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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铜锁的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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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重,像浓稠的墨汁,将国子监的每一寸屋檐与廊柱都浸透。
编修房里,唯有窗纸上那道细长的裂口,像一道凝固的伤疤,漏进一丝清冷的月光。
那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条,随着时间推移,悄无声息地从书案的桌脚,缓慢爬行至对面的墙角,仿佛一把无声的刻尺,丈量着这寂静的流逝。
魏渊没有点灯。
他背靠着冰冷的椅背,双目紧闭,整个人仿佛与四周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搁在膝上的手指,正以一种极缓慢而均匀的节奏,一搭一搭地敲着粗布袍面。
每一次敲击,都像一声落入深潭的石子,没有回响,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从指尖传至骨髓的微弱震动。
他没有去碰书案上那把冰冷的旧铜钥匙,甚至没有多投去一瞥。
那枚钥匙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证物,也像一个刚刚布下的饵。
戌时三刻,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穿过几重院墙,变得模糊而悠远。
几乎是同时,廊下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人走得很小心,鞋底蹭在青石板上,发出的不是脚步声,而是一串更接近于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脚步声在编修房门口戛然而止,停顿了约莫三五息,像是在倾听屋内的动静。
黑暗中,魏渊的指节敲击停了下来,呼吸却没有半分改变。
门外的人似乎确认了屋内的寂静,随即传来一个盘碟被轻轻放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那串脚步声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回去,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魏渊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开口。
仿佛那门外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风吹过的一片落叶,不值得他分出半点心神。
时间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直到那梆子声再次响起,他才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在黑暗中浸润已久的眸子,深不见底,不起波澜。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动作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缓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的廊下,冰凉的地板上果然搁着一碟桂花糕。
糕点还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上面细心地用一张洗得发白的粗布盖着,挡住了夜里的凉风与尘埃。
赵监丞没有走远,他整个人都缩在不远处一根廊柱的阴影里,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
看见魏渊开门,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可一对上魏渊望过来的视线,又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恨不得将自己嵌进柱子里。
魏渊没有喊他,只是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着碟沿,将那碟桂花糕端了起来。
他没有拿进屋里,而是顺手放在了门槛边上,然后直起身,目光穿过十几步的距离,准确地落在了赵监丞藏身的阴影处。
“赵监丞。”他的声音平淡如常,像是在谈论天气,“张祭酒手上的那把新锁,钥匙孔里该卡着一根铁丝。”
廊柱后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猛地一颤。
魏渊仿佛没有看见,继续说道:“你告诉他,铁丝拔了,锁还能用。”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给对方任何回应的机会,甚至没有再多停留一息。
他转过身,走回屋内,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吱呀”一声轻响后,门缝里最后的光亮也被隔绝。
赵监丞在廊柱后面又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发麻,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祭酒后堂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声在空寂的夜里显得格外仓促。
当夜,魏渊没有回杨府。
他将墙角那张矮榻上的旧褥子铺开,和衣躺了上去。
褥子底下垫着一层厚厚的稻草,一股陈旧的草木气息混杂着老旧木头的味道,钻入鼻息。
这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却比杨府那满院的富贵花香,更能让他安稳。
他没有脱去外袍,只是将脚上的布鞋褪下,整齐地搁在榻边。
黑暗中,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旧铜钥匙,紧紧握在掌心。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蔽,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闭着眼睛,用拇指的指腹,在那冰冷的钥匙表面来回摩挲了两遍。
钥匙上,多了一道浅浅的齿痕。
那是下午,他把它重重按在桌面上时,无意识间用指甲掐出来的。
那道痕迹很细,若非如此刻意地触摸,几乎无法察觉。
可它就像一道刻在心上的印记,提醒着他,那场对弈,从撬开旧档室门闩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卯时刚过。
魏渊推开编修房的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外廊下空无一人,那碟桂花糕还端端正正地搁在门槛边,糕点已经彻底凉透,盖着的粗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汽,摸上去一手湿冷。
他弯腰将碟子端起来,放回屋里的桌案上,然后转身锁上了门,沿着长长的走廊,朝国子监前院走去。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院里的石板路都泛着湿意。
当他走到前院那棵老槐树下时,正好看见张淳的轿子从侧门被抬了出去。
轿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所有的窥探。
四名轿夫脚步匆匆,不敢有片刻耽搁。
魏渊站在槐树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顶青呢小轿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他知道,张淳昨夜一定没睡好,那根“铁丝”足够他辗转反侧一整晚。
而今天一早便如此匆忙地离去,不是入宫向太后告状,便是去寻他的党羽商议对策。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鱼,已经开始咬钩了。
等那顶轿子走远,他才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向国子监东侧的偏门。
门外,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骡车正停在墙根下,车夫是个瘦削的老头,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旧草帽,低着头,仿佛在打盹。
魏渊一言不发地上了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车夫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立刻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个清脆的响,却没有落在骡子身上。
那头老骡子像是听懂了信号,迈开蹄子,拉着车沿着狭窄的巷子,朝着皇城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驶去。
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单调而重复。
骡车在离皇城还有两条街的一处僻静巷口停了下来。
魏渊下车后,并未走向那片朱墙黄瓦的宫城,而是转身拐进了巷子深处。
巷内是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脸狭小,此时刚开门不久,炉子上的水还没完全烧开,只有一个哈欠连天的伙计在慢吞吞地擦着桌子。
魏渊在最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那里能看到巷口来往的人影,却又不易被外面的人察觉。
“一壶最便宜的炒青。”他对着伙计吩咐道。
他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茶水刚送上来,茶馆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寻常灰袍、扮作落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正是柳明轩。
柳明轩径直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半分寒暄,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封折好的信笺,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魏先生,刑部那位张郎中,昨晚回话了。”
魏渊没有去看那封信,只是抬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水果然没烧开,茶汤色泽寡淡,只飘着一股生涩的青草气。
“他说,”柳明轩的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旧档室的事,他愿意亲自带人来查。但他有一个条件——他想提前知道,那间屋子里,到底少了什么要紧的卷宗。他怕被张淳当枪使,查到最后,什么都没少,反倒让他自己下不来台。”
魏渊的谨慎,也是意料之中的试探。
他将那杯半温不热的茶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开。
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磕碰,发出一声轻响。
“告诉他,”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少了三份永昌二年会试的草稿卷宗。三名考生的——陆文昭、孙有财,和马如龙。”
听到最后两个名字,柳明轩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孙有财和马如龙,这两人当年与陆文昭同为京中有名的才子,却在会试后不久,一个失足落水,一个突发恶疾,皆是英年早逝。
他原以为此事只关乎陆文昭一人,没想到……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只是将那三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把信收回袖中,站起身,压低声音道:“学生明白了。”说完,便转身从后门悄然离去。
魏渊坐在原地,将那杯没烧开的茶慢慢喝完。
然后,他站起身,在桌上留下几文茶钱,也走出了茶馆。
巷子外,天光已经大亮。
阳光穿过稀薄的晨雾,照在路面上,无数微小的灰尘在金色的光束里上下浮动,像一群无声的蜉蝣。
他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回国子监的方向,脚步不快,也不慢。
约莫辰时三刻的时候,他刚刚踏入国子监的侧门,便看见一名小黄门正站在前院的影壁下,神色焦急地来回踱步,一见到他的身影,立刻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