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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学琴 让这个谎话 ...

  •   跑当然是来不及的,满园子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柳瑶嘴角那抹笑意都快压不住了,旁边几个贵女交头接耳,连端茶的小丫鬟都在偷偷打量她。

      柳霏仪咬了咬后槽牙,往前走了一步,装模作样地俯下身,凑近琴尾看了看,然后直起身不咸不淡地开口:“这把琴的木材有些年头了,木质紧实,纹理细密,不是凡品。”

      说完她拿余光扫了那公子一眼,他坐在凉亭的石凳上,端着茶盏,面纱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

      她心一横,赌就赌到底。

      “桐木,”她稳稳开口,“上好的老桐木。”

      一只鸟从假山后面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位公子放下了茶盏。

      他抬起眼看着她,面纱下隐约能看到嘴角弯了弯,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姑娘好眼力,确实是桐木。”

      柳霏仪脸上依旧是那副淡定表情,唇角微勾,向前微微屈膝行礼,心里却掀起轩然大波。

      蒙对了,她真的蒙对了!连木头种类都分不清的人,居然在这种场合蒙对了一把古琴的材质。

      那公子没再多说什么,示意小厮把琴重新用锦缎裹好,起身朝众人微微颔首,便带着人走了。

      经过柳霏仪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但最终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园子。

      柳瑶的脸彻底黑了。

      她精心布的局,被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公子轻轻巧巧地破了,连个响都没听到。而且这人来得突然走得干脆,连名字都没留下。

      “看来四妹妹运气不错,”柳瑶扯了扯嘴角,笑容硬得像贴上去的,“今日有贵人替你解围。”

      柳霏仪稳住发颤的手指,笑眯眯地回了句:“三姐姐说的是,妹妹运气一向好。”

      诗会散了之后,柳霏仪坐上回府的马车,一路都在回想刚才那一幕。

      那个戴面纱的公子到底是谁?制琴行家吗?她运气真的这么好?能猜对这种木材?

      还有一种可能——那把琴根本不是桐木的,他在帮她圆谎。

      这个念头让柳霏仪后背一阵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人情欠得可就太大了。她最怕欠人情,人情是要还的,而且往往比钱贵得多。

      回到柳府,她第一件事就是让丫鬟去打听京城里的斫琴世家,还有今天诗会上那个戴面纱的公子到底是谁。

      丫鬟杏儿是个机灵的,出去跑了半天,带回来两句话:

      第一句:“姑娘,京城确实有过一个斫琴世家,和姑娘的小娘母家同姓,姓沈。当年可风光了,做过贡品琴呢,不过后来败落了,如今就剩个空名声,后人也不知去向。”

      第二句话让柳霏仪更头疼:“那位公子的身份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京城富商家的公子,还有人说看着像哪个王府的人,挺神秘的。”

      得,装人设装到了个确有其名的世家,还欠了一个神秘人物的人情,连还都不知道往哪儿还。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找人,是保命。

      柳霏仪窝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床上想了一整夜,今天能蒙对,纯属运气。那下次呢?下次柳瑶要是再找人对质,她不可能每次都靠瞎蒙过关。

      而且她当众放出去的外祖家世代制琴的大话已经传出去了,用不了几天,整个京城都知道柳家四姑娘是制琴世家的后人。到时候会有更多人拿着琴来请她一辨,她总不能每次都靠运气。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个谎话变成真的。

      第二天一早,柳霏仪顶着两个黑眼圈,趁着人少出了门。

      京城南边有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叫桐花巷。据杏儿打听来的情报,巷子里住着一户人家,姓顾,是当年沈家制琴的旁支后人。

      顾老琴师今年六十出头,年轻时在沈家学过几年手艺,后来沈家败落了,他就自己单干,偶尔接些修补旧琴的零活,脾气是出了名的古怪。

      柳霏仪站在顾家门前,看着那扇掉漆的木门,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

      她反复深呼吸了几次后,抬手敲门。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还能比那些品牌方的商务更难搞?

      敲了两下,没人应。

      又敲,还是没人应。

      柳霏仪再深吸一口气,抬手正要敲第三次,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门砰地又关上了。

      “不收徒。”

      老头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一面旧鼓。

      柳霏仪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她想过很多被刁难的场景,唯独没想到她连门都进不去。

      但她柳霏仪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在被拒绝之后死缠烂打,她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顾师傅,”她隔着门板说,“我不是来学制琴的,我想打听点事。”

      门内没声音。

      “我母家姓沈。”

      门缝里传来轻巧的脚步声,过了好一会儿,门重新拉开一条缝,老琴师探出半张脸,盯着她看了半晌,然后丢下一句“进来”,转身就往屋里走。

      院子很小,到处堆着木料和半成品的琴胚,空气里弥漫着木屑和生漆混合的气味。堂屋里摆着一张堆满工具的旧木桌,墙角立着两张已经成型的琴,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光。

      顾老琴师让她坐下,也不倒茶,开门见山就问:“你娘叫什么?”

      柳霏仪心里飞快地编了一套说辞,她说是沈家旁支的女儿,只记得娘会制琴会弹琴,但娘死得早,很多技艺没来得及传下来,如今想重新拾起来,算是给娘的家族留个念想。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柳霏仪自己心里也犯嘀咕。顾老琴师听完,低头摩挲着桌上那把做了一半的琴,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沈家的手艺,断了好多年了,”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你想学,就得从头来,很苦。”

      “我不怕苦。”

      柳霏仪说这话倒是真心实意的,上辈子她为了一个镜头能在零下五度的室外穿着晚礼服站两个小时。吃苦这件事,她从来不怵。

      顾老琴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起身从墙上取下一块木料,搁在她面前的桌上。

      “年轮宽的是阳面,发声清越;窄的是阴面发声沉厚。制琴的人,第一步就是学会看木头。”

      这便是认下她了。

      柳霏仪低头看着那块木头,伸出手指沿着纹理慢慢摸过去,指尖触到的木质温润细腻,和她想象中粗糙扎手的感觉完全不同。

      从那天起,柳霏仪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从沈府后门溜出去,走两刻钟到桐花巷学艺。

      头几天顾老琴师似乎是有意为难她,不仅要她辨木材的颜色和音质,还要她闭着眼睛听敲击声,七八种木材的声音错一个便让她从头再来。

      柳霏仪那几日随身带着几块木头,连半夜都在敲着听音。某次在院子里一块木头从桌上砸了下来,还未等顾老琴师开口,她便脱口而出:“梓木。”

      顾老琴师在一旁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朝着她微微点了点头。从此之后,她学到的全是精华。

      但从辨漆到打磨,他依旧对她要求严苛。学打磨的时候木屑和漆粉到处飞,她的手指被砂纸磨掉了一层皮,沾水就疼。

      她不敢让丫鬟看见手上的伤,晚上回府自己偷偷用盐水洗了洗,忍着眼泪咬牙包扎好,第二天依旧去拿着砂纸一遍遍打磨。

      几日过去,她在诗会上说出的那句继承斫琴世家,哪怕是假的,现在也开始变得有点真了。

      这天下午,顾老琴师出门送货,难得给她放了半天假,柳霏仪决定出去透透气。

      刚踏出大门,对面的门忽然开了,一个年轻男子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卷纸,身上还沾着墨迹。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对方没戴面纱,但柳霏仪一眼就认出这人是上次诗会上的蒙面公子,可惜此情此景实在不宜寒暄。她面上不动声色,偏头装没看见打算离开。

      “柳四姑娘?”对面的人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笑。

      柳霏仪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公子认错人了。”

      “认错?”他靠在门框上,歪头看她,“柳四姑娘在诗会上大出风头,徐某怎会认错?”

      柳霏仪知道装不下去了,索性也不装了,无奈地望向他:“公子想怎样?”

      “不想怎样。”他把纸卷往怀里一塞,懒洋洋地往墙上一靠,“只是好奇,制琴世家的后人,跑到这做什么?”

      “干公子何事?”

      “哦,还是说姑娘是来学什么东西的?”

      见对方没正形的样子,柳霏仪关上身后的门,笑眯眯地对上视线:“公子知道巫蛊之术吗?是一门传女不传男的秘术。”

      见着对方眉头一皱,她笑意更甚:“巫蛊之术便是要趁着人少,方能一试,公子猜猜…”

      巷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哪找来的地方?脏得下不去脚。”

      是那个最不待见她的大伯母。

      柳霏仪脸色一变,绝对不能让这个嘴快的大伯母知道自己在这学琴,否则柳家上下不出一日便会知道她就是个骗子。

      眼见着对面的人表情又换回了那副调笑的样子,柳霏仪来不及多想,一把拽过对方,扑到墙角的草垛处。

      “别说话。”她捂住他的嘴,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手心。

      她不敢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屏住呼吸,脑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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