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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少爷李元桢 少爷没有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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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干活。
这话听起来可笑，但事实就是这样。他拿起鸡毛掸子，不知道该从哪儿掸起。
掸书架的时候太用力，几本书差点掉下来。
擦桌子的时候抹布太湿，水渍洇在紫檀桌面上，他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他把抹布拧了又拧，重新擦了一遍，趴在那里凑近了看，确认没有水痕了才直起身。
这一趴一起之间，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摊开的账册上。
数字，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盯着看了几秒，脑海里一团浆糊。
父亲从没找人教过他看账，导致他现在连每月的饭钱都算不清。
他叹了口气，把账册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擦桌子的时候他没敢再动那些纸笔，绕着擦了一圈。
正擦着书架，门被人推开了。
林砚昭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葱绿比甲的丫鬟端着茶盘走进来。丫鬟十五六岁，瓜子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见他在擦书架，笑了一下：“你就是新来的？”
“是。”林砚昭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
“我叫秋桃，在后院伺候的。”丫鬟把茶盘放在桌上，“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院里的了。你叫什么？”
“林平。”
“林平？”秋桃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长得可真不像干粗活的，倒像是个少爷。”
林砚昭心底不知是何滋味，只好笑了笑。
秋桃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一边摆弄桌上的茶具一边说：“这书房你可得仔细着。这是大少爷的地方，不要以为他脾气好就轻慢了工作，他最讨厌笨手笨脚的人了。上回有个小厮把书放错了架子，大少爷当面没说什么，过后就让刘管事把人调走了。”
林砚昭心中一紧：“大少爷？”
“你还不知道？”秋桃看了他一眼，“这府里三个少爷，你知道几个？”
林砚昭：“一个也不知道。”
秋桃叹了口气：“乖乖，连伺候的是谁都不知道，小心做错事被赶出去。”
她低下声，给林砚昭一一说道：“咱们府里人不多，老爷久病在床，寻常是见不到的。大少爷叫李元桢，是已故的大太太生的正妻嫡子。二少爷李元茂，是现在的大太太生的，三少爷李元贺，是三姨娘的孩子。”
林砚昭心底鄙夷，这李老爷那么多个太太，也忒花心了。
他父亲多么迂腐的一个人，都只有他母亲一个妻子。
“咱们这后院书房，其实就大少爷在用。老爷现在不怎么管事了，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过他的手。你别看他年纪不大，府里上上下下没一个不怕他的。”
“他凶吗？”
秋桃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凶。他从来不发火，说话也客客气气的。但就是……怎么说呢，他看你一眼，你就知道完了。”
林砚昭想起之前在甬道上遇到的那个人。
那道目光，不轻不重的，却让他莫名不敢抬头。
会是那个人吗？
“对了，”秋桃忽然压低声音，“你是怎么进来的？”
林砚昭愣了一下：“应聘进来的。”
“我知道是应聘。我是说，谁让你进来的？”
“刘管事。”
秋桃的表情有些微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笑了笑：“那你运气好。好好干吧，别犯错。”
她端着空茶盘走了。林砚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刚才想说的不是那些话。
他继续擦书架。
擦到第二排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本旧书，忽然顿住了。
《宣州府志》
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本书太旧了，书页已经发脆，他抽出来，没忍住翻了几页，还是和以前一样，枯燥，乏味。
只是他从小长大的家乡，如今却再也回不去。
只余旧梦缠绵。
他深吸一口气，仔细拍了拍封皮上的灰，重新放好。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门槛上多了一双鞋。
黑色的布鞋，千层底，鞋面一尘不染。
他目光往上移，靛青色的长衫，杭罗的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就是那个人。
大少爷……李元桢？
对方站在门槛外面，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一个清瘦挺拔的轮廓，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东西，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
林砚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见自己在偷看书。
他慌忙把抹布放到一边，退了两步，垂下眼睛，站在书架旁边，不知道是该行礼还是该说话。
那人跨过门槛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卷图纸。他展开看了一眼，又卷起来，放到架子上的一个青花瓷缸里。
全程没有看林砚昭一眼。
林砚昭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是继续擦书架？还是站着等吩咐？还是应该主动说“大少爷好”？
万一不是大少爷呢？三个少爷都长什么样，他一个都不知道。
那人在桌边坐下来，拿起那本被林砚昭合上又放到一旁的账册，翻开，目光落在数字上。
林砚昭偷偷看了一眼。
那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比他大几岁。生得俊美，眼睛是标准的凤眼，眼中没有情绪，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跟这处宅子一样，环绕着肃穆的气息。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目光专注在账册上，眉头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
林砚昭忽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那本账册，他之前合上的时候，是不是放错了地方？
他记不清了。他当时随手放到一旁，好像是……靠着青花瓷缸的位置？但那人刚才放图纸的时候，把图纸放进瓷缸里，账册还在桌上……
不对！账册原来好像是摊开的？他合上了，但这人现在又翻开了……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越想越不确定，额头开始冒汗。
“茶。”
一个声音响起。
不轻不重，不高不低，平静极了。
林砚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跟他说话。
“茶。”那人重复了一遍，目光还在账册上，“该送了。”
“哦、哦！好！”林砚昭慌忙应声，转身去找茶具。
茶具在哪？秋桃刚才端来的茶盘放在……桌上？不对，她端走了。
那新茶在哪？水在哪？茶叶在哪？
他站在书房中间，茫然四顾，像一个被丢进迷宫的人。
“左边架子上，第二层，白瓷茶具。”那人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依旧不紧不慢，“茶叶在柜子里，右边第一个。水在外间，铜壶。”
林砚昭按照指示一一找到。
白瓷茶具、茶叶、铜壶……他把茶叶放进壶里，倒水，盖上盖子，倒在杯中，小心翼翼端过去。
茶盘放在桌上的时候，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那本账册上。
林砚昭僵住了。
他盯着那几滴水珠，脑子一片空白。
水珠落在纸上，慢慢洇开，把一个“萬”字晕成了一团墨。
完了……
他闯祸了……
他下意识去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不能擦，一擦就更糊了。
他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得发白，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对、对不起……”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洒，我下次一定——”
“下次倒七分满。”
林砚昭愣住。
那人没有抬头看他，目光还在账册上，仿佛那几滴水不值得他抬起眼皮。他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放在那摊水渍旁边，又把账册翻到下一页。
林砚昭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方手帕是让他擦桌子的。
他拿起手帕，小心翼翼地吸干那几滴水，见少爷没在意，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谢谢少爷。”他小声说。
那人没有应他。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页的声音，沙沙的。
林砚昭退到书架旁边，偷偷抹了抹眼泪。
他想起秋桃方才说的，大少爷不会当面斥责下人，但是会让刘管事把人赶走。
他怎么能这么笨，好不容易求来的差事，却连一杯茶都倒不好！
他不敢哭出声，拿起抹布继续擦。
这一擦就是一个下午。
期间秋桃又来过一回，送了一盘点心和一壶新茶。
她看见林砚昭红着眼皮在擦书架，又看见大少爷在看书，什么也没说，放下东西就走了。走之前朝林砚昭使了个眼色，他看不太懂，好像是让他小心点，又好像是让他别紧张。
天快黑的时候，少爷终于站了起来。他合上账册，放到了书架上。
林砚昭偷偷记住了那个位置，心想着以后再也不敢乱放了。
如果有以后的话。
那人又从衣架上取下外袍，不紧不慢地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叫什么？”他问。
“林平。”林砚昭连忙回答。
那人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跨出了门槛。
“好好干。”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院子里，被晚风吹散了。
好好干？
林砚昭福至心灵，觉得自己白哭了一个下午。
少爷没有要赶走他！
他傻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人沿着青砖甬道走远。
夜色已经漫上来，靛青色的衣角在昏暗的光线里渐渐模糊，最后融进了长廊的阴影里。
他收回目光，看见书桌上遗落的那方手帕。
他拿起来小心翻看，手帕是白绢的，角落绣着一个极小的“桢”字。
大少爷，李元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