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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算账 你为什么帮 ...

  •   “罢了罢了,这地方哪能有高人,赶紧走。”

      似乎是碰见了什么,大伯母不耐烦地声音响起,脚步声终于越来越远。

      柳霏仪蹲在草垛后面,捂着他嘴的手还没松开,手心全是汗。

      直到那人戳了戳她,示意她松手。

      她愣了一瞬,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合适的动作,猛地松手,往后退了半步,像被烫着了一样。

      她心跳快得不像话,耳朵也烧得厉害,嘴上却不饶人:“你什么都没看见。”

      他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是慢悠悠地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他站起来,也不急着走,就靠在墙边,手里捏着那卷皱巴巴的纸,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

      柳霏仪站起来,也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低着头不敢看他。两个人沉默了几息,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对面的人正低着头翻手里卷纸,眉头微皱,好像真的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

      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也是红的。

      柳霏仪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忽然就散了,好歹自己还是个现代人,这个古代人心里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

      “你叫什么?”她还是先开了口。

      “徐沛朗。”他答得坦然,“你呢?”

      “柳霏仪。”

      “柳霏仪。”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好听。”

      “呵呵。”柳霏仪尴尬地干笑两声,“谢谢你?”

      “柳姑娘实在不像学巫蛊之术的,如果真要谢谢我,不如讲点真话?”

      “那你呢?”她歪过头问,“徐公子跑到这里来又是学什么?”

      “学算账,”他靠回墙角,无奈地摇头,“算不完的账。”

      柳霏仪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差点笑出声来。这表情她太熟了,她每天早起去学斫琴的时候,铜镜里也是这副表情。

      她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往旁边挪了挪,在墙根让出一个位置。徐沛朗犹豫了一瞬,还是向她这里移了移。

      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巷的墙根底下,头顶是歪脖子槐树稀稀拉拉的树影,蝉鸣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她正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贩推着板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板车上摞着几个大木箱,摇摇晃晃,眼看就要翻了。小贩一边跑一边喊:“让让、让让!轮子坏了!”

      柳霏仪还没反应过来,徐沛朗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墙根。板车从他们身边冲过去,哐当一声撞在巷子拐角,木箱翻倒,里面滚出一堆木雕小件,散落一地。

      小贩瘫坐在地上,抱着脚踝直叫唤:“哎哟…断了断了……”

      柳霏仪向前走了两步一看,小贩的脚踝肿得老高,怕是真伤了。她下意识想走过去帮忙,被徐沛朗拦了一下:“你认识?”

      “不认识又怎样。”柳霏仪甩开他的手,蹲下来查看小贩的伤势。脚踝肿得发紫,骨头应该没断,但软组织伤得不轻。

      “你坐这儿别动,”她说,“我去找人来帮忙。”

      小贩疼得直咧嘴:“姑娘,我那些货……”

      “货哪能有人重要。”柳霏仪站起来,转身要去找人,徐沛朗却已经先她一步走到巷口,朝外面招了招手。

      暗处走出两个人,穿着普通却步伐矫健,很快把散落的木雕捡起来码好,又把小贩扶到墙边坐下。

      柳霏仪看了他一眼。他刚才招手的时候,那两个人几乎是瞬间出现的,不像是路人。

      “你叫的人?”她问。

      “路过的好心人。”他面不改色。

      柳霏仪不信,但也没追问。

      小贩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道谢:“多谢二位好心人,我这是急着给东市的铺子送货,要是误了时辰,东家要扣钱的。”

      “你这样子还怎么送?”柳霏仪问。

      “那,那也没办法啊,我们一家人要靠这个吃饭。”小贩快哭了。

      徐沛朗从怀里掏出一角银子,蹲下来塞进小贩手里:“货我让人帮你送,你去找个医馆看看脚。”

      小贩愣住了,不顾自己的脚上便要扑在地上,向着徐沛朗连声道谢。

      那两个人把木雕搬上板车,推着走了。小贩扶着墙一瘸一拐地离开,巷子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柳霏仪靠回墙上,偏头看他:“刚才那两个好心人,是专门跟着你的吧?”

      徐沛朗弯起嘴角,没承认也没否认:“我爹怕我被人骗,派了两个跟班。”

      “你爹对你真好。”柳霏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

      徐沛朗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沉默了几息,柳霏仪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帮我?”

      “我帮的是那个小贩。”他说。

      “我是说,你拦住我,不让我过去。”

      徐沛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一个姑娘家,冲上去帮一个陌生男人,万一他是坏人呢?”

      柳霏仪噎了一下,她刚才确实没想那么多:“那上次呢?”

      “什么上次?”

      “诗会上,你为什么帮我?”她忽然问。

      徐沛朗继续装傻:“什么诗会?”

      “公子那天的杉木琴被我认成桐木,也能面不改色地点头称是的那个诗会。”

      徐沛朗没答,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装出会制琴的样子?”

      “因为…”她咬了咬牙,“因为我不想被人看扁,我一个庶女,在家没什么存在感便算了,不想在外也被人看不起。”

      她说的是实话——至少是这辈子的实话,上辈子的事,她还没准备好告诉任何人。

      徐沛朗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账本合上,塞回怀里。

      “那咱们差不多,”他说,“我也是庶子。”

      柳霏仪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他是哪家的嫡出公子,出手阔绰,还有跟班。

      “我爹把家里的生意交给我管,算是抬举我,”他苦笑了一下,“但我底子薄,什么都得从头学,人家都是从小便学,我这么大了,账本看不懂,规矩记不住,天天被师父骂。”

      “所以你躲到这小巷子里来看账本?”

      “嗯,这儿清净。”

      柳霏仪看着他,忽然觉得两个人真的同病相怜。一个庶女,一个庶子,都在拼命证明自己。

      “那你学得怎么样了?”她问。

      “别提了。”他叹了口气,“昨天师父考我,我把进项和出项算差了三百两,他气得差点把账本砸我脸上。”

      柳霏仪忍不住笑了:“你活该。”

      “你还笑?”他瞪她,“难道姑娘真的是学的巫蛊?”

      “我在学斫琴。”

      “柳四姑娘不是斫琴世家?还犯得上来学?”

      看着身旁人揶揄的眼神,柳霏仪觉得他有些欠揍,“世家后人也有懒得学琴的,不像有些人,要学算账还躲在巷子里找清闲。”

      他没再解释,她也没再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并肩靠在墙上,各怀心思,谁也不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淡淡的木屑和生漆的气味,混着他身上一股隐隐约约的墨香。

      柳霏仪偷偷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挺,长长的睫毛垂着眼看账本的时候,像个认真读书的书生。

      要不是她知道这人嘴有多欠,还真会被这副皮囊骗了。

      “你看什么呢?”旁边的人突然开口。

      “谁看你了?”柳霏仪脸一热,“我看那边的猫。”

      “猫在哪儿?”

      “跑了。”

      徐沛朗笑了一声,没拆穿她:“柳姑娘,斫琴好学吗?”

      “还成,就是累点。”

      柳霏仪伸出手,把掌心翻给他看。手指上磨出的红痕还没褪,有几处已经起了薄薄的茧,指尖还有被生漆腐蚀的痕迹。

      徐沛朗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疼吗?”

      “废话,”柳霏仪把手收回来,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有点发虚,“不过还好啦,学东西哪有不苦的。”

      “也是,”徐沛朗苦笑,“算账也苦,我师父又严,每次我算错,他就盯着我看,看得我后背发凉。”

      柳霏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笑你活该。”她说。

      徐沛朗也不恼,反而往墙上一靠,歪头看她:“四姑娘,你这个人,嘴上从不饶人。”

      “彼此彼此。”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都笑了。空气里的那点尴尬,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柳霏仪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在这个地方能有人和自己同病相怜,真好。

      天色渐暗,柳霏仪道别了徐沛朗便回了沈府。

      还没走到沈府后门,远远就看见大伯母的贴身丫鬟站在门口,像是在等她。

      见对方已经看见自己,柳霏仪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

      “四姑娘,”丫鬟行了礼,语气不咸不淡,“夫人说您回来了去她院里一趟。”

      “大伯母找我什么事?”柳霏仪问。

      “奴婢不知。”丫鬟说完,转身就走了。

      柳霏仪站在门口,攥紧了袖口,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院里走。

      刚进屋子,就听见里间传来大伯母的声音:“回来了?进来吧。”

      柳霏仪低着头走进去,规规矩矩行了礼。

      大伯母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慢悠悠地扇着,看不出喜怒。

      “今日去哪儿了?”她问。

      柳霏仪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在府里待着,没去哪儿。”

      “没去哪儿?”大伯母的扇子停了停,“那怎么从后门回来的?”

      “不说话?那我便知会你嫡母一声,从今日起对你严加看管,别再想出这个房门半步。”

      柳霏仪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攥紧了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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