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榆影》槊眠

13、欠条 时策的母亲

　　时策睡醒的时候阳光正打在脸上，他伸了个拦腰，下意识摸手机，看见屏幕上叶温榆发来的长串感谢信，有些脑袋疼，这人怎么这么喜欢写这样文邹邹的小作文。

　　门外响起妈妈的喊声，“小策，起床吃饭了。”

　　他应了声，随便套了件衣服，吃饭的时候，桌对面亲爱的姚雯女士把盛着菜的盘子推到他面前，“你吴爷爷最近怎么样了？”

　　他没有抬头，含糊地回答，“医生说最近情况挺稳定的。”

　　“你天天跑来跑去的也是辛苦，小觉也辛苦，唉，那孩子也是的，”姚雯看了看他，“你不去店里没事吗？”

　　时策伸手夹了一筷子菜，“妈，没事，小莫在店里呢，最近人又不多，放心放心。”

　　“小莫真是踏实，你这老板对人家好一点，这店里真是多亏了他，我下次让你爸给他做点卤牛肉，你给他带过去。”

　　“话说，你那房子上次不是有人说要租吗，我想着租不出去就算了呗，你结婚拿来当婚房。”姚雯说得轻松随意，时策却呛到，连着咳了好几声。

　　“诶诶诶，一说到这个你就咳嗽，老大不小了，也不知道找个女朋友，你说喜欢啥样的，妈人缘好，给你物色物色。”

　　“妈妈妈，行了，停，我走了，你慢慢吃吧。”他往嘴里塞完最后一口包子就落荒而逃，姚雯女士可能因为闲得没事干，他还没急，她就忙着开始给他介绍对象，太恐怖了。

　　姚雯看着那抹红色飞出去，郁闷地挠了挠脸，她儿子长得也不丑啊，咋就到现在一次恋爱也没谈过。

　　她想着上次去西区帮他打扫房子的时候，好像把外套落在那里了，看着时策已经消失的背影，她想还是自己去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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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温榆坐在金家的客厅，对面是正襟危坐的一家三口，平时对她一脸不屑的金母今天对她也格外的温柔，温榆见到金母甚至带点殷勤地给她倒水，“小榆，不着急，你喝点水。”

　　不着急？真的能不着急吗？

　　金逢成一直看着她，她却偏开了视线，不肯与他对视。

　　都说这种场合应该画个气势强的妆，让对面觉得自己不好欺负，可是她昨天哭得太久，即便理智上清楚，脑海里八年内的画面重复播放却还是让她心痛到窒息，现在她脸色苍白，眼睛浮肿，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快要碎掉的样子。

　　她确实觉得自己快要碎掉了。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金母才出声，“小榆啊，我们教育过他了，昨天他爸把他狠狠打了一顿，他知道错了，你们毕竟都八年了，现在再去找别人，哪有自己人知根知底呢，你说是吧，他绝对不敢再犯了，你们年轻人好好聊聊，有什么过不去的。”

　　金母用胳膊肘推了推金逢成，他立马就跑过来要拉她的袖子，温榆侧身躲避，他就落了空，神情有一瞬的落寞，“小榆，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好不好，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他们叫她来，又是来聊这些事情吗？她看着唯唯诺诺站在身前的男人，心像撕裂了一般的痛。

　　还是咬住了下唇，手指攥紧，指甲嵌进肉里，用痛感告诫自己要清醒，要清醒。

　　“我已经和他分手了，叔叔阿姨，这件事我想没必要聊了，我今天来就是想搞清楚钱，之前我还借给他一次，大概四千左右，加上那笔钱，你们看是怎么还？”她礼貌地问，和金逢成拉开了距离。

　　她这么理性地跟他聊钱，就像大学时期每一次约会AA一样，计算得就像陌生人。

　　金父终于开口，“我知道这笔钱也不算小数目，我们肯定会还的，你放心，小榆，我们就是想，结亲不也是一段缘分——”

　　“他太脏了，我其实不想和您聊这些，有些话说出来我们面子上都挂不住，戒指我已经还给他了，彩礼好在也还没给，我现在只想要回我的钱。”她打断了金父的开脱，语气里全是深深的无力。

　　“小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就是太爱了，我跟他们的时候脑子想的都是你。”金逢成突然开始痛哭流涕，声音嘶哑，当着她的面几乎要跪下。

　　她立刻站了起来，躲避他的举动，此时才发现腿有些软，她堪堪扶住沙发的扶手，面向那对眼里涌动着复杂情绪的父母。

　　“你们到底还不还钱，不还的话我报警，让警察来解决这件事情。”她原本不想闹到这个地步，她只是想拥有一个，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而已。

　　其实说话很没有气势，但是她颤巍巍的，看上去就像马上要晕倒一样。

　　金父连忙出声安抚，“你先坐，先坐，我们慢慢聊。”

　　“小榆啊，不是我们不愿意还钱，你也知道他欠了那么多，我们把这些年的存款都拿去给他还债了，也准备把新房买了，都还不完，他还欠了其他亲戚朋友的，我们确实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钱，你看我先给你打个欠条怎么样，有钱了一定马上还你，叔叔实在对不住你，是我没教导好他。”中年男人站起身，弯腰深深地给她鞠了个躬。

　　“小榆，你就看在我们差点成为一家人的份上，宽限一下，别报警，你们这么多年感情，也不想闹得大家都知道，他以后在单位可怎么上班。”金母突然流下泪来，拉着她的手，“就当阿姨求求你了，你是个好孩子，是他没有福气，你就当看在阿姨的面子上好不好？”

　　还不完吗？看样子金额还并非他说的的三十万，她感觉到浑身都在发冷，他的父母站在这里卑微求情，他却只是无能地低着头，一个成年男人，犯下大错，居然还要父母来帮他兜底，他居然拥有这么爱他的父母。

　　她不自觉代入自己，如果是她，想必已经被张萍和叶丰丢出家门，自生自灭了。

　　她又能怎么呢？这种情况她就算报警，他们也还是还不上，她又能如何呢？她感到一种荒谬的可笑，好恨好恨，恨他这么对自己，恨自己太信任他，恨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他，恨他当年为什么要救下她。

　　她看着他们写好欠条，仔细核对了格式签名还有手印。

　　回去的路上给中介发送了信息，打字的时候发觉手指一直再颤抖，她关掉手机，不敢再看，回去的时候，那间又近又远的房子就这么在她眼前，而现在已经不再属于她。

　　她打扫卫生，准备回家，虽然时策说她可以随便住，她却没办法这么心安理得地不花钱住着他的房子，他帮她太多，此刻她真真实实不知道应该如何报答他。

　　叶温榆正扫着地，有些走神，头发散落在肩膀上，透过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泛出棕黄色的色泽，大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她闻声抬头，以为是时策，却见到一位穿着红色大衣的漂亮的妇人。

　　她一时愣在原地，却从那位妇人眼里也看到相同的惊异。

　　姚雯一边开锁一边吐槽时策永远把密码设成自己的生日，给别人知道生日就能偷走他所有的钱，她推开门，却看见出现在家里的弯着腰扫地的女孩子，她一时震惊，这小子不是没谈恋爱吗？又后退两步看了看门牌，没走错啊，好家伙，这是瞒着他们呢。

　　“你是？噢，我是时策的母亲。”姚雯笑得宽和，看见女孩苍白的脸色，瘦得过分的身体有些心疼，时策怎么照顾人的，都这样了还让女孩子打扫卫生。

　　温榆才反应过来，立马放下扫帚，手在衣服上抹了抹，“阿姨好，我是时策的朋友，我叫叶温榆。”

　　她不知道他母亲的突然造访，作为突然出现在她儿子家的女孩，她担心时策母亲误会，又赶紧接上，“我家里出了点事情，所以时策收留我住了一晚，我打扫好卫生就准备走了，阿姨，您坐您坐。”

　　姚雯看着她笑得开心，摆摆手，“我就是来拿东西，我没告诉小策，他都不知道。”她轻车熟路地打开关着的主卧门，找到了丢在床上的外套。

　　姚雯拍了拍她的手，“不用急着走，你多住几天也没事的，反正这里也没人住，我还是第一次见小策带女孩回来呢，我真是得讲讲他，我看这边冰箱里都是空的，也没吃的，被子也不厚，你昨天睡得冷吗？阿姨晚上给你带床厚被子过来啊，你今天就别走了，再住几晚，你别给他打扫卫生，懒死他得了。”

　　叶温榆有些惶恐，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阿姨，我真的不冷，我等会就走了，不用这么麻烦，多亏了时策收留我，不然我就无处可去了，我也做不了什么，就只能帮他打扫一下卫生。”

　　姚雯看了看她的脸，脸色苍白，又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么瘦的孩子，又无处可归，一看就是家里没照顾好的，还这么懂事，她看向窗边渐暗的天色，“孩子，你吃饭没？”

　　“啊？还没有。”她情绪不好，没什么胃口，午饭也只匆匆扒了两口，到现在也没感觉到饿意。

　　姚雯拉着她的手，“行，一起吃晚饭吧，吃完我让小策送你回去，你一个女孩子，晚上不安全。”

　　“啊？”时策的母亲好像比他还要自来熟，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她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