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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井底的石匣 ...


  •   东门的风比城南更硬,裹挟着护城河上潮冷的腥气,吹得土地庙院里那棵半死的槐树发出“呜呜”的声响。

      魏渊站在井口边,投下的影子被暮色拉得细长,几乎与井口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井水不深,却浑浊不堪,像一碗搁了太久的药汤。

      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云光被揉碎在水面上,微微晃动间,什么也看不真切。

      “去找根绳子,”他的声音很平,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寻常事,“越长越好。”

      柳明轩蹲在井边,正用一根枯枝拨开井沿上板结的泥土,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

      他站起身,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进了破败不堪的大殿。

      殿内蛛网遍布,神像的脸上积着厚厚的灰,辨不清喜怒。

      他在布满尘土的供桌底下摸索了一阵,拖出一捆拇指粗的旧麻绳,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呛得他咳了两声,但绳子本身还算结实。

      魏渊接过绳子,掂了掂分量,目光却越过柳明轩的肩头,落在了巷口墙根下。

      那里蹲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汉子,身形壮硕,正就着傍晚的凉风啃一块干馍,脚边搁着一副磨得油光发亮的扁担。

      那是东门一带拉脚搬货的力夫,魏渊进巷子时就留意到了。

      他走了过去,那汉子警惕地抬起头,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魏渊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摊开掌心,十个铜板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温吞的光。

      “下井捞个东西。”魏渊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捞上来,再加两个。”

      那汉子盯着他手里的铜板看了几息,又转头看了看那口阴森的古井,最后把剩下的小半块干馍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囊囊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魏渊面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过铜板,在掌心掂了掂,然后扯了扯自己的裤腰带,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成。”

      这汉子自称赵黑子,常年在东门码头讨生活,水性不错。

      他走到井边,接过麻绳,熟练地在自己腰间缠了两圈,打了几个死结,然后把绳子的另一头递给魏渊和柳明轩,言简意赅:“拽紧了。”

      说完,他双手扒住井沿,双脚一蹬,身子便灵巧地翻了进去。

      井壁上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赵黑子的赤脚踩在砖缝上,发出湿哒哒的黏腻声响。

      绳子一点点往下放,很快,井下传来“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水没过了他的小腿。

      “底下全是烂泥,得有半尺厚。”他闷闷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带着空洞的回响。

      魏渊和柳明轩攥着绳子,一动不动地站在井边,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远处街市传来的隐约喧哗,此刻都仿佛被这口井吸了进去,只剩下井下传来的、赵黑子在淤泥里踩踏的“噗嗤”声。

      他弯下腰,伸手在冰冷的泥水里摸索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愈发暗沉。

      忽然,井口传来他含混的声音:“摸着了……是个硬东西,四四方方的,像是个匣子……他娘的,卡在泥里了,得用点力!”

      话音刚落,魏渊感到手里的绳子猛地往下一沉,绷得笔直,像是拉着一头犟牛。

      他双脚扎稳,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柳明轩也咬紧牙关,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臂上。

      只听赵黑子在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喝,绳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随即骤然一松。

      过了几息,他急促的声音从井下传来:“拉!拉我上去!”

      魏渊和柳明轩对视一眼,立刻合力往上拽绳。

      绳子变得异常沉重,磨得两人掌心发烫。

      一个湿淋淋的、散发着浓重泥腥味的人头先探出了井口,正是赵黑子。

      他满脸都是泥水,头发黏在额头上,正大口喘着粗气。

      他一只手扒着井沿,另一只手却死死地抱着一个灰扑扑的东西。

      两人费力将他拉上来,赵黑子一个踉跄,几乎是瘫坐在了井边的烂泥地上。

      他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尺半见方的石匣子。

      匣子外头糊着一层厚厚的、半干的泥浆,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有封口处那一圈暗褐色的凝固物,在昏暗中隐约可见,是蜡。

      赵黑子把石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井沿上,用袖口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水,抬头冲魏渊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先生,瞧这泥壳,这东西在底下埋了不下三年,沉得很。”

      魏渊从怀里摸出早已备好的两枚铜板,递到他面前。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回去换身干净衣裳。今日的事,别往外说。”

      赵黑子接过铜板,在手里沉沉地掂了掂,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一个字,拎起自己的扁担,转身便大步走进了巷子深处,很快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魏渊和柳明轩。

      魏渊蹲下身,从腰间的皮鞘里抽出一柄短刀。

      刀身狭长,寒光一闪。

      他没有去管匣子上的泥污,而是用刀尖精准地沿着石匣封口处的蜡缝,不紧不慢地撬了一圈。

      干枯的蜡壳应声碎裂,发出“咔、咔”的轻响,一块块掉在地上。

      他将短刀归鞘,用手指扣住盖子的边缘,用力一掀。

      随着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石匣的盖子被打开了。

      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露出一叠用油布层层包裹着的纸卷。

      油布已经有些发脆,边缘因常年浸泡在潮气中而泛起黄褐色的霉斑。

      魏渊的动作很轻,指尖像是在触碰一件极其脆弱的瓷器。

      他小心地揭开最外层的油布,又揭开第二层、第三层……直到露出里面被保护得还算完好的三份文书。

      他拿起第一份,就着最后的天光展开。

      那是一份永昌二年三月十七日夜间,顺天府水闸的进出记录。

      上面用工整的小楷登记了当夜出入水闸的几艘货船的船号和往来时辰。

      一切看起来并无异常。

      他放下第一份,又拿起第二份。

      这是河道衙门当年的巡逻班次换岗记录。

      在那一晚的夜班登记栏里,用墨笔清晰地写着“吴三喜”三个字,而在签押处,按着一个早已干涸、模糊不清的红色指印。

      他的目光在这份记录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拿起最后那份,也是最薄的一张纸。

      那是一封信,纸质粗糙,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信上的字迹不大工整,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执笔者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匆忙写成的。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当晚有一辆黑篷马车,从闸房后头的土路经过,停了一炷香的工夫。帘子掀了一下,露出半张脸,认得是在司礼监当差的。”

      司礼监。

      当这三个字映入眼帘时,魏渊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夜风吹过,他拿着信纸的手却没有半分颤抖。

      他静静地看完了那封信,没有立刻说话。

      整个破败的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槐树枝桠的呜咽声。

      他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直到天光被夜色彻底吞噬,才缓缓地、一页一页地,将三份文书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石匣子里,然后轻轻合上了盖子。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把锁终于落定。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对一直安静候在一旁的柳明轩说:“这石匣子,不能留在这里。”

      柳明轩早已领会,点了点头,弯腰将石匣子抱起来,用那捆旧麻绳重新捆了两道,确认牢固后,才斜挂在肩上。

      两人走出土地庙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巷子里没有灯火,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高耸的城门楼上悬挂的巨大灯笼,投过来一道昏黄而遥远的光柱,勉强勾勒出脚下的路。

      魏渊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踩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走出巷口时,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望了一眼城门楼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如同巨兽的一只独眼,冷漠地注视着京城里无数的黑暗角落。

      “明轩,”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刑部衙门,找张郎中。”

      柳明轩的身影在他身后顿了顿,应道:“是。”

      “把今日捞到的这份水闸进出记录,抄一份给他。”魏渊继续说道,目光依旧望着远处,“就说是有人匿名送到国子监,让你转交的。他若问起出处,你就说,是在东门土地庙的井里发现的。”

      “那……井里的东西呢?”柳明轩追问。

      “井是干的。”魏渊淡淡地答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里面什么都没有。”

      柳明轩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这叫投石问路,更是敲山震虎。

      只给记录,不给那封致命的信,是给张望之一条能查下去的线索,也是一道催命符。

      至于那句“井是干的”,则是告诉张望之——真正要命的东西,还在我们手里。

      “学生明白了。”柳明轩沉声应道。

      魏渊不再说话,领着他拐入沿护城河而建的幽暗小径。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被河边的垂柳和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更深了。

      魏渊独自坐在杨府后院的石桌旁,没有点灯。

      月光如水,洒在桌面上,也洒在他面前摊开的那张粗糙信纸上。

      “……认得是在司礼监当差的。”

      那歪斜的字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魏渊伸出手指,指腹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司礼监”那三个字。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仿佛是在抚摸一道早已愈合、却在阴雨天依旧会隐隐作痛的旧伤疤。

      这盘棋,他原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可这枚从井底捞出来的棋子,却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仿佛要将他也拖回那个他挣扎了三十二年才逃离的泥潭。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却不是三年前那桩悬案的任何细节,而是一张年轻、隐忍、却又带着一丝桀骜不驯的脸。

      那双眼睛,在面对他时,总是藏着探究、试探,以及一丝他过去不愿深思的、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他忽然睁开眼,拿起那封信,凑到眼前。

      月光下,他似乎想从那墨迹的深浅、笔画的顿挫中,分辨出更多东西。

      这封信,真的是吴三喜写的吗?

      还是有人……借了他的手,在三年前,就埋下了这颗引信?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划破了他脑中的迷雾。

      萧执……是你吗?

      是你早就知道了这口井,故意引着我来,借我的手,来挖你布下的局?

      魏渊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张薄薄的信纸在他指间被攥得变了形。

      他的呼吸,第一次,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紊乱。

      他以为的猎场,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别人为他精心准备的牢笼。

      而他这只自以为是的猎鹰,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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