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榆影》槊眠

11、真相 她

　　时策进到病房的时候林迁觉刚放下包，“觉哥，车借我。”

　　林迁觉把钥匙丢给他，也没问他要干什么，只说了句注意安全。

　　他拿着钥匙，远远看见叶温榆在跟护士长道别，好像说领导给她放了半天假，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下楼，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毕竟医院都是她的同事，人言可畏。

　　他把车开到后门，等待她的时候，才发觉他们这样的行为真的很容易被误会，他们两个像是同时失去理智了一样，这个时候竟然开始不在意流言什么的，他是被她的眼泪弄慌了，乐于助人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那她又是因为什么？不再在意她的男朋友，还是太在意那笔钱？

　　那天晚上，他犹豫半天，想问她是否安全到家，就收获了红色感叹号。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是像他妈妈说的那样，喜欢多管闲事。

　　叶温榆此刻才反应过来刚才答应了什么，下楼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机车的画面，怕是钱还没要到就先害时策被当成第三者了，她懊恼地拍头，人不清醒的时候就容易做蠢事，她满脑子想着如何委婉地拒绝他，却看到停着在面前的白色越野。

　　时策摇下车窗，看向她，“上车，还要不要钱了？”

　　她坐在车上，看着面前的车台上放着一根淡蓝色的皮筋，女孩的皮筋，时策有女朋友了吗？她好像一直没问过，如果他有对象的话，自己还坐在副驾驶是不是太过分了，万一让他们误会怎么办，她突然有些坐立不安，内心又升起一股歉疚，怎么天天尽干些蠢事，自己就应该出门直接打车的。

　　时策瞥了眼她，不知道这人又在心里想些什么，他感觉叶温榆一天心里八百个念头，真是难猜的很。

　　看她目光盯着那抹蓝色的东西满脸愁容的样子，他真想翻个白眼，最终还是忍住了，“这不是我的车，我借的。”他想，应该是植晓姐留下的。

　　她反应过来，急匆匆地嗯了一声，又不好意思地低头，心里的不安感减退了一分。

　　一路上她都在拨打金逢成的电话，但始终是无人接听，她既生气又有些害怕，他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或许只是一个误会呢？或许，只是一个误会，她垂眼安慰着自己。

　　车停在侧边，时策看着她，“你进去吧，有事联系我。”他想起那天晚上，为了避免再起争端，他还是别进去了，又像是想到什么，报出他的手机号，“152……记得住吗？”

　　他看着叶温榆的手指停顿在输入界面上，又重新报了一次，“还是别打备注了。”

　　他记起她男朋友那张充满怒意的脸，好像他真的对她干了什么一样，他实在想象不出来她所描述的救赎场景，是如何出现在那个男人身上。

　　时策看着她走向公司门口单薄的背影，叹了口气，要是妈妈知道，肯定又要骂他了，但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做好人做到底算了。

　　他坐在车上反复地看着时间，透过他们公司的玻璃门大致可以看清里面人的行动轨迹，不知道他们做销售的这个时间会不会在公司，虽然他不应该掺和进别人的感情中，但他隐隐觉得，如果这次没有合理解决，他们的这场婚姻大概也难以为继。

　　手指敲在方向盘上，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些烦躁。

　　然后就听到店里似乎产生了一些骚动，接着就是那个男人抓着她的手出来的画面，金逢成连拖带拽，几乎是把叶温榆拖到了一棵树后，店门口聚集了一堆看似无意路过实则吃瓜的同事。

　　这个位置恰恰好，他们看不见时策，他却能大致听清他们的话。

　　叶温榆甩掉了金逢成的手，“你把我的钱拿去干什么了？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她刚刚进店门的时候通过金逢成的同事得知他在厕所的消息，他们还开着玩笑，“小金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天天跑厕所，一待还待好一会。”

　　她在厕所门口见到金逢成的时候，他面色阴沉，手里还攥着手机，见到她的第一眼，神色变成慌张，他嘴巴开合，“小榆，你怎么来了？”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你缺钱为什么不跟我说，要这样——”她终究还是没把偷字说出口，“你知道那笔钱对我来说多重要，我攒了那么久就为了买房子，如果你真有什么难处，我怎么可能不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喉咙发涩，她内心一阵钝痛，情感上却有些麻木，刚刚哭累了，现在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只剩疲惫。

　　声音有些大，有路过的同事朝这边聚集，金逢成顿时紧张起来，“我们换个地方说。”然后拉着她就往外走。

　　拉扯过程中，手机掉下地，她捡起来，看见金逢成的表情格外紧张，伸手就要抢，她意识到不对劲，死死地不撒手，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同事，金逢成一狠心，还是先把她拉了出去。

　　此刻她站在树下，无视他“我真的错了，我就是周转一下，过两天就还给你了，小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你别告诉我爸妈。”的话。

　　她解开手机，金逢成的密码她向来知道，那笔钱已经消失无踪了，她查他的流水记录，发现奇怪的大笔收入和支出，都是2999，3578之类的数字。

　　金逢成显然慌了，伸手要来抢手机，被她躲开，叶温榆冷冷地看着他，“你不给我看我们就分手。”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提出分手，她不是会无端闹脾气的人，他太明白，她说的话都是绝对当真的，于是他只得讪讪地收回手，在心里祈祷着她不要发现。

　　叶温榆滑动着支付款明细，和他几近空白的账户余额，心里升起不妙的想法，她就站在那里，打开软件的订单，按摩洗浴套餐，一路上滑可以追溯到多年前，地址还是在他大学的城市，她大脑一片眩晕，呼吸开始急促，看见最近一次，是那天晚上，他来烧烤店找她的那天晚上。

　　手指开始颤抖，她感觉喉咙口泛起一阵酸水，但她还是克制着，不让自己的表情太明显。

　　再然后是浏览器，她心里有不好的想法，但始终劝慰自己，可能没有那么糟糕。

　　他们互相知道对方的手机密码，但她这些年也从来没有查过他的手机，她始终对他保持信任，八年的关系，她从来没有这么信任过一个人，可是现在浏览器上跳动的网址，五颜六色的大字信息，就在她的眼里跳跃着，跳跃着，快要冲出屏幕。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对准他的订单页面拍照，甩开了他冲上来要阻拦的手。

　　然后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她扶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纹理刻在掌心，眼前一片朦胧，她现在不是应该质问吗？为什么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想要吐，看到他的脸，就要想吐。

　　她感觉到金逢成迅速地夺回手机，然后伸手想拍她的背。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躲开，“别碰我！恶心！”

　　她看见他眼里的震惊和受伤，“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金逢成，你对得起我吗？”本来不想流泪的，说着说着却又鼻酸，“你从什么开始的？”她身形有些不稳，只能扶着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你说的是哪个？”

　　哪个？她突然想笑，做的事情太多，连坦诚都要挑选。

　　“赌博。”她轻轻地开口，声音弱得像空中的游丝，白日太阳还悬在头顶，在这样干燥的空气之中，明朗的天光之下，她平淡地说出这个词，心脏却在不停地抽痛。

　　“你父母知道吗？”他们在合着伙一起骗她吗？她苦笑。

　　金逢成突然上前抓住了她的手，“我保证不会再继续了，我就是一时脑子糊涂，我听别人说他们靠这个赚了很多钱，我就是像给你更好的生活，小榆，我想有钱了就能让你过得更好。”

　　过得更好？她扭过头不去看她，泪水却不停地涌出来。

　　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虚浮，带着颤抖，“为了我？为了我你去嫖，你觉得我会信吗？我在你眼里就这么蠢吗？”她深吸一口气，让语气平复下来，“多久了？金逢成，你说实话，你欠了多少。”

　　他急切地想要抱她，却被她使尽全力一把推开，“小榆，你误会了，我怎么可能，那就是正常的按摩，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们这么多年了，我怎么可能做出背叛你的事情。”

　　她太阳穴钝痛得厉害，没有理会他的话，她是爱他，但也没有傻到这种程度，长篇累牍的奇怪的数字，绵延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相信他？

　　“欠了多少？”她只是再次重复。

　　金逢成低下头，眼里闪烁着逃避的光，“我会还上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欠了多少！”她终于忍不住，大声地质问他，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她低头拨打他父母的电话。

　　他看见她的行为，极力地恳求道，“小榆，你别这样，你别告诉他们，算我求你了。”

　　在她按下拨打键的前一秒，他抓住了她的手，像是认命般的低头，“三十万。”

　　她突然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背上爬满涔涔的冷汗。

　　金逢成却接着说，“你不要担心，我很快就能还上的，你相信我，我之前两个小时就赢了六十万，你相信我，我已经找到规律了，真的，我就赢最后一把，还上钱之后我就再也不碰了，我们好好的，好好地结婚过日子好不好？”

　　她看见他刚刚还盛满愧疚的眼里此时迸发出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兴奋的肾上腺素飙升的眼神，她看着这样的他，好陌生好陌生，就像是一个被贪念侵蚀的怪物。

　　她瑟缩着往后，泪痕凝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