她没太听清，只觉得一阵眩晕，似乎是万佳跑过来扶住了她，好像还有护士长。

　　她勉强站了起来，听见男人的声音，“你在这装什么可怜，你们做这个职业的，连自己工作都做不好，还有脸在这里委屈，你们上级是谁，出来，我要向你们领导投诉你，你叫什么？”男人说着上来要扯她的领子。

　　万佳拉着她退后了两步，“先生您冷静一点，有什么事情我们慢慢解决。”

　　“谁要跟你们慢慢解决，老子问你叫什么！”男人烦躁地跺了跺脚，鼻子里喘出粗气，像一头发怒的公牛，见无人回应，他即刻就扬起手，温榆看见他粗黑的大手覆盖了头顶的灯光，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啪”的一声，在空气中响起，她却没有感觉到痛感，温榆睁开眼睛，看见护士长挡在她前面，帮她挡下了那一巴掌，那一掌力度不小，所有人都懵了一下，护士长甚至没顾得上捂脸，就紧接着说：“我就是负责人，您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聊聊行吗？”

　　那男人却一把把她推开，护士长踉跄了两下，男人径直朝温榆走过来，温榆看着他越走越近，人群里发出轻微的骚乱，护士长又要冲上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男人的手再次举起的瞬间，被人牢牢地抓住。

　　温榆抬头看，目光顺着那只戴着黑色链子的手往下，手腕，手臂，最后定格在灯光下发着光的时策的脸，时策眉头微皱，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他轻啧了一声，“大哥，打人就是你不对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那男人顿时火冒三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是从哪出来的。”他试图挣开时策的手，却像是被铐住一样纹丝不动，他立刻攥紧另一只手就朝时策脸上挥去。

　　下一秒，整个人就被掀翻在地，双手被反剪在身后，黢黑的脸贴在瓷砖上，时策无奈地叹息，“都说好好谈了，非要动手才老实。”

　　时策见他嘴里还在不停地骂着侮辱性的脏话，手上的力度稍稍加重，对方就哎呦地叫出来，温榆看见他目光里闪过一瞬的厌烦，“说够了没？闭嘴！”

　　保卫科的人匆匆赶到，护士长后知后觉开始疏散群众，“别看了别看了，大家都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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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榆几乎都快忘了是怎么站在这里的了，她看着护士长高高肿起的半边脸，满心的愧疚，“对不起护士长。”高薇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不是你的错，遇到这种家属也是没办法的，小叶，你上班不久，但是我还是得给你做个心理准备，虽然不是你的错，但如果收到投诉，上面估计还是要让你去道歉的。”

　　“没事的，护士长，你，你替我挡这一下，肯定很痛吧。”她心里一阵酸楚，甚至盖过了刚刚受到的委屈。

　　“害，没什么事，就一点皮外伤，应该做的，别往心里去。”高薇伸手拍了拍温榆的脑袋，“好了，放宽心哈，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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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来道歉的时候，那男人正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一见到他们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你们现在知道——”她见到男人目光震惊，话就卡在喉咙，温榆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门外，就见到斜倚在门口，插着兜笑着他们的时策。

　　时策个子很高，几乎遮挡了大半个门的空间，见到他们都齐齐地望向他，他挑挑眉，“都看我干什么，来围观一下也不行？”

　　他笑着，目光却定格在男人脸上，带着不容忽视的锐利，“你们继续啊，不用管我。”

　　男人目光闪烁了两下，咳嗽了两声，扭过头，不自然地开口：“这次就算了，下次注意。”

　　时策不经意转了转手腕。

　　男人咬紧了牙，不情愿地从嘴里憋出一句，“我也有错，行了吧。”

　　温榆听见时策在身后发出的轻笑，出门的时候，他侧着身子给他们让出路，时策听见轻轻的一声谢谢，叶温榆低着头，盘起的头发有些乱，散了一绺落在脸侧，带着些微泛黄的光泽，她轻轻地说，轻轻地走，他却觉得她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一样。

　　他默默地叹息，干这行真憋屈，没错也得道歉，要有人这么找他事，他早一拳干过去了，他们被骂完连个假都不能放，就又要回去上班，想想就心酸。

　　温榆第二天本想当面好好跟时策道谢，却没见到他，林迁觉穿着黑色的大衣，目光柔和地看着病床上的老人，她照例询问，脑子里却想到时策，接着是昨天那清脆的一巴掌，询问的时候竟然意外的卡壳。

　　她看见那位林先生看向她，带着体谅安慰的神情，干净帅气的面容，如果是金逢成给人的印象是老实，时策是恣意，那面前这位，就是温柔。

　　她听见病床上的老人开口，声音慈祥，像是寒冷冬天的暖阳，“小姑娘，不着急，慢慢来。”

　　她当然没把昨天的事告诉家里人，如果外婆还在世，应该只有她会心疼她，但是她不在了，所有人都在热烈地讨论叶光宗的婚事，她躺在床上，想起外婆苍老的手，此刻，看着病床上老人宽和的微笑，她不知怎么就想起那个小老太太，眼眶有些热。

　　她听见男人用像电视剧里那样好听的声音说：“谢谢你平时的照顾，辛苦了。”

　　这样的道谢，似乎让昨天变得有些僵硬麻木的心又微微搏动起来，她抱着记录册出了门，想了想，还是给时策编辑发送了一条信息，“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帮我。”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温榆放下手机，想起昨天她给金逢成打电话，对面却一直没有接听，直到那种淡漠的委屈感几乎消失殆尽，她才接到他的电话，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他那边粗重的喘息声，“你怎么了？”她担心地问他，害怕他因为工作和订婚的事情累坏了身体。

　　“在外面，给客户送材料，跑的急了点，没接到你的电话，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她听着他金逢成的声音，有些内疚在他工作这么忙的时候还给他添乱，“嗯，就是——”她犹豫着到底说不说，电话却戛然而止，她看着恢复到页面的手机屏幕，想起他刚刚说的话，没有再回拨过去，只给他发了信息让他照顾好自己。

　　下班的时候温榆才收到时策的信息，简短的，“行，时间地址。”

　　她想了想，将信息发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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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她刚到更衣室，就见万佳一脸悲戚地看着她，万佳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恋爱计划泡汤了，我想着人家又没正式谈恋爱，追追也不犯法吧，结果我还没行动，上次值小夜，就看到21床家属带回来一个女生，唉……”万佳长长地叹气，“一看我就知道没机会了。”

　　“怎么说？”温榆一边穿上衣服一边看她。

　　“那女生很漂亮，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那种，对，清纯的感觉，然后他就一直看着她，就很明显啊，唉，怎么说，其实他们站在一起郎才女貌，挺般配的，我都有点磕他们了。”万佳摇摇头，又垂下脑袋，“上天什么时候赐我一个帅哥，我不想再相亲了。”

　　温榆想了想，“那个红头发的男生也挺帅的啊，你怎么不追？”

　　万佳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不不，虽然他也挺帅的吧，但是一看就是那种有点混的类型，我不吃这种风格，驾驭不来，以后结婚天天出去泡吧，留我在家里干家务带娃，想想就惨，我还是喜欢温柔挂的。”

　　她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想起时策在路灯下大嗓门的“你上辈子属狗的吧。”

　　混不混她不知道，但他的嘴确实不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