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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钱家渡的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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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台的砖石因常年潮湿而松动,其中一块砖的底下,有一个不起眼的、可以塞进一只手的缝隙。
魏渊蹲下身,将那用油布层层裹好的包裹塞了进去,又将那块松动的青砖严丝合缝地推回原位,用脚尖碾了碾缝隙里的碎土,直到看不出任何挪动过的痕迹。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尘土,动作不疾不徐。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国子监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一道墨痕,斜斜地拖过井台,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廊柱下。
风里带着水汽,有种山雨欲来的潮闷。
他站了几息,便转身沿着寂静的走廊,朝东侧的院墙走去。
他没有出声,只是在墙根下停住脚步,抬眼朝墙头上那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看了一眼。
墙头上,阿丑的身影纹丝不动,像一只蹲踞在瓦楞间的夜枭。
他没有回头,但感知到了魏渊的目光。
他极缓地伸出一根手指,朝着漕帮码头的方向点了两下,随即,张开的手掌猛地合拢成拳。
有情况。码头有人接头,且已经结束。
魏渊眼帘微垂,转身走回了阴影里。
片刻后,阿丑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从墙头翻下,落在魏渊身边,周身还带着夜风的凉气。
“先生,”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却快而稳,“申时三刻,过山风在码头边上的木桩上喝酒。一盏茶后,一个戴斗笠的人从码头后头的巷子里出来,与他碰面。两人进了码头背后那间废弃的棚屋,属下不敢靠得太近,但能听见里面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中重现当时的画面:“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两人出来。过山风手里多了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他把布包夹在胳肢窝底下,没回码头当值,而是直接沿着河堤,往南城的方向去了。”
魏渊听完,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在黑暗中问了一句:“那个戴斗笠的人,看清脸没有?”
阿丑摇了摇头:“他始终背对着我的方向,斗笠压得极低。不过,他走路时左脚微跛,但步速不快,每一步的跨度却几乎完全相同,很稳。像是受过伤的练家子,而且年纪不小了。”
左脚微跛的练家子……魏渊的脑海里闪过几个名字,又被他一一否决。
钱益身边,没有这样一号人物。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那间清冷的编修房。
屋里没有点灯,他径直走到书案前,从最底下那叠旧书里,抽出一张巴掌大的纸条。
上面是柳明轩下午从户部冒着风险传出来的消息,字迹匆匆:“钱家渡码头前日修船,匠人从邻镇临时所请,工钱现结,未上账。修的是码头最西边那艘废弃舢板,船底补了一块新木板。”
他将纸条对折,塞进袖口的夹层里,然后从墙上挂着的一只旧褡裢中,翻出一小截炭笔。
他没有点灯,就着从窗棂透进的微弱天光,在那张记录着修船消息的纸条背面,快速写了几个字。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他将纸条卷成一个极小的纸卷,递给阿丑:“送到三法司后衙,找今夜当值的何主事。别走正门,从后墙递进去。告诉他,东城坊区有百姓举报,码头有人趁夜倒卖霉变漕粮,附上这份修船记录,他知道该怎么做。”
阿丑接过纸卷,那小小的纸卷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几乎不见踪影。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身形一晃,便从后窗那道窄缝里挤了出去,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魏渊等他走后,依旧没有点灯。
他独自坐在黑暗里,手指搭在冰冷的书案边缘,一下,又一下,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廊下传来值夜杂役拖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就这样静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站起身,推开编修房的后门。
他沿着走廊,走到国子监前院的值夜房门口,抬手,在剥落的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谁啊?”门里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哝。
门被拉开一条缝,值夜杂役睡眼惺忪地探出半张脸,看见是魏渊,那张总是佝偻着背、沉默寡言的校理先生,愣了一下,连忙把门拉得更开些。
魏渊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声音平淡地吩咐:“你明日卯时,抽空去一趟东城坊区二号井旁边的杨大姐家。告诉她,她哥吃剩下的药渣千万不要丢,也别烧,说明日晚间,太医院会派人来统一收取。记住,是太医院的人。”
“太医院?”杂役的睡意醒了大半,脸上露出几分惊诧和畏惧。
“嗯,”魏渊应了一声,不再解释,“就这么说。”
杂役不敢多问,连连点头应了。
魏渊看着他关上门,才转身往回走。
夜风更凉了,吹得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
回到编修房门口时,他脚步一顿,侧耳细听院中的动静——远处,隐约有河水拍打堤岸的闷响,夹杂着几声不知从哪条巷子深处传来的狗叫,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没有异常。
他推门进去,依旧没有点灯,靠在墙角的矮榻上闭目养神。
他没有睡,只是让身体放松下来,大脑却在飞速地运转,将一张由人名、地名、时间和毒药织成的大网,在脑中一遍遍地推演。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子时前后,窗纸上突然有一道极快的影子闪了一下,随即消失,像是一片被夜风卷起的落叶。
魏渊没有起身,只是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暗夜里亮得惊人。
他低声说了一句:“进来。”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阿丑的身影如鬼魅般挤了进来,他没有走到近前,只是蹲在门槛边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先生,过山风今夜没有回码头。他在南城那条叫‘棺材胡同’的巷子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那个布包不见了。”
魏渊的手指在榻沿上轻轻一搭,这是他让阿丑汇报重点的暗号。
“我跟着他到了城西一家叫‘一碗倒’的偏僻酒馆,”阿丑的语速加快,“他进去后就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要了一壶最烈的烧刀子,一直喝到现在,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但是,”他话锋一转,“酒馆后门外,之前停了半个时辰的一顶青布小轿,属下起初并未在意。就在方才,那顶轿子已经走了。”
青布小轿……在京城,这是中下层官员最常用的代步工具,不显眼,却比走路体面。
钱益的官职,正好配得上这样一顶轿子。
封口的钱送到了,灭口的命令也该下了。
过山风此刻喝的,是断头酒。
魏渊缓缓坐直了身体,就在这时,后窗被人从外面用指节叩了三下,两长一短。
是莫问回来了。
阿丑立刻闪身到门后,将自己的气息完全隐去。
魏渊起身,拉开后窗的插销。
一道瘦削的身影翻了进来,带着一股寒气和浓重的药草味。
莫问一落地,便将背上那个沉重的药箱放在地上,他蹲下来,从箱底最深处抽出一卷用细绳捆扎的黄纸,纸的边缘,用朱砂笔写着一行细密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