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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张郎中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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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博士,”那小黄门离着几步远便躬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圣上口谕,让您午后申时正,在神武门外的老地方候着。车马都备好了。”
魏渊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那小黄门不敢多言,在他身后又拜了拜,才躬着身子快步退了出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这国子监的肃杀之气冻僵。
回到东厢的编修房,天光已经彻底亮了。
魏渊推门而入,屋内的桌案上,那碟凉透的桂花糕还静静地放在那里。
他没有动它,只是走到书案前坐下,重新摊开那本手抄的《大燕会试条例》,拿起搁在砚台上的小楷笔。
笔尖饱蘸了冷墨,在条例“卷宗保管”一条的下方,又缓缓画了一道线。
墨迹在粗糙的纸页上微微晕开,像一条蜿蜒的黑蛇。
窗外,柳明轩的身影在走廊的拐角处一闪而过,他没有靠近,只是朝着编修房的方向,隐蔽地比划了一个手势——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后门的方向,轻轻点了两下。
魏渊的目光没有从书卷上移开。
他像是浑然不觉,继续将那道线画完,直到笔锋收束,那一笔的末梢像锋刃一样锐利。
他搁下笔,端起案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甚至泛起一层苦涩油光的茶,仰头饮尽。
茶水冰冷,顺着喉咙滑下,像一道无形的冰线,让他混沌了一夜的头脑瞬间清明。
然后,他才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编修房的后窗边,伸手将那扇糊着旧窗纸的木窗推开一条缝。
国子监的后门外,青石台阶上,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
正是刑部郎中张望之。
他身形微胖,背对着门口,手里紧紧捏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的边角已被他无意识地捏得起了毛边。
他几次抬脚想踏上台阶去敲门,又几次缩了回来,在原地踱着步,脸上的神情是精明算计与畏惧退缩的混合体,显得格外矛盾。
就在他第七次犹豫不决时,后门的门闩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赵监丞那张挤满了拘谨笑容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他像是早已等候多时,快步拉开门,将张郎中迎了进来。
“张郎中,您可算来了。”赵监丞的声音压得极低,一边引着他往里走,一边飞快地说道,“旧档室那门闩,昨儿下午就断了。张祭酒震怒,已经让人连夜换了把新锁,正要彻查呢。”
张郎中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走廊,扫过那些紧闭的房门,最后,在东厢编修房那扇半开的后窗上停顿了一瞬,又立刻移开。
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两人穿过庭院,在旧档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
新的铜锁在门鼻上泛着黄澄澄的光,与门板上斑驳的旧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监丞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拣出其中一把最新、最亮的,便要往锁孔里插。
“赵监丞,且慢。”张郎中抬手拦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静。
他看着赵监丞,一字一顿地问:“在下此来,是奉刑部之命,前来勘查卷宗保管情况。敢问,在开门之前,这间屋子,最近可有谁单独进去过?”
赵监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魏渊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他没有靠近,只是闲闲地靠在一根漆色斑驳的廊柱上,整个人都融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
他没有看赵监丞,目光径直越过十几步的距离,落在了张郎中的脸上,语气平静地接了一句:“张郎中,我那间编修房的窗纸上,有道裂口。你站的位置,正好对着我这边的书案。你若想看,我可以指给你瞧瞧。”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现场微妙的平静。
张郎中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魏渊。
他看清了魏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清了他左眼下那颗极淡的泪痣,也看清了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明白了,这位前朝的掌印,是在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底下。
你监视我,我也在监视你。
冷汗,瞬间从张郎中的后颈冒了出来。
他脸上那点故作的镇定瞬间瓦解,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转回头,对着赵监丞沉声道:“开门吧。”
赵监丞如蒙大赦,连忙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锁开了。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积年的灰尘与故纸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想咳嗽。
张郎中用袖子掩住口鼻,迈步走了进去。
他只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脚下的地面上。
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有一道极浅,却清晰可辨的拖痕。
那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档室最里面的一排木架前,像是有人拖着一个沉重的箱子走过。
拖痕上的积灰,明显比旁边的要薄上许多。
张郎中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在那道拖痕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将指尖凑到鼻端,闭上眼闻了闻。
——没有新土,也没有异味,只是纯粹的陈年灰尘。
说明东西是被拖出去,而不是拖进来。
他站起身,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他顺着拖痕,一步步走到最里面那排木架前。
他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拉开了从上往下数的第三层木格。
木格里,空空如也。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木牌靠在最里面,上面用隶书写着一行字:“永昌二年,会试草稿卷宗”。
而木格底部的灰尘层上,有一个清晰的长方形印子,边缘整齐,显然是厚厚一摞卷宗被整体取走后,留下的痕迹。
张郎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手指搭在木格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胸口。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回过头,看向门口。
赵监丞正探着半个身子站在门外,一脸紧张。
而更远处的廊柱下,魏渊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张郎中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格子的钥匙……原先归谁管?”
赵监丞犹豫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以前……以前是钱司业亲自掌管。但……但前两日张祭酒说要加强看管,换了新锁,钥匙……就交给祭酒大人身边的亲随书吏了。”
张郎中听完,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只是沉默地将木格合上,转身走出了旧档室。
门口的日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才对赵监丞拱了拱手,官腔十足地说道:“今日只是先行勘查。此事体大,待刑部查到相关存档记录,再来进一步核对。有劳赵监丞了。”
他走到后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深深地看了魏渊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迎上魏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出了后门。
张郎中走后,魏渊没有立即离开。
他静静地站在廊下,看着赵监丞心惊胆战地将旧档室的门重新锁好,然后才慢悠悠地踱了过去。
他从袖口里摸出那枚旧铜钥匙,放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
钥匙上那道浅浅的齿痕,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柳明轩从编修房的侧门快步走了出来,来到魏渊身边,压着声音禀报道:“魏先生,我跟了他半条街。”
“如何?”
“他没去张祭酒府上,也没往钱司业府邸的方向走,而是直接回了刑部衙门。”柳明轩的语速很快,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进衙门之前,他在门口的一个茶摊上,买了一包炒花生,让摊主用油纸细细包好了,揣进怀里才进去的。”
魏渊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
他将那枚转动的钥匙稳稳捏住,收回袖中。
“他带了花生进去——”魏渊的声音淡得像一阵风,“那就不是去告状,是去翻旧档了。”
他说完,不再看那扇紧锁的门,转身走回编修房,轻轻关上了门。
屋里,那杯他早上喝过的冷茶,杯壁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像极了人眼角凝而不落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