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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引火 ...


  •   御书房的烛火跳跃了一下,映在萧执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将最后一本关于边关粮草补给的急奏批红,搁下朱笔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哔剥”声,混杂着他自己平稳却压抑的呼吸。

      “刘喜,”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飘忽,“传柳明轩。”

      刘喜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从殿角的阴影里滑出,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柳明轩一身刑部官服,步履沉稳地踏入殿中,在离御案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撩袍跪倒:“臣,刑部郎中柳明轩,参见陛下。”

      萧执没有叫他起来。

      年轻的帝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像是淬了冰的刀,一寸寸地刮过柳明轩的脊背。

      殿内的气压陡然降了下来,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柳爱卿,”萧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让你盯着春闱,今日听闻了一些风声,说有人在考卷上动手脚,压制寒门士子。可有真凭实据?”

      柳明轩叩首于地,并未抬头,声音却清晰无比:“回陛下,臣不敢妄言,但确有一些旁证。臣已将部分存疑的考生文章节录,与誊抄院流出的考官批语副本一并整理,请陛下御览。”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用布包好的卷宗,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刘喜快步上前,接过卷宗,呈到御案上。

      萧执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盯着柳明轩,又问了一句:“副本从何而来?”

      “国子监副监正刘博士,他……不忍明珠蒙尘。”柳明轩的头垂得更低。

      他知道,私下传递考卷副本,这是足以掉脑袋的罪名。

      他将刘博士的名字说出来,既是坦诚,也是一场豪赌,赌的是眼前这位帝王的决心。

      萧执的指尖在卷宗上轻轻敲了敲,终于伸手解开了布包。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极慢,极仔细。

      他看到了陈子昂那篇《论均输平准疏》的节录,字字珠玑,直指时弊,策论鞭辟入里,颇有几分魏渊当年在经筵上舌战群儒的风采。

      而在批语一栏,赫然写着“言辞偏激,哗众取宠”八个大字。

      他还看到了另外几份同样出自寒门、见解独到的策论,无一例外,都被冠上了“根基不稳”、“心术不正”的考语。

      落款的朱批笔迹各异,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慢,如出一辙。

      御书房内,寂静在蔓延。

      许久,萧执才将最后一页卷宗放下,他没有发怒,只是沉默地将那叠纸重新整理好,搁在御案一角。

      他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平静得可怕:“主考官周延儒,是顾阁老的门生。”

      他说的不是问句。

      一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这盘棋局背后的重重黑影。

      这不是周延儒一个人的擅作主张,这是盘踞朝堂多年的世家大族,对新政、对寒门、对所有非他们族类的一次集体绞杀。

      柳明轩的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垂首,一言不发。

      在帝王雷霆莫测的天威面前,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是错。

      “朕知道了。”萧执忽然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柳明轩身上,“此事,你继续跟进。但不可声张,把动静控制在水面之下。”他顿了顿,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敕令上迅速写下几个字,然后盖上了自己的私印,将其卷起,“若需用人之力,可便宜行事。朕……不想再听到‘学术见解不同’这样的废话。”

      刘喜会意,取来一个寸许长的黄杨木密旨筒,将那道手谕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

      “臣,遵旨!”柳明轩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手中握着的,就不再只是一桩舞弊案,而是天子亲授的、斩向旧势力的一把刀。

      当他起身退下时,那枚小小的、沉甸甸的密旨筒,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的袖中。

      翌日午后,东街一品轩茶楼。

      雅间里熏着清淡的竹叶香,衬得窗外的市井喧嚣都远了几分。

      刘博士与陈子昂相对而坐,桌上只摆着一壶新沏的龙井和一碟盐炒瓜子。

      “久闻子昂贤弟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刘博士亲自为陈子昂斟满一杯茶,语气温和,像是寻常的文人雅集。

      他开门见山,说自己久仰陈子昂的才学,也看过他在国子监讲堂上写的文章,今日冒昧请他来,是想当面请教一些经义上的问题。

      陈子昂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托词。

      昨日那封来历不明的信,今日这位国子监大人物的亲自邀约,处处透着诡异。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起身拱手,谦逊道:“先生谬赞,学生愧不敢当。先生学究天人,学生愚钝,若有见解鄙陋之处,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他不点破,顺着刘博士的话题,从《盐铁论》中的“榷酤”谈到《管子》里的“官山海”,言语间,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对整顿盐铁、开放商税的看法融入其中,既引经据典,又切中时弊。

      刘博士起初还只是含笑听着,渐渐地,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眼神越来越亮,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壁上摩挲。

      当陈子昂谈及“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堵则溃,疏则通”时,刘博士终于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说得好!”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贤弟之才,远超老夫所料。本届春闱,以你的真才实学,金榜题名本不该有任何问题。只是……有人的手,伸得太长了。”

      来了。

      陈子昂心中一凛,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滚烫的茶水氤氲出的热气模糊了他眼中的情绪。

      “先生的意思是?”

      刘博士没有正面回答,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舞弊之事,自古有之。或为钱,或为权。但这一次,他们是为‘道’。他们要扼杀的,不止是你陈子昂一人,而是所有与他们‘道’不同的声音。”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问,“若有人邀你出面,正本清源,你……愿不愿?”

      雅间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吆喝。

      陈子昂将那杯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学生只问一句,为的是公理,还是私怨?”

      刘博士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陈子昂长长一揖:“老夫,替天下寒门,谢过贤弟。”

      行辕静室内,浓重的药味和檀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奇特气味。

      莫问正端着一碗温水,用小银勺一滴滴地喂给魏渊。

      这几日,魏渊的身体机能似乎在缓慢复苏,已经能无意识地吞咽一些流食。

      勺子刚碰到魏渊干裂的嘴唇,榻上的人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清晰的、剧烈的咳嗽,整个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做着最后的挣扎。

      “啪嗒!”莫问的手一抖,白瓷药碗失手摔落在地,碎成几片。

      他却全然顾不上,连忙伸手去扶魏渊,却发现他的呼吸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急促,眼皮下的眼球在疯狂地转动,似乎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噩梦。

      莫问立刻将两根手指闪电般地搭上魏渊的脉门。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触摸到的是另一个人。

      脉象依旧细弱,如风中残烛,但在那残烛的最深处,一股极其微弱却执拗的力量正在搏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用尽全力敲打着通往人间的门。

      莫-问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魏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不敢错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只是几十个呼吸,榻上之人那急促的喘息终于渐渐平复,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那道深刻的川字纹,竟比之前浅淡了些许。

      莫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脚凳上。

      他一边揉着自己因过度紧张而发僵的肩膀,一边看着榻上那个终于归于平静的人,喃喃自语:“终于……自己走回来了。”

      与此同时,周延儒府上的书房,门窗紧闭。

      张让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甚至忘了先通报,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惊惶:“恩师,国子监那边……有人看见刑部郎中柳明轩的亲随,跟刘博士在茶楼私下会面。”

      周延儒正在研墨的手顿了一下,墨锭在砚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可看清了?”

      “千真万确。”张让连连点头,“底下人认得柳明轩家的马车,就停在茶楼侧门外,待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才走。”

      书房里的空气沉寂下来。

      柳明轩……那个魏渊一手提拔起来的酷吏。

      周延儒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研着墨,墨汁被磨得又黑又浓。

      他没有抬头,声音却异常冷静:“魏渊虽倒了,但他的爪牙还活着,不可小觑。”

      他沉思片刻,开口道:“传话给孙克让,把我们近期特意‘留中’的那几份卷子,重新调整一下评分,不必拔得太高,列入次甲即可。暂不要压得太狠,做得太显眼,免得授人以柄。”

      “恩师,那陈子昂……”张让迟疑地问。

      “他?”周延儒冷笑一声,“此人是根硬骨头,也是个好靶子。先放一放,让他看到点希望,又够不着,那才最磨人心志。”

      他独自站在书案前,看着手边一份新抄录来的、陈子昂那篇策论的全文,目光在“宜疏不宜堵”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面无表情地扔进了脚边的火盆。

      纸张瞬间被火焰吞噬,卷曲着化为一缕黑烟。

      傍晚时分,柳明轩回到府中,径直进了书房。

      他将今日与刘博士的会谈结果、从御书房带回的暗旨,以及自己对周延儒可能会调整策略的预判,条分缕析地写在特制的薄纸上。

      他将密报卷起,小心地封入蜡丸,交给了早已候在廊下阴影里的寒鸦。

      寒鸦接过蜡丸,一言不发,一个纵身便翻出院墙,如同一只真正的夜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他必须在今夜子时前,将这份最新的、滚烫的情报,送到阿丑手中。

      柳明轩独自站在院中,看着最后一丝残阳被西边的山峦吞没。

      灰蓝色的天空中,一群晚归的乌鸦掠过,叫声沙哑而急促。

      他迎着晚风,轻声说了一句:

      “接下来,就看这把火,能烧多大了。”

      养心殿的烛火,已燃至深夜,近子时,却依旧通明,比往日任何一夜都要明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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