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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油纸上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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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编修房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木门出现在视线尽头,魏渊的脚步才骤然放缓。
他停在院中那口老井旁,弯下腰,用指甲一丝不苟地将鞋底剩下的湿泥刮干净,又在井沿的青苔上蹭了蹭,直到确认不会带进任何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尘土,才直起身,推门而入。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浮动着旧书卷的霉味和一丝极淡的药气。
莫问已经坐在书案边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一块油纸,纸上是些许灰褐色的粉末,旁边搁着一根他从不离身的银针。
他没有抬头,仿佛早已料到魏渊会在此时回来,只听着脚步声,便开口道:“先生,你带回来的那张油纸,我刮了点边角烧了一下。”
他抬起手,将那根银针的针尖亮给魏渊看。
针尖上沾着一层极薄的灰黑色炭迹,在从窗棂透进的微光下,像附骨之疽。
“烧出来的烟是青灰色的,跟牵机引子株的炭化特征一样。那张纸,从里到外都浸透了毒。”
魏渊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书案前,从怀里最贴身的那一层,摸出那张印有太医院朱红戳记的油纸,小心地摊平在桌面上,与莫问面前那包着样本的油纸并排放置。
两张纸的质地、颜色,甚至连被药渍浸染后呈现出的那种半透明的油腻感,都如出一辙。
他拿起莫问搁在案上的那根银针,用针尖在两张油纸的边缘各自轻刮了一下,刮下几乎看不见的粉末。
然后,他将针尖凑到桌上那盏彻夜未熄的油灯灯苗上,只烧了一息。
火光舔过针尖,两处刮下来的粉末同时炭化,在银针上留下了两道颜色、深浅完全相同的青灰色痕迹。
铁证。
他将银针放回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他看向莫问,声音压得很低:“你能找个不会被怀疑的理由,进太医院的药房一趟吗?”
莫问用粗糙的手背摸了摸下巴新冒出的胡茬,那双极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像个在估价的古董商。
“太医院每月初一都会召集京中几个有点名气的民间郎中,去对账验药,主要是核对他们收录的那些疑难杂症的偏方记录。在下这‘鬼手’的名号,在江湖上还有几分薄面,混进去,理由够用。”
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推开,柳明轩走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叠刚抄录的账本,面色凝重。
他先是看了一眼莫问这个生面孔,眼神里带着审视,但很快便移开,对魏渊点了点头,将账本摊在书案仅剩的空位上。
他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用朱砂笔圈出了一行字:“先生,那批被标记‘霉变待查’的漕粮,入库记录里清清楚楚写着,中转站是‘钱家渡’——户部侍郎钱益族里的码头。而且,漕粮从钱家渡过境到正式入仓,之间隔了两天。”
柳明轩的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有些发紧:“两天的空白,足够做任何事情。”
魏渊翻了一下账本,目光在那朱砂圈出的地名和日期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细看,便将账本合上。
他拿起那页被圈出的纸,沿着装订线,干净利落地撕了下来。
“今晚子时,”他对柳明轩说,“让阿丑把这个送到三法司衙门门口的值夜房里。别署名,放在窗台上就行。”
柳明轩一愣,似乎想问什么,但看到魏渊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郑重地接过那页纸,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后窗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落地时像片羽毛,没有惊动门外的风。
阿丑蹲在墙角最阴暗的角落,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压低声音,语气却稳得像磐石:“先生,码头那只废弃舢板船,我趁天没全亮又去看了一次。”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船底那片毒草残渣被水泡了大半,看不出原样。但船帮内侧的刻痕还在——被人用刀刮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像个‘金’字的左半边,笔锋的拐角很硬,像是刻印章的人习惯用的刀法。”
“金”字的左半边……也可以是“钱”字的左半边。
魏渊的眼帘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莫问都开始不耐烦地用指节敲击桌面。
终于,他开口了,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名字:“过山风,你听说过吗?”
阿丑没有立刻回答,在脑中迅速检索着他那庞大而驳杂的情报库。
片刻后,他答道:“漕帮码头有个专管夜班卸货的头目,绰号‘疯狗’,弟兄们都怕他。他的本名,好像就叫过山风。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嗜喝烈酒,下手极黑。”
所有线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汇向了同一个漩涡的中心。
魏渊站了起来。
他将书案上那两张至关重要的油纸并排折好,又将那页写着“钱家渡”的账本叠在上面,用一块干净的细棉布仔细包好,揣进了怀里。
布包的棱角硌着胸口,像一块冰,也像一团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天已大亮,晨光驱散了薄雾,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将墙根下的几片落叶照得金黄透亮。
他迎着光站了一会儿,任由阳光刺痛自己的眼睛,才关好窗户,转过身,对屋里的三个人下达了新的指令。
“明轩,”他的目光落在柳明轩身上,“你今日照常去户部点卯。见到钱侍郎,替我向他问好。再状若无意地问一句——钱家渡最近,是不是有船坏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柳明-轩已经听懂了其中的机锋,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魏渊的目光转向莫问:“太医院初一验药是五天后,这案子等不了。你今夜三更,用我的名义去找东城坊区的保正,就说孙院使的‘安乐堂’要统一收一批旧药渣回炉炼丹,让他务必把杨大姐家那半包未烧尽的药渣留下,等着太医院的人明日一早来取。”
莫问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应了一声,背起药箱,也从后窗翻了出去,动作干净利落。
屋里只剩下阿丑还蹲在墙角。
魏渊走到他面前,也蹲了下来,两人的视线平齐。
他看着少年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过山风的事,你先别动。盯住他,看他今夜会跟谁碰头。”
阿丑无声地点头,身影一晃,便消失在窗外的阴影里。
偌大的编修房瞬间空了下来。
魏渊独自站了许久,才走到水盆边,将手浸入冰冷的清水中,仔仔细细地搓洗着,仿佛要洗去那些看不见的血腥和阴谋。
洗完手,他没有擦干,任由水珠顺着指尖滴落。
他拿起那个揣在怀里的、沉甸甸的油布包,没有片刻停留,再次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明亮的阳光下。
他没有走向国子监的正门,而是径直走到了院角那口废弃的老井边。
井台的砖石因常年潮湿而松动,其中一块砖的底下,有一个不起眼的、可以塞进一只手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