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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墙头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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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光线骤然一暗,只余下角落几盏长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萧执孤身一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那缕青烟盘旋着,溶入养心殿沉闷的空气里,带走了范永斗一案尘埃落定后最后一丝余温。
萧执刚批完抄没范府的朱谕,手腕还带着使力的酸麻感。
他放下笔,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想借一口温热的茶水压下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然而,那绘着缠枝莲纹的白瓷杯沿,刚触及他的嘴唇,殿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是刘喜。他的脚步声与往常的沉稳不同,透着一丝压不住的慌乱。
“陛下。”刘喜几乎是小跑着进来,在离御案三步远的地方猛地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微颤,“京兆尹府,八百里加急文书!”
萧执手中的茶盏顿住了,悬在半空。
热茶的雾气氤氲,模糊了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缓缓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器与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在这死寂的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说。”
“城南……城南三十里外的永宁镇,自三日前起,已有十七人暴毙。”刘喜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祥之物,“死状……死状皆是高热不退,咳血,周身遍起脓疮。镇上的郎中束手无策,只说是……是瘟疫!已有不少镇民人心惶惶,连夜奔逃,欲往京城避祸。”
瘟疫。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刺入萧执紧绷的神经。
前有北狄叩关,后有朝臣通敌,如今,一场看不见的刀兵,竟又悄无声息地逼近了京畿。
他沉默着,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过,那动作与魏渊思考时如出一辙。
“太医院可有人去看过?”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越是危局,他便越是沉静。
“回陛下,太医院已遣了一名医正快马加鞭赶去,只是……至今尚未有回音。”刘喜答道。
萧执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永宁镇的位置,那里只是京城版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此刻却像一个正在溃烂的脓疮,随时可能污染整片肌体。
片刻的死寂后,他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旨意。命五城兵马司即刻出动,封锁永宁镇通往京城的所有官道小路,设卡盘查,只许进,不许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传太医院院判,立刻入宫觐见。”
“奴才遵旨。”刘喜领命,叩首后迅速起身,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养心殿内,又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萧执没有再碰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穿透殿宇,仿佛看到了那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小镇。
他知道,这绝非天灾那么简单。
同一时刻,魏渊在行辕的静室里,眼皮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比昨夜平稳了许多,不再有那骇人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但每一次吐纳依旧浅而费力。
莫问刚为他胸前的伤口换完药,那伤口因钩吻的余毒而愈合得极慢,稍有不慎便会溃烂。
他拧干一方温热的帕子,细细擦拭着魏渊额角渗出的冷汗。
做完这一切,他疲惫地舒了口气,正想坐下歇歇,静室的门却被猛地推开。
阿丑的身影如同一道利箭,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
他的脸色是莫问从未见过的难看,像是凝结了一层冰霜。
“主子。”阿丑没有避讳莫问,径直走到榻前,将声音压到最低,那声音里却裹着一簇燃得正旺的怒火,“‘鸦群’刚传回来的消息。城东的几处茶寮、酒肆,今晚都在传一件事。”
莫问正在擦拭自己手指的手顿住了,皱眉看向他。
“他们说,”阿丑的牙关咬得死紧,一字一顿地复述着那些污秽不堪的言语,“边关刚平,京城就闹瘟疫,是……是因为陛下身边有‘刑余之人’长久滞留,秽乱宫闱,阴气冲犯了天象,才引来的天降灾罚。”
刑余之人。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又狠又准地扎向榻上那个了无生气的人。
莫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怒意直冲头顶。“传得可广?”
“今夜还只在底层市井间窃窃私语。”阿丑的目光死死盯着魏渊那张苍白的脸,“但这种话,传得比火还快。若不立刻掐灭,只怕明日早朝,就有人敢拿着这把刀,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捅向主子,捅向陛下。”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魏“渊。
榻上的人依旧双目紧闭,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知觉。
只有他那搭在被面上的、瘦骨嶙峋的手指,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比言语更快的,是行动。
刑部大牢最深处,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霉烂的稻草和血腥味。
柳明轩站在一间牢房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提审出来的范府账房,刘三。
这是个瘦小精明的老头,一对三角眼在昏暗的火把下闪着算计的光。
“范侍郎待我不薄,老朽什么都不知道。”刘三一上来就咬死了口风。
柳明轩没与他废话,只挥了挥手。
两名狱卒将一叠厚厚的账册,“哗啦”一声摊在刘三面前的矮桌上。
柳明轩随手翻开一页,修长的手指点在其中一笔记录上:“景泰三年秋,酬神庙修缮银,五百两。刘先生,你告诉我,这五百两,是捐给了京城哪座神庙?”
刘三的目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含糊道:“年头太久,记不清了。”
“是么。”柳明轩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示意狱卒将账册收起,缓步走到刘三面前,俯下身,声音轻得如同耳语,“范永斗已经定了斩立决。你若还想替他把这颗脑袋也扛下来,本官不拦你。”
那“斩立决”三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刘三的心口。
他浑身一颤,那点精明和顽抗瞬间土崩瓦解。
他沉默了许久,牢房里只听得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去,声音嘶哑地开口:“那笔银子……是经老朽的手,送到了……钦天监副监正,张玄的府上。不是一笔,是每年都有,数目不定……都记作了香火钱。”
钦天监。张玄。
柳明轩的他知道,这条藏在暗处的毒蛇,终于露出了信子。
夜色更深了。
行辕的院落里,一只接着一只的寒鸦无声落地,向阿丑禀报着从各处暗桩传回的消息。
“头儿,永宁镇彻底封死了,官兵把守,连只鸟都飞不进去。但镇上近三百口人,存粮和药材都不够三日之用。镇子外围的几个村子,也开始有人发热。”
“太医院的人呢?”阿丑问。
“到了。但带队的医正只说‘无法判断是何疫症’,开了些清热败火的寻常方子,便龟缩在镇公所里不敢出门。底下人说,他怕是也被吓破了胆。”
阿丑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一群废物。
他沉默片刻,果断下令:“调一队人,换上行商脚夫的衣服,混入永宁镇外围的村落。把镇上每日死了多少人、病情如何、民心怎样,都给我一五一十地报回来。尤其要留意,有无人在镇上煽风点火,散播谣言。”
寒鸦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阿丑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那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光影不定,一如眼下的局势。
养心殿的烛火又续上了一轮。
萧执看完了京兆尹呈上来的、关于永宁镇更为详尽的禀报。
每一个死者的名字、年龄、家庭,都化作冰冷的墨字,刺痛着他的眼睛。
他放下文书,手指再一次摩挲起案角那枚温润的鹅卵石。
石头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刘喜。”他低声唤道。
帘外的身影立刻应声。
“传朕口谕,明日早朝,改在文华殿偏殿。凡身有发热、咳嗽症状的官员,一律在家休沐,不必入宫。”
这是为了防止疫病在朝中蔓延,更是为了……将某些可能借题发挥的人,暂时隔绝在外。
刘喜应声退下后,萧执疲惫地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修长的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许久都没有动弹。
他从未觉得这龙椅如此冰冷,也从未觉得这偌大的皇宫如此空旷。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吹得檐角下的铜铃“叮铃、叮铃”地响着,声音断断续续,清冷得像是从极远的天边传来,又像是直接敲在他的心上。
那声音在空寂的殿宇中回荡,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一个时辰后,当那阵风终于歇止,铜铃声也归于沉寂时,萧执猛地睁开了眼。
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殿门,只对守在门口的刘喜扔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
“备马,去行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