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穿越 她现在跑, ...
-
柳霏仪死的时候,直播间还有两万人在线。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凌晨五点十三,柳霏仪已经直播了十一个小时。弹幕里时不时飘过几句“主播的脸色好吓人”“十几个小时了主播怎么还不下播”,但是更多的还是等待她最新款的奢侈品开箱。
连轴转十几个小时,她眼睛红得像兔子,拆快递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但今晚直播间人数尤其多,榜一大姐刚又刷了两个嘉年华,她不能下播。
网红这行就是这样,有钱赚的时候就要死死咬住,能捞多少捞多少。那些大网红看着光鲜亮丽,其实哪个不是为了赚得盆满钵满在网上立各种人设。
柳霏仪也一样,直播账号里她是时不时出席不同高端场所的人间富贵花,下了播却是个靠褪黑素才能睡着的互联网打工人。
心口猛地一绞,她刚想张嘴和直播间的家人们说句下播,嗓子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前一黑,直直地栽向她花了三个月打赏才定来的限量款铂金包。
眼前最后的画面,是弹幕里飘过的一行彩色大字:“榜一又刷嘉年华了,霏霏姐今天赚翻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头顶是灰扑扑的青色床帐。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木质气味,混着草药和旧被褥的味道,柳霏仪忍不住咳了几声。
大脑还没来得及重启,耳边就炸开一道脆生生的嗓门:“四姑娘,您可算醒了!三姑娘她们都等您半天了,诗会要迟了!”
一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拉开床帐,二话不说把她从床上薅起来,按在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前。
柳霏仪被拽得踉踉跄跄,余光扫了一圈:屋里陈设简陋得令人发指,一张掉漆的木桌,一面磨花的铜镜,墙角放着个破旧的樟木箱子,连个像样的妆奁都没有。
这房间别说和她的直播间比了,连她家楼下快递驿站的装修都比这强。
原以为是什么公司的恶作剧,但她抬眼一看,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和她原本的长相六七分相似,却更年轻,更素净。眼下一颗泪痣,嘴唇干巴巴的没什么血色,头发毛糙得像一把枯草,还插着一把极素的银簪子。
“什么诗会?”她向后歪了歪头,先抓住了重点。
“芙蓉诗会呀!小姐您平时从没被邀请过,今日三小姐特意来请了您,您可一定要好好表现。”
柳霏仪的大脑终于清醒了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儒群,又抬眼望向身后手忙脚乱的丫鬟,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
她穿越了。
爱马仕没了,宝格丽没了,她辛辛苦苦攒了两年的百万粉丝账号,都没了。
柳霏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很想重新死一死。
从原主的记忆里,她断断续续拼凑出了这具身体的处境:
沈家庶女,亲娘早逝,嫡母不待见,在府里活得像个透明人。府里姐妹聚会从不叫她,丫鬟婆子提起她都要想半晌才认得。
而今天城东芙蓉园有诗会,嫡出的三姐姐柳瑶却“特意”带她同去。
特意两个字的意味,不言而喻。
她这几年什么绿茶操作没见过,这种好心带你见世面的套路,翻译过来就是“带个上不得台面的陪衬,好显得自己更体面”。
不过今天遇上了她柳霏仪,谁上不得台面,还不一定呢。
马车一路颠簸,到了芙蓉园。柳霏仪刚踏进园子,便听见一道娇俏的女声拔高了调门:“哟,四妹妹可算来了,让我们好等。”
转头看去,一个身着鹅黄齐胸襦裙的女孩笑着朝她走来。一张脸笑得甜,眼珠子却滴溜溜转着把柳霏仪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这便是她的嫡姐姐柳瑶。
柳瑶身后站着五六个差不多打扮的贵女,闻声齐齐转头,目光里的打量和等着看笑话的闲适毫不掩饰。
待看清柳霏仪的装扮时,柳瑶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她明明交代了人不许给柳霏仪送衣裳首饰,就是要叫她在京城众人面前好好丢一丢脸,怎么这人在白衣的衬托下更有一副清冷出尘的样子?
柳霏仪见她神色波动,心里冷哼一声。她化过的妆比柳瑶吃过的饭都多,原身长得本就不差,一个简单的妆造便能给人焕然一新的视觉效果。
“我这位四妹妹平日里不爱出门,”柳瑶状似亲热地挽住柳霏仪的胳膊,声音却清清楚楚送到在场每个人耳朵里,“她性子安静,今日是我特意拉她来见见世面的,大家可莫要为难她。”
说得客气,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小庶女没见过世面,可以任人拿捏。
旁边一个穿粉色褙子的姑娘果然接住了话头,掩嘴笑了一声:“柳三姐姐这话说的,能来诗会的都是有才学的,四姑娘既是柳家女儿,想来也不差吧?不知擅长什么?”
“四妹妹?”柳瑶歪头看她,笑意里多了几分促狭,那表情像猫逗耗子,“话说回来,今日诗会是要留墨宝的,若是妹妹实在无甚才艺,不如便让姐姐来替你…”
“柳四姑娘看着倒是清秀,”另一位年长些的贵女接过话头,目光在柳霏仪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上打了个转,语气里的刻薄几乎不加掩饰,“不过诗会可不是光靠脸的地方,若是凭着嫡姐的照拂便能在这,未免有些不太合适。”
这几个人,连珠炮似的一茬接一茬,摆明了早商量好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若是在主播圈子里,这帮人就是那种抱团排挤新人的老主播,先把你贬得一文不值,再等着看你跪地求饶。
柳霏仪的血压噌地上来了。
她上辈子刚直播便碰见过一群这种人,一开始被排挤的时候她不懂,老老实实在直播间做了不少惩罚,后来才明白自己是被欺负了。这辈子要是还能被一样的套路欺负一次,那她这几年网红圈算是白混了。
柳霏仪拍开柳瑶的手,照着她的样子甜甜一笑:“谢过三姐姐,不过姐姐在家怎么没教导过妹妹习字写诗?倒是在众人面前如此善待妹妹。”
话音未落,她看着柳瑶僵住的神色又开口:“不过妹妹确有拙艺,我擅琴。”
看着柳瑶震惊的眼神,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装样子谁不会?上辈子她名牌包分期买,高级餐厅腆着脸蹭,豪华酒店的下午茶和人拼,拍八百张照片才挑出九张发朋友圈。装名媛装到后来她自己都快信了,一百多万粉丝也信了。
所以装怎么了?能把面子撑住就是本事。
场面安静了一瞬,柳瑶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琴?四妹妹什么时候学的琴,我怎么不知道?”
“不过在场的人个个都会琴,难道四姑娘会琴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粉衣女孩又开了口。
柳霏仪淡淡瞥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不紧不慢地说:“若是琴艺,有何可炫耀之处?会制琴才是真本事。不瞒诸位,我外祖家世代制琴,我自幼耳濡目染,也算略通一二。”
满园子都安静了,连旁边伺候茶水的丫鬟都停了手,瞪大眼睛看她。
几个贵女面面相觑,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半信半疑。柳瑶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柳霏仪那个死去的妾室娘亲到底是什么来历,府里从来没人仔细说过。
柳霏仪赌的就是这个信息差,反正死无对证,先把面子撑住再说。
“制琴?”一个戴着满头金簪的姑娘开口,“柳四姑娘竟会制琴?这可是正经的绝活儿!我听说京城最好的琴师斫一张琴要三年,有市无价。”
柳霏仪微微垂眼,拿出她最拿手的矜持表情,笑了笑说:“家学渊源,不便多谈。”
身边几个女眷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打听着这位柳四姑娘,柳瑶的脸彻底挂不住了,她今天是来当主角的,带这个庶妹来是给自己当陪衬的,怎么反倒让她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眼底暗流涌动,脸上却笑意不减,声音甜得发腻:“那可太好了,既然四妹妹精通制琴,今日正好是雅集,不如当场展示一番,也好让我们这些没见识的开开眼?”
来了,图穷匕见。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柳霏仪的脑子飞速运转,后背已经开始冒汗,面上却还绷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展示制琴?她连古琴有几根弦都不知道。她上辈子唯一碰过的乐器是手机里的音乐播放器,一张琴怎么做出来的,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她死要面子这个毛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绝症。让她当着这么多人认怂,比让她再死一次还难受。
柳霏仪的目光飞速扫过周围:凉亭的石桌上摆着一架古琴,一旁还有笔墨纸砚和几碟精致点心。柳瑶一副请君自便的样子,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嘴角的弧度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
“制琴之道,不在器而在意,”柳霏仪抬手轻按太阳穴,做出一副无奈表情,叹了口气,“百年木会言,良漆能语,这些事物需要长年累月的浸润才能体会。”
她不急不慢地走到那张古琴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阵悦耳的低鸣。
她将手收回来,顺势背在身后,淡淡道:“制琴是慢功夫,三姐姐若是真心想见识,不如等妹妹改日备齐了材料,再请你来工坊一观?”
这番话不软不硬地顶回了柳瑶,还顺带给自己立了个有工坊的人设,虽然她连工坊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果然,几个贵女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连那个穿粉色褙子的姑娘都开始点头:“制琴确实不是一时半刻的事。”
柳瑶向前几步,声音里带着针尖:“四妹妹说得好听,可你外祖家的事我们都未见过,总不能你空口白牙说什么便是什么,总得有点什么让大家信服才好吧?”
望着她一副期待的笑脸,柳霏仪心里咯噔一下:这沈瑶是铁了心要拆她的台,不拿出点真东西,这关过不去。
就在她脑子转得快要冒烟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凉亭那边传来。
“姑娘既善制琴,不若先辨一辨我这琴的材质?”
众人循声望去,凉亭角落里还坐着一个戴着面纱的年轻公子,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腰间挂着两枚香囊,多半是哪家贵公子。刚众人的目光都在柳家两姐妹身上,也不知道他在那儿听了多久的热闹。
一个小厮从他身后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把琴,琴身用锦缎裹了大半,只露出尾部一截焦黑的木质。
小厮将琴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公子朝她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姑娘请。”
柳霏仪盯着面前那把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现在跑,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