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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风起疠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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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喜应声而去,脚步声消失在长阶尽头,只余下萧执挺拔的背影,被宫灯拉长,在空旷的殿前投下一片孤独的剪影。
天色未亮透,行辕静室内却已燃起一盏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青瓷灯盏中摇曳,将墙上悬挂的药草影子映得斑驳陆离,如同鬼魅。
阿丑站在榻前,声音被他刻意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
“……‘鸦群’从永宁镇传回的最新消息。三日之内,镇上新增病例已过百,死者已超四十人。镇上的郎中试过数种清热解毒的方子,全无效果。昨夜有几户人家不忍亲人曝尸,趁夜色偷偷将尸首运出镇外,想按乡俗土葬,被五城兵马司巡逻的兵士当场拦下,险些起了冲突。”
他一五一十地禀报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榻上,魏渊半靠在一堆厚实的软枕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嘶鸣,像是被扯坏的风箱。
他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唯有那紧蹙的眉头,显示他将这一切都听了进去。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搅弄朝堂风云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病气,却依旧深不见底。
“莫问。”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一直守在旁边的莫问立刻上前,将一根刚在火上烤过的银针稳稳刺入他胸前的大穴,同时应道:“我在。”
“扶我……再起来些。”
莫问依言,小心地在他背后又垫了一个枕头,让他能坐得更直一些。
魏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他用手帕捂住嘴,直到那阵撕心裂肺的咳意稍稍平复,才抬起头,目光落在阿丑身上,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锋利。
“不是普通伤寒。”他断然道,“是烈性疫症。”
这几个字,让静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魏渊没有理会莫问和阿丑脸上骤变的神色,只是微弱但清晰地继续下令:
“传令下去。”
“第一,所有已确诊的病患,以及与他们有过密切接触的家属,一律不得居家。将他们全部集中到镇上那座废弃的城隍庙和几间空置的仓库里,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擅自进出。”
“第二,”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光是说出这两个字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所有死者尸身,一律不许土葬。必须集中焚烧。此事交由兵马司派人监督,选在远离水源的下风口,挖深坑,浇猛火,务必烧尽。骨灰深埋,覆以生石灰。”
“第三,命人立刻将太医院配出的所有药方,无论是否对症,先统一熬煮成大锅汤,免费发放给隔离区外的百姓每日服用。告诉他们,这是朝廷请高僧加持过的‘平安汤’,能提升正气,百病不侵。”
三条命令,一条比一条冷酷,一条比一条不近人情,却又环环相扣,直指要害。
莫问听完,默默收起了银针。
他没有反驳,而是转身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最底层,取出了几张因年代久远而泛黄发脆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摊在榻边的小几上。
“王老太医,您请看。”
昨夜被萧执一纸急诏从太医院请来的院判王德全,此刻正坐在一旁的矮凳上闭目养神。
他年近七十,须发皆白,听到莫问的话,才缓缓睁开眼。
他接过那几张医案,借着灯光仔细看去。
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病症,笔迹潦草,还混杂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药草图样和民间土方。
王德全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身为太医院院判,一生浸淫医道,自问对天下医典了如指掌,却从未见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记录。
“这些……是何处得来的?”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审慎。
“晚辈年轻时云游四方,从民间搜集的零散验方。”莫问恭敬地答道,修长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张纸上,“尤其是这一份,记载了三十年前江南水患后,某县爆发过一场类似此次永宁镇的疫病。当时的情形,与阿丑描述的死状几乎一模一样。当地的县令,便是采纳了一位游方郎中的建议,用了焚尸、隔离、分发通用药汤的法子,最终在两个月内控制住了疫情,全县只死了不到百人。”
王德全沉默了,目光在那张医案上停留了许久。
他抚着自己花白的胡须,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老夫在太医院四十余年,从未听闻这等酷烈的治法。焚尸……有伤天和,断人轮回。只是……眼下既无对症之药,朝廷又面临内忧外患,若能以雷霆手段遏制疫病蔓延,也……姑且一试罢。”
他说完,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榻上那个气息奄奄的男人。
魏渊双目微阖,仿佛已经睡去,但王德全能感觉到,此人的心神,一刻也未曾放松。
他心中暗自叹服,这阉人虽身有残缺,行事狠辣,但这份临危不乱的决断和对时局的精准把握,满朝文武,怕是也找不出几个。
院中,柳明轩已等候多时。
初秋的晨风带着寒意,吹得他身上的官袍猎猎作响。
阿丑从静室出来,将魏渊的三条指令一字不漏地传达给了他。
柳明轩听完,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拱手领命:“下官这就去办!”
他转身欲走,阿丑却叫住了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柳大人。主子还说,执行封路与焚尸之时,务必派您最信得过的亲兵牢牢守住现场,以防……有人借机煽动,酿成民乱。”
柳明轩心头一凛,重重点头:“我明白。我会亲自带人去永宁镇外围布防。”
他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住,回头对阿丑道:“对了。昨夜连夜提审范永斗的账房,那老东西招了。他说,钦天监的张玄,除了与范永斗有银钱往来,还与一个常驻京城的天竺僧人往来甚密。”
“僧人?”
“是。名叫‘法照’,据说精通星象占卜之术,常在京中达官显贵的府邸间走动,颇有名望。”
阿丑听完,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沉声道:“我知道了。此人,我会留意。”
午后,京城各坊的告示栏前都围满了人。
京兆尹府的防疫令已经贴出,白纸黑字,措辞比魏渊的指令温和了许多,只说是为防“时疫”,请百姓体谅云云。
但那三条核心内容,却是一字不差地写了出来:划定疫区、禁绝出入、集中焚尸。
告示贴出不到一个时辰,西市口最热闹的茶棚下,便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这主意,是行辕里那位爷出的。”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哪个爷?”
“还能是哪个?不就是那个……‘刑余之人’嘛!”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我就说嘛!好端端的,怎么会闹瘟疫?还搞出这种烧人尸首的断子绝孙法子!原来是宫里头秽气太重,冲撞了老天爷!”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后生被煽动得面红耳赤,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不行!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是天理!咱们得去行辕讨个说法!”
“对!讨个说法去!”
人群里立刻有几个人跟着起哄。
巡街的兵马司士兵见状,立刻过来呵斥,将那几个叫嚷得最凶的驱散了。
人群渐渐散去,只有一个身穿灰袍、身形瘦削的男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快步拐进旁边一条人迹罕至的巷子里,消失在阴影中。
日头西沉,暮色四合。
阿丑独自一人站在静室外的廊下,晚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却站得如同一尊石雕。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刚刚由“鸦群”送抵的密报。
他展开,借着廊下灯笼昏黄的光,又看了一遍。
密报上说,钦天监副监正张玄,今早以“卜测天象有异”为由,向陛下递了一封密折。
折中并未直言魏渊之名,却字字诛心,暗指“荧惑犯紫微,主宫闱不宁,宜速去近侧阴邪之物,方可禳解天灾人祸”。
陛下将密折留中不发。
但不知是何处走漏了风声,此刻已有几个平日里以清流自居的御史在暗中串联,准备明日早朝时,联名上疏,请陛下“清君侧,安社稷”。
阿丑面无表情地将密报叠好,小心地收入怀中。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门。
门内,隐约传来莫问低低的说话声,和瓷碗轻微碰撞的声响。
他在给魏渊喂药。
阿丑没有去敲门打扰。
他只是伸手,握住了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漆黑的刀柄。
刀柄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他站得更直了一些,像一棵扎根在黑暗中的铁树,沉默地守护着屋里那一点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灯火。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