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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茶馆里的老茶客 ...


  •   屋里,那杯他早上喝过的冷茶,杯壁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像极了人眼角凝而不落的泪。

      魏渊没有再看那杯茶,也没有再理会身后那扇紧闭的门。

      他走出东厢,穿过空寂的庭院,从国子监的后门出去了。

      天色已经偏西,日头不再那么毒辣,斜斜地挂在灰扑扑的屋檐上,将光线拉得又长又淡。

      他没有走车马喧嚣的大路,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沿着斑驳的墙根,绕了两条街。

      那家门脸狭小的茶馆还在,伙计换了个精神点的,正提着一把长嘴铜壶,给零星几桌茶客添水。

      魏渊依旧选了那个最靠窗的位置坐下,那里的桌面上还留着早上的水印子,没擦干净。

      “一壶老茶梗。”他吩咐道。

      伙计应了一声,很快端来一壶茶,汤色淡得几乎透明,像水里涮了涮茶叶。

      魏渊却喝得很慢,仿佛那寡淡的茶汤里藏着什么值得细品的滋味。

      他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目光则穿过窗棂,落在对面屋檐下的石阶上。

      柳明轩没有跟进去。

      他像个在等人的落魄书生,坐在石阶上,膝上摊着一卷书,眼皮低垂,仿佛看得入神。

      但他翻书的频率很慢,隔了很久,才用指尖轻轻捻动一下书页,那姿态与其说是在阅读,不如说是在听风。

      茶馆里很静,只有伙计添水时铜壶与瓷杯磕碰的轻响,和邻桌两个老茶客压着嗓子谈论米价的嗡嗡声。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茶馆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内监青灰色常服的老太监走了进来,正是福安。

      他走路没有声音,身形微微佝偻着,像一片被风吹进屋的枯叶。

      他没有在任何一桌停留,径直走到魏渊桌边,站定了。

      他也没有坐下的意思,只是将身子又往下欠了欠,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贴着魏渊的耳边说了一句:“先生,万岁爷让老奴带句话——明日午后,乾元殿偏殿,先生若有空,便去一趟。”

      福安说完这句话,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他只是来传一个无关紧要的口信,甚至不关心对方是否听清了,更不关心对方会作何反应。

      他像来时一样,无声地转过身,从后门悄然退了出去,那扇破旧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只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魏渊端着茶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桌边从未有人来过。

      他将那杯已经凉透的淡茶喝完,搁下杯子时,杯底与桌面磕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茶馆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压在粗瓷茶杯底下,然后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出了茶馆。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一丝暖意。

      他走到对面的石阶前,低头看着还在“看书”的柳明轩。

      “顺天府三年前有个被革职的河道衙役,叫吴三喜。”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现在住在城南的破庙里,靠替人写状纸过日子。”

      柳明轩闻言,合上书卷,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问话。

      他站起身,将书塞进袖中,跟在了魏渊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拐进了通往城南的幽深巷子。

      城南多是贫民陋巷,愈往里走,路面愈发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酸味。

      那座破庙就在一条堆满了碎砖烂瓦的死巷子尽头。

      所谓的庙门,早已塌了半边,只用几块朽烂的木板歪歪斜斜地挡着,风一吹就晃。

      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儿,正坐在门口一块充作石墩的破磨盘上。

      他面前摆着一张用木板搭起来的歪斜桌子,桌上铺着半张泛黄的草纸和一支快秃了毛的笔。

      听见脚步声,老头儿警惕地抬起头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魏渊和柳明轩身上扫过,看到是两个生面孔,便下意识地伸出干枯的手掌,将面前那张写了几个字的纸翻了过去,死死压住。

      魏渊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缓缓解开,平摊着放在了那张歪斜的木板桌上。

      纸上是几个用朱笔批注的字,笔锋凌厉,正是从陆文昭那份考卷上抄录下来的、被涂改后的批语。

      老头儿的目光落在纸上,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倏地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恐与憎恶的表情,就像在白日里见到了索命的鬼。

      他的手依旧死死压着自己的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嘴上却嘶哑地否认:“老汉……不识字,不知道客官这是什么东西。”

      魏渊没有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慢条斯理地将那张纸收回来,重新折好,揣进怀里。

      接着,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与那坐在磨盘上的老头儿平视。

      “三年前,三月十七,夜。”魏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书,“顺天府河道里捞起一具浮尸,勘验结果是投河自尽。当天晚上,你在河道边的水闸房里,跟人喝酒赌钱,天没亮就卷了铺盖跑了。第二天,顺天府革了你的职,罪名是渎职误事。”

      老头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但那只握着秃笔的手,指尖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魏渊的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注视着他:“你跑之前,蹲在闸房的窗户下,到底看到了什么?”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巷子口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烂菜叶。

      过了许久,老头儿才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破败的庙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客官,你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魏渊没有站起来。

      他像是没听见那句驱赶,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麦饼,用指尖利落地掰了一半,轻轻放在桌上那支秃笔的旁边。

      然后,他用同样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语气,轻轻说了五个字。

      “陆文昭的妹妹。”

      刹那间,老头儿捏着那块干饼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半块麦饼上,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一块烙铁。

      他盯着那饼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巷子里的光线都暗淡了几分。

      然后,他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佝偻的背影在残阳下被拖得老长。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半塌的庙门里,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门板被从里面推了一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露出一条仅容一只手伸出的缝隙。

      一只布满了黑泥和老茧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向魏渊。

      魏渊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像是一个濒死之人的最后笔迹:

      “东门土地庙,井里。”

      魏渊看完,将纸条仔细折好,放进怀里。

      他朝那道漆黑的门缝里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带着柳明轩转身离开。

      身后,那扇破门板重新合拢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棺木盖上的响声。

      暮色四合,城南逼仄的巷子被夕阳的余晖染成一片浓稠的橘红色。

      几只乌鸦被惊动,从破庙残破的屋檐上嘎嘎叫着飞起来,盘旋一圈后,竟直直地朝着东门的方向飞去。

      魏渊抬头看了一眼那几点远去的黑影,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他知道,那口井里藏着的,绝不会是一具简单的骸骨,而是一把能撬动整个棋局的钥匙,一把沾满了血与怨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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