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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暗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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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只窥探的眼睛,此刻正汇聚于一盏铜胎掐丝的烛台之上。
烛火被剪得极短,光晕收束成一团,只照亮了主位上那张紫檀木方桌,以及桌旁的三张面孔。
礼部后堂的这间密室,平日里是用来封存废弃卷宗的,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与墨迹混合的、近乎发霉的陈腐气味。
周延儒很喜欢这种味道,它让他想起权力在时光中沉淀下来的厚重质感。
他坐在主位,一身暗色常服,手里捻着一串油亮的核桃,不急不缓地转动着。
桌上,一叠糊了名的考卷副本整齐地摆放着,这是他以主考官的身份,从封存的誊录院里“借”出来的。
他对面,坐着礼部主事张让和翰林院编修孙克让。
二人皆是他的门生,也是此次春闱的同考官。
“这一篇,”周延儒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子,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纸面,语调平和得像是在点评一幅字画,“‘论君子之德,当如玉温润’,引经据典,中正平和,文辞也颇有可观之处,是正途。”
孙克让立刻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附和道:“恩师说的是,这篇文章四平八稳,最是难得。我瞧着,可列为甲上。”
周延儒不置可否,将那份卷子拨到一旁,又拿起另一份。
他的目光只在卷首扫了一眼,便微微皱起了眉,语气也沉了几分:“辞藻倒是华丽,只是这议论时政未免过于直白,‘欲强国,必先兴商贾,通税赋,以利驱之’……哼,满篇铜臭,本末倒置,恐有蛊惑人心之嫌。”
张让连忙从他手中接过那份卷子,凑到烛光下细看。
他负责誊录前的卷宗整理,对一些字迹独特的考生有些印象。
只看了一眼,他便认了出来,压低声音道:“恩师,这似乎是河北那个陈子昂的文章。此人去岁曾在国子监旁听过几日,文章里……颇有些‘经世致用’的调子,听闻在士子中颇有清名。”
他特意将“经世致用”四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忌讳什么。
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那个名字,即使已经倒下,即使已经变成了一个禁忌,其阴影却依然笼罩在这座皇城的上空。
周延儒没有接话。
他只是从张让手中抽回那份卷子,随手推到桌角的最下方,那里已经堆了几份相似的“废卷”。
他拿起核桃,继续在掌心转动,发出细微而沉闷的摩擦声。
“取士乃朝廷抡才大典,为陛下甄选栋梁。若学术根底不纯正,只知剑走偏锋,哗众取宠,今日能以商贾之术乱圣人之言,明日便能以三寸不烂之舌,动摇国本。此等心术不正之辈,才华越高,日后为祸越烈。”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另外两人的心上,“取士,当为朝廷取‘纯臣’。”
孙克让心领神会,立刻点头附和:“恩师高见!我等险些被这花团锦簇的辞藻蒙蔽了双眼。”他主动拿起桌角那份陈子昂的卷子,提笔蘸饱了墨,毫不犹豫地在卷末的评语栏里,添上了“立意偏激,不当取”六个大字。
墨迹又黑又浓,像一个无法翻身的判决。
张让看着那六个字,眼皮跳了跳,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叫陈子昂的寒门士子,今年的科举之路,已经断了。
与此同时,刑部衙门的后院私宅,柳明轩吹熄了第三根蜡烛。
他将阿丑派人送来的那份名单摊在案头,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职务,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的视线里。
他研透了墨,铺开一张刑部专用的徽宣,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最终只写下一句简短的话。
“明日午后,东街一品轩茶楼,有人相候。”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甚至没有说明任何缘由。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封入一个寻常的牛皮纸信封,唤来在门外守候的心腹仆役。
“连夜出城,从东便门绕出去,再从崇文门进,务必在天亮前,把这封信送到城南福来客栈,交给一个叫陈子昂的考生。”他叮嘱道,“信送到即可,不要与他有任何交谈,更不要暴露身份。”
仆役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知道事情轻重,接过信揣入怀中,一言不发地退入夜色。
柳明轩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盯着桌上那唯一摇曳的烛火出神。
他知道周延儒的手段,掌控着主考权与阅卷评判,压下几份卷子易如反掌,事后就算追查,也可用“学术见解不同”来搪塞。
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人赃并获。
可那些被压了卷子的寒门士子,十年寒窗,身家性命全系于此,他们敢不敢,愿不愿意站出来,当那只被推到台前的出头鸟?
尤其是这个陈子昂。
柳明轩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此人既然受过魏渊思想的影响,想必不是愚钝之辈。
他会如何抉择?
是忍气吞声,等待三年后再考,还是……奋力一搏?
这封信,是试探,也是一道选择题。
柳明轩将赌注,压在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身上。
福来客栈的油灯下,陈子昂正对着一卷磨损严重的《盐铁论》出神。
他今年二十二岁,生得清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已经穿了三个冬天,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反复在心中默念着腹稿中关于“均输”“平准”的策论,试图将其打磨得更加无懈可击。
忽然,窗棂上传来极轻的两下敲击声,像是夜鸟落足。
陈子昂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没有出声,而是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桌边,一口吹灭了油灯,同时右手已经按住了枕下那柄防身的短刀。
京城龙蛇混杂,尤其在春闱期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谁?”他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警觉。
“店家送宵夜的。”窗外传来一个同样压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刻意为之的沙哑。
陈子昂冷笑一声。
这客栈连热水都要自己去提,何曾有过送宵夜的服务。
他没有再问,只是握紧了刀柄,静静地等待着。
窗外的人似乎也察觉了他的警惕,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阁下不必紧张,只为传一封信。”话音未落,一封薄薄的信笺便从窗户的缝隙里被塞了进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紧接着,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陈子昂在黑暗中静立了足足一刻钟,确认周围再无异动,才重新划亮火折子,点燃了油灯。
他捡起地上的信,信封是寻常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记。
可当他抽出信纸时,指尖的触感却让他心头一震。
这种掺了棉料、质地坚韧的徽宣,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三个月前,他因一件乡邻的案子,去过一次刑部大堂作证。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缓缓展开信纸。
一行遒劲有力的字映入眼帘:“明日午后,东街一品轩茶楼,有人相候。”
陈子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将信纸凑到灯火前,仔细观察着墨迹和笔锋。
写信之人显然是军旅出身,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金石之气,与寻常文人截然不同。
刑部的纸,军旅的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考生。
这三者联系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和一份无法言说的危险。
他沉默地将信纸重新折好,贴身放入怀中,然后再次吹灭了油灯。
他躺在坚硬的床板上,闭上眼睛,黑暗中,茶楼、刑部、主考官周延儒那张刻板的脸、魏公在国子监讲学时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无数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呼吸起伏,再也无法平稳。
行辕的静室内,夜已深得发黑。
莫问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打了个盹,梦里尽是些支离破碎的药方和针灸图。
他猛地被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惊醒。
他霍然睁眼,疾步奔到榻前。
烛光下,魏渊的胸腔确实微弱地起伏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声更轻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咳嗽,像是溺水之人无意识的求生反射。
莫问立刻伸手去探魏渊的额头,入手微凉,烧已经退了。
他再搭上脉门,那脉象依旧细弱如游丝,却不似之前那般死气沉沉,反而像被冻住的土地下,有极细的根须在拼命地蠕动、扎根。
“药性走到经络末梢了……”莫问盯着魏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喃喃自语,“若是能醒,就在这两天。”
他的目光落在魏渊微微翕动的嘴唇上,那两片干燥的唇瓣像是要说什么,却因为太过虚弱而发不出任何声音。
莫问下意识地将耳朵凑了过去,只能听见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像风吹过破败的窗纸。
他退了回来,沉默地看着榻上的人。
许久,他从怀中掏出那个装着“还阳丹”的蜡丸,轻轻放在床头伸手可及的地方。
他重新坐回榻前的脚凳上,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不再言语。
是生是死,是醒是沉,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阿丑在廊下站了一夜,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
当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寒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在他身后,低声禀报:“信送到了。陈子昂收了,但没有给任何回应。”
“不必催他。”阿丑的声音在清晨的寒气里显得格外冷静,“是鹰是雀,总要让他自己选。”
他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静室窗户。
窗纸上,莫问的身影晃动了一下,随即,门被从里面“吱呀”一声推开。
莫问探出半个身子,满脸的疲惫也掩不住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压低声音:“魏爷的指尖,方才动了两下,比昨夜的幅度要大。”
阿丑的眼神骤然一凝,快步走到门边,却在门槛外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厚重的门帘,沉声问:“能醒吗?”
莫问的回答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神仙难断。但这股求生的意念……是回来了。快了。”
得到这个答案,阿丑便没再追问。
他轻轻吸了一口晨间清冽而冰凉的空气,那股凉意直冲肺腑,让他因彻夜未眠而有些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
天,就快亮了。
他看着远处被晨曦染成淡金色的宫殿屋脊,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布局已经完成,棋子已经就位,现在,只等那个执棋的人,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