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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算账 别是什么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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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砚昭去王婆婆那里接妹妹。
妹妹正坐在小板凳上吃一碗蒸蛋,脸上糊得到处都是。
林砚昭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脸。
“这孩子乖着呢,一下午都没闹。”王婆婆笑着说,“就是老问你什么时候来。”
林砚昭心里又酸又暖,把妹妹抱起来,跟王婆子道了谢。
回到屋里,他把林砚仪放在床上,打了水来给她洗漱。
林砚仪咯咯笑着说痒,脚丫在水盆里扑腾,溅了他一身。
“别闹了,”他也忍不住笑了,“再闹今晚睡地上。”
林砚仪不听,又扑腾了两下,看他真的要板脸了,才乖乖把脚缩回去。
安顿好林砚仪,林砚昭坐在床沿上,把那方手帕从袖子里拿出来。
很干净,带着浅淡茶香。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犹豫了一会儿,叠好,放在了枕下。
明天再还吧。
他吹灭了油灯,和衣躺下。
林砚仪已经睡着了,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呼吸细细软软的。
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的。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脑子乱糟糟。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比他十几年加在一起还要多,还要可怕。
窗户没关,纱帐被风吹着,摇摇晃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妹妹的头发里,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干活呢。
……
林砚昭在李家的头几天,可以用四个字概括:手忙脚乱。
他记不住吃饭的地方,被刘管事骂了一顿,泡茶的时候不知道大少爷的习惯,泡得太浓,大少爷当时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才跟他说自己一夜睡不着。
他还不会生炉子,不会给钢笔吸墨。
有一次大少爷要用钢笔写信,他在墨囊上捏了半天,见墨珠垂在笔尖要溢出来,下意识晃了晃,结果把大少爷一身白衣甩成了水墨画。
看着大少爷表情空白的样子,林砚昭恨不得跑出去痛哭一顿。
但也有一些事他做得很好。
比如整理字画。
大少爷书房里收着不少古画,林砚昭对这些字画向来爱惜,他一件件,小心翼翼地展开,用软毛刷轻轻扫尘,清扫完,又按照朝代分门别类,收进防虫柜中。
刘管事见此,目光多了一些欣慰,说:“这些字画,都是十几年的玩意儿了,大少爷忙,想找个专门侍候的,又觉得小题大做,你会这些,再好不过了。”
林砚昭腼腆地笑:“我会,我还会认印章,会简单修复,这些我都可以干!”
至于算账的事,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着。
大少爷偶尔会让他把账册拿到库房去,或者从库房取来新的账册,但从来不让他动笔算。
他松了一口气,又隐隐觉得,这事迟早有一天会找上他。
一天午后,事情还是来了。
这天,林砚昭刚擦完博古架,大少爷在看账册,看了几页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册子上,眉头微微皱起。
林砚昭余光瞥见他的表情变化,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林平。”
林砚昭的心一提:“在!”
“过来。”
他放下抹布走过去,站在桌边,垂着眼睛,心里打鼓。
大少爷把账册转过来,手指点着一行数字:“这一页,核算一下。”
林砚昭看着那行数字,额头上开始冒汗。
“我……不太会。”他声音细若蚊蚋。
大少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很深的黑色眼睛,瞳仁里映着他的影子,
一个很狼狈的,穿着灰布衣裳、手上捏着抹布的人的影子。
他忽然自惭形秽。
林家还没出事前,他也许还是能和大少爷平起平坐,一同探讨文学之人,可如今,他却要因为自己不通算数而感到羞愧惶恐。
生怕丢了饭碗。
几旬之间,他从云端跌落谷底,就连引以为傲的学识都成了拿不出手的东西。
他甚至会为自己识字,与下人们的市井小话谈不到一起而感到痛苦。
阳春白雪,他已不敢奢想,下里巴人,他也融不进去。
世间识字的人那么多,不识字的也那么多,偏偏就是他,两边都靠,又两边都不靠。
大少爷听了,有些意外,可能是没想到他识字却不会算数。
“会多少?”大少爷问。
“会……会简单的加减。复杂些的,就不太行了。”林砚昭老实交代,“我以前……没怎么学过。”
大少爷沉默了片刻。
“读过书?”
“读过。”
“会写字?”
“会。”
“算账没学过?”
林砚昭摇了摇头,他知道这很丢人。
一个识字的成年男人不会算账,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但父亲说过,读书人不必沾染铜臭,账目是商贾之事……
那些话他现在想起来,只觉得眼眶发热。
大少爷没有继续问,只是把账册合上放到一边,在桌案下的抽屉翻了一会儿,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推到他面前。
林砚昭低头一看,是一本《算法统宗》的节抄本。
“拿回去看。看得懂多少是多少。每天多学一页,一个月后我再考你。”
林砚昭愣住了。
他看着那本小册子,又看了看大少爷,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应答。
……
他在李府的日子慢慢有了些规律。
每天早上,他去王婆子那里送妹妹,然后去书房打扫。巳时前后,大少爷会来书房,看账册、写信、会客,午时离开。
其间秋桃会送两次茶和点心,林砚昭负责端茶倒水、整理文书、跑腿传话。
到了晚上,大少爷在书房的时间会久些,不过林砚昭那时很轻松,只要帮大少爷找本书,或倒杯水就好了。
相处了几日,林砚昭已将秋桃所说的忘在了脑后。
什么不好相处,他看大少爷,明明是很有耐心的人。
直到一天夜里,林砚昭去给大少爷端消夜,到门口时,看见窗户里有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是大少爷,一个瘦高,弯着腰,应该是下人。
林砚昭以为大少爷在处理事务,便等在门外,听见大少爷在训斥对方近日账目敷衍。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大少爷训人,语气冷酷,言辞极重。
林砚昭听得心里发毛。
“不要以为自己有资历,父亲又不管事务,我就不敢动你,你这本账册能改则改,不能改,就跟你徒弟一起走人,李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林砚昭听着,想起大少爷那句:“一个月后我再考你”,忽然觉得那本《算法统宗》变成砖头砸向了他。
晚上洗漱完回到房间,他没有直接上床,而是把册子翻开了。
加减法,他能看懂,到了乘除,他开始吃力,可到了珠算口诀,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了。
他趴在桌上,就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看了很久。
如此过了几天,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砚昭去厨房取大少爷的点心,回来的时候路过花园,被一个锦衣少年拦住了。
那少年十七八岁,穿着翠青色的长袍,领口绣着缠枝纹,胸口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看见林砚昭走过来,折扇“唰”地一合,挡在了他面前。
“你就是我大哥书房新来的那个?”
林砚昭停下脚步,认出了这个人,他在府里见过几次,好像是……大少爷的弟弟?是哪个弟弟来着?
“是。”他垂下眼睛,“少爷,我正给大少爷送点心,能不能……”
“急什么?”少年笑了一下,“我听说大哥书房里新来了个识字的,还带着个小丫头,就是你吧?”
“是。”
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布衣掠过,落到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你叫什么来着?”
“林平。”
“林平?哪来的?”
“南边,逃难来的。”
“逃难逃到李家来了,运气不错嘛。”
少年一把抓住他的手:“说来也奇怪,我大哥那个人,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居然把你留下了。”
他在林砚昭的手上捏了几把,说:“我看你这手,也不是干过粗活的,别是什么秦楼楚馆的人,混进府里,勾引我大哥。”
林砚昭一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被这话气得眉毛都红了,又碍于对方的身份,不敢厉声反驳,只冷淡道:“少爷说笑了,李府规矩森严,怎么会让那些人混进来呢?”
“这我可不敢打包票,我看你虽然是个男人,却唇红齿白、低眉顺眼的,一股子妖艳劲儿,保不齐我大哥就有什么分桃断袖之好,特意招你进来当小书童。”
林砚昭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书童是什么?
古时候有些大家公子读书清苦,家人就给找些清秀少年当书童伴读,兼为少爷泻火!
这个家伙,自己满心污秽之事,还好意思揣度别人!
见他脸色又青又红,少年心满意足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大哥不会亏待你的。”
说罢,摇着折扇走了。
林砚昭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被拍过的肩膀,只觉得浑身爬满了虫子。
他想着对方的话,又忽然想起秋桃那天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是怎么进来的来着?
是刘管事可怜他带着妹妹,他是卖惨进来的。
也许大少爷一开始要的是会算账的人,而刘管事对他动了恻隐之心,想让他蒙混一段时间,一月之后用不了,再赶他出去,另行打算。
这样看来,无论多难,他都必须要学会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