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榆影》槊眠

6、订婚 这样真的是

　　金逢成没有送她，温榆坐在夜班公交车上，透过车窗的倒影，看见自己一直在流泪的脸，冬天那么冷，眼泪流经的地方变得紧绷而刺痛，她用手背抹去，拍了拍脸，告诉自己，等会被他们看见，又要嘲笑自己了。

　　她吸了吸鼻子，从嗓子里发出两句音节，试图通过调整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正常。

　　推开门，却发现张萍激动地迎上来，完全看不出昨天她脸上出现的那种憎怨之情，“小榆啊，昨天是妈妈不好，妈妈反思过了，妈妈跟你道个歉。”

　　一番常态的道歉，温榆看见叶光宗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没有打游戏，坐得端正，没有说话，时不时用目光瞟向他们，她有些疲惫地开口，“你们又想干什么？”

　　张萍像苍蝇似的搓了搓手，扬起一脸谄媚的笑，“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些，后来我们想想，确实也有道理，是吧，我们也不是卖女儿，就是全部带回，是不是有点多了，你看，八万，咱们一半一半怎么样，就当是你给我们的养老钱，或者，你看能不能再抬抬价？”

　　她一路拖鞋，倒水，放包，张萍就一路跟着她，像个跟屁虫。

　　温榆转身看她，这样突变的态度必定意味着有大事发生，“说吧，叶光宗又闯什么祸了？”

　　张萍这这那那，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像是下定决心，憋出一口，“也不算闯祸吧，就是，光宗，她女朋友怀孕了，对方不想打掉，说要结婚……”张萍越说越心虚，声音也就越来越小。

　　荒谬感席卷全身，叶温榆看向不远处坐得端正的男人，“叶光宗真是厉害啊，连个工作也没有就敢把别人肚子搞大，他要结婚他爸出钱就是了，你凑什么热闹。”

　　“话不是这么说的，整个叶家就他这一根独苗，我们以后都是要靠光宗养老的啊。”张萍说得信誓旦旦。

　　她直接笑了出来，“靠他？”靠他的话这家趁早去喝西北风吧。

　　“所以呢？所以他们那边急着要彩礼，所以你急着把我卖了？”她看向张萍，麻木到心里都激不起一丝心寒。

　　既然都是如此，不如趁这次机会，把事情一起解决了。

　　“小榆，你这话就难听了，都是一家人，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就算妈求求你了，你去跟逢成家商量商量，你们谈朋友这么多年，感情深，说话他们多少会听的。”

　　感情深，所以大学的时候，知道她谈了恋爱不去相亲在家里破口大骂她贱人的人是谁，她对张萍叶丰叶光的厚脸皮永远能够拥有崭新的认知。

　　张萍见她没有反应，拉着她的袖子要坐下，温榆淡淡地看向叶光宗，“不是帮你擦屁股吗？怎么一点诚意都没有。”

　　钱是最重要的事情，叶光宗这些年都没上班，想必身上一毛钱也没有。

　　叶光宗终于不情不愿地起身，磨磨蹭蹭地到她面前，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张萍，温榆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一闪而过的情绪，那是一种，对张萍求人感到丢脸的情绪，但他还是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姐，你就帮帮我吧，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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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榆回到房间，给金逢成发信息，同他商量彩礼十二万，九万带回，三万留家里，或许是因为刚才的事情，那份愧疚之前还未散去，金逢成几乎是迅速地同意了她的想法，“小榆，你想怎样都行，以后我们家都是你做主。”

　　既然这个婚都是要结的，既然家里人不拿到点什么死都不会松口，不如就趁这个机会，让他们欠下一个人情，不管再怎么样，她都算是做到仁至义尽。

　　虽然金母看她不顺眼，在饭桌上也对她父母不顺眼，但流程还是推进了下去，订婚仪式订在下个月。

　　最近金逢成可能是因为愧疚，总是来医院探班，中午给她带饭，给她的同事带零食奶茶，同事都一脸羡慕地揶揄她。

　　他们两个似乎每次都是这样，只要装作遗忘了，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件破掉的衬衫被她塞进了衣柜的最下层。

　　她排的小夜班，晚饭的时候金逢成发来信息问她借钱，依旧是上次的理由，她没怎么思考就转了过去。

　　然后就是一直忙，她最近睡眠不是很好，黑眼圈厉害，哭得太多，眼睛浮肿。

　　查房签字的时候，时策正躺在折叠椅上上睡觉，白色的灯光下他的红发更显眼，从这个角度看，高鼻梁，高眉弓，眼窝深邃，眼角微微上扬，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气质，额发落下来滑过眼睛，她看见他伸手挠了一下，然后悠悠转醒，眼睛里是刚睡醒的迷茫。

　　下一秒，看见她，“我靠，你吓死我了。”时策大喊一声坐了起来。

　　他想到什么立刻闭嘴，好在爷爷没有被他吵醒。

　　他立马放低音量，“你这是去干嘛了，被抓去当劳工了？”

　　时策看着叶温榆一脸懵的表情，伸手调出手机相机，把镜头对准她。

　　她看见手机里自己惨白的脸，嘴唇都没有颜色，眼下挂在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眼睛肿成核桃，看着似乎比病人还要憔悴，她朝着里面的自己挤出个苦笑。

　　“最近睡眠不是很好。”她朝他笑笑。

　　“看起来像是哭多了。”时策说话不留情面，“我上次就发现了，你特爱哭。”

　　“哪有？”她笑，她在家里在工作岗位上永远憋着，也不过就是在金逢成面前比较容易流泪，不过好像上次遇到时策时确实哭了好多次，现在想来有些丢脸。

　　“人生就活短短几万天，开心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如果不开心就把让你不开心的事情干掉，你们学医的说什么来着，忧思伤身，我觉得还蛮有道理的。”时策摇头晃脑地说，让人忍俊不禁。

　　她笑了出来，“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学医？”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她说完就要往外走。

　　“叶温榆。”她被叫住，回头看时策坐着，把一盒牛奶丢进她怀里，“据说晚上喝温牛奶助眠。”

　　她哭笑不得，但还是举起来朝他晃了晃，“我乳糖不耐受，但还是谢谢你。”

　　好像每次和他聊天，心情都会放松一点，不再那么苦痛压抑，让她想到高中时期和金逢成晚上在操场上偷偷散步的时候，那时候的她只要和他聊两句，好像连学习也不那么痛苦了，但金逢成没有时策这么，嗯，牙尖嘴利。

　　回家的时候，叶光宗一脸老实地坐在沙发上，旁边是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女孩，虽然染着黄色的头发，戴着夸张的耳环，眼神却还是透露出一股稚嫩，独属于未踏入社会的少年人的稚嫩，叶亮在他们对面坐着。

　　女孩见到她起身打了个招呼，“姐姐好，我叫马甜甜，是光宗的女朋友。”

　　温榆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你好。”就进了房间。

　　下个月订婚，然后明年四月份结婚，彩礼订婚仪式上给，温榆不太了解这样算不算匆忙，或许匆不匆忙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难道她还会考虑和金逢成分手吗？毕竟是八年的感情。

　　她听着门外传来的不甚清晰的交谈声，听见张萍对女孩连番的明褒暗贬的夸奖，一瞬间想起饭桌上，金母也是这样对她，世界上所有的婆婆难道都是一个样子？她在心里无奈地苦笑，嫁进这样的家庭真的是好事吗？她又想到自己，那自己嫁入金家又真的是好事吗？

　　不，金逢成和叶光宗不一样，她默默地告诉自己。

　　好不容易的休息日被拉去订酒店，她没想到订婚的事情这么多这么繁杂。

　　租订婚服的时候金逢成的妈妈像催命一样一直在她耳边挑三拣四，“不要白的，不喜庆，选红的，”“这个太丑的，小家子气，一点都不大气，”“这个太花了，这么惹眼，要低调一点。”她听得头痛，但又不能驳了长辈面子，只好低着头一一答应下来。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金逢成有些魂不守舍，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反应过来，下意识把手机放进兜里。

　　“怎么了，逢成？”

　　对方牵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晃了晃，“没事，最近工作有点累了，而且终于要跟你订婚了，有点紧张。”他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捏了捏她的脸，“你多吃点，这么瘦可不行。”

　　她透过玻璃看见自己的倒影，裙子的收腰处空了一截，空空荡荡的，最近似乎好像又瘦了些，明明有在好好吃饭，可能是因为要应对订婚的事情，还有家里的事情，晚上一直睡不好，她朝他露出安慰的笑容，“我会的，你放心。”

　　她回握住他的手，“你也照顾好自己。”

　　金逢成面色有些纠结，温榆看出他的欲言又止，轻声问他：“怎么了？”

　　他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口，“小榆，那个钱，我可能要晚点再还你了，最近资金周转，手头有点紧。”

　　她瞥见他的手机，似乎上次见还是最新款的苹果，今天已经变成了普通国产手机，但她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笑笑，或许他的工作需要这些吧，她也不是很懂。

　　“没事，不着急。”她捏了捏他的掌心，才看见对面像是舒了一口气，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