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平安符 ...
-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茶水的热气从大伯母手边的茶盏里袅袅升起,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模糊的线。
柳霏仪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时,眼眶已微微泛红:“大伯母,侄女有话想说。”
大伯母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瞟她:“说。”
“侄女近日出门不是贪玩,也不是不懂规矩,还望大伯母谅解。”柳霏仪的声音轻轻颤着,眉眼低顺。
“那你便说说,我该谅解你什么?”
“侄女…侄女不敢说。”柳霏仪又低下头。
大伯母将茶盏重重磕在案上,“好啊,那便把你嫡母请来,让她看看该怎么判!”
打发请人的丫鬟匆匆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声音。大伯母靠在软榻上,手里又端起了那盏茶,慢悠悠地喝着,眼神像钩子一样挂在柳霏仪身上。
不多时,嫡母匆匆赶来,一进门看见柳霏仪跪在地上,眉头皱了一下:“大嫂,这是怎么了?”
大伯母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问问你这好庶女吧!我是管不了了。”
嫡母看了柳霏仪一眼,大伯母继续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天天往府外跑,也不知道去见了什么人。万一传出去,柳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四丫头,”嫡母面色沉下来,声音冷了三分,“你大伯母说的可是实情?”
“母亲……”柳霏仪带着哭腔,“女儿并无私会,请母亲明察。”
“并无私会!”大伯母截过话头,声音拔高了半度,“好啊,那你便说说,你今日见了什么人?”
柳霏仪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落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拼命忍住,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不敢说?那便是认了。”嫡母略带嫌弃的眼神扫过柳霏仪身上的衣衫,“四丫头,从今日起,你便去祠堂…”
“是去净慈寺!”
柳霏仪像是终于撑不住了,猛地抬起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和委屈。
“女儿是去净慈寺,为家中长辈求平安符的!”
嫡母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停了。大伯母的冷笑也僵在脸上。
“求平安符?”
“是。”柳霏仪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色符纸,双手捧着,声音还在发抖,“这是女儿在净慈寺求的,父亲一张,嫡母一张,还有祖母一张。”
她一口气说完,把平安符举过头顶,姿态恭顺得像庙里跪拜的善男信女。
大伯母盯着那几张符纸,脸色变了几变,像吞了一只苍蝇吐不出来。
柳霏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了细细的抽泣:“住持说,这平安符要诚心,求的时候不能告诉别人,求回来之后七日之内也不能说,否则就不灵了…所以女儿一直不敢说…”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大伯母,又看了看嫡母:“女儿不是故意隐瞒,女儿只是想让平安符灵验一些…”
说完,她又低下头,把平安符举过头顶。
屋子里鸦雀无声。
大伯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骂她不孝?人家是去求平安符;罚她私自出门?她说了,是住持叮嘱不能告诉别人。
这话传出去,人家是会说这个庶女不守规矩,还是这个大伯母不近人情?
嫡母接过平安符,翻过来看了一眼,上头盖着净慈寺的朱砂印,确实是真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柳霏仪哭红的眼眶,又看了看那张写着“母亲”二字的符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这丫头平时不声不响,自己也没在意过她,没想到心里还惦记着自己这个嫡母。
“大嫂,”嫡母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难为这孩子一片孝心,既是为家中长辈求福,也算不得什么大错。我看这事就算了吧。”
大伯母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本想借着这事狠狠敲打一下这个庶女,没想到反而被将了一军。
“罢了罢了,”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憋屈,“我管不了你们柳家的姑娘,弟妹,你看着办吧。”
嫡母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下次出门要先禀报”之类的训话,便摆了摆手让柳霏仪回屋休息。
出了院门,拐进后花园的回廊,柳霏仪才停下来。她靠着廊柱,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笑出了声。
刚才那场戏,她给自己打满分。
眼泪是掐大腿掐出来的,委屈是装的,那句住持的话都是她临时编的。净慈寺的平安符,两块铜板一张,她在决意学琴的第一天就让杏儿备好了,就等着东窗事发时有据可依。
可喜可叹,今日自以为拿住她把柄的居然是那个一向坏心却蠢笨的大伯母,三言两语便被她轻松拿捏。
这古代宅斗,说来说去也不过如此。
回到屋内,柳霏仪早早梳洗躺下,脑子里不断复盘今天的事。
大伯母虽是个蠢笨的,但之前没少托大拿乔借着身份为难几个庶女,这次没抓住她的把柄,必定会让人盯着她。
这几日,她不能再去桐花巷,万一被盯上,之前的一切都白费了。
“杏儿,”她叫了一声,待她进了帘帐后低声交待,“你明天帮我去桐花巷一趟。”
“找顾老?”
“嗯,就说我这几天身子不适,请几天假,过几日再去学。”
她从妆奁底下摸出一角碎银子,塞进杏儿手里,“从后门出去,别让人看见。”
杏儿接过银子,点了点头,转身便赶着去了。
柳霏仪躺回床上,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想起了今天下午遇到的那个人。
徐沛朗?原身记忆里京城没什么叫得上名号的徐家,难道他是外乡人?
难怪平时总是掩面出行,又被父亲逼着在偏僻巷子里学算账。
小官家的庶子,到底和她有几分同病相怜。
此后一周,柳霏仪除了晨昏定省给嫡母请安,在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颇有几分度假的味道。当古代小姐也是有些好处的,屋子里有人伺候,衣食住行都不必操心。
唯一一件让她焦心的事,便是担心一周之后再去顾琴师家,会不会被扫地出门。
晚上,她独自一人待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几个木块,时不时敲着听音。
与此同时,徐沛朗站在沈府后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三两下便爬上了墙。
府里的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只有柳霏仪的院子已经安静得像在深夜。他靠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柳府那扇油漆斑驳的后门上。
突然,柳霏仪屋子的门被打开,她换了一身暗色的衣裳,散了发髻,独自走到石桌。
他觉得有些好笑,明明好好的,能跑能跳,为何不去学艺,反倒在自己院里敲木头。
莫不是又扯了什么谎话,被家里罚禁足了?
徐沛朗靠在树上,盯着她认真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