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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尘 榕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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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溪是容慈在外出历练的时候捡到的。
草丛里,一团火红色的毛球缩在落叶中,身上有淡淡的血迹。容慈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还活着。小小的身子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他脱下外袍,把狐狸裹起来,带回洞府。
他每日练剑的时候,会把狐狸放在洞府门口的青石上。
青石不大,刚好够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蓬松地垂下来,在风里慢慢晃。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它的身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容慈的剑很快。快得看不清剑身,只能看到一道白光在空气中划出弧线。可是小狐狸看得清。它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的每一招每一式,在它眼睛里都慢的像水——水流到哪里,剑就到哪里。
它记住了。
每一剑都记住了。
等到容慈收剑入鞘,转过身来,它就立刻闭上眼睛,假装在睡觉。尾巴也不摇了,呼吸也放平了,甚至故意把耳朵耷拉下来。
它不想让容慈知道它在看。
它怕容慈觉得烦,怕容慈把它赶走,怕容慈说——你一只狐狸,看得懂什么。
容慈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
小狐狸感觉到一片阴影落在他身上——是他在低头看它。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极轻地,拂去了它耳朵上沾着的一片落叶。
只一下。
然后脚步声远了,容慈进了洞府,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小狐狸睁开眼睛,心脏跳得咚咚响。
完了。
它想。
他碰我了。
他碰我的耳朵了。
它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件事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
小狐狸摸清了容慈的作息:他卯时起,练剑一个时辰,然后去宗门授课,午后回来,在洞府里看书,傍晚再练一个时辰。月中的时候他会闭关几天,那种时候小狐狸就会趴在青石上等,等得百无聊赖,把自己的尾巴从左爪换到右爪,又从右爪换到左爪。
它想,他怎么还不回来。
它想,他今天吃了吗。
它想,他会不会遇到危险。
——它想,我好像太想他了。
这不对劲。
它只是一只狐狸,狐狸不该想这么多。
可是容慈每次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进洞府,而是走到青石前,看它一眼。
只一眼。
而后说:“还在。”
像是在确认什么。
像是在说——还好,你还在。
小狐狸这个时候就会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打个呵欠,眯着眼睛看他。
容慈的嘴角就会动一下。
有一次,容慈在青石旁坐了很久。
他没有练剑,没有看书,只是坐在那里,看远处的山。
小狐狸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靴面上,他没有躲开。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盖在小狐狸身上,像一床薄薄的被子。
小狐狸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是雪松,是剑锋,是山间的雾。
它想,这辈子闻过这个味道就够了。
它又想,不够。
永远不够。
它想把鼻子埋进他的衣袖里,想钻进他的怀里,想让他摸自己的耳朵,脑袋,下巴。
它想要的太多太多了,多到它自己都害怕。
容慈忽然开口了。
“你想变成人吗?”
小狐狸的耳朵竖了起来。它抬起头,看着容慈。容慈没有看它,目光还是落在远山上。
“妖修行到一定程度,可以化形。”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很寻常的事,“化形之后,可以说话,可以走路,可以做很多……你现在做不了的事。”
他顿了顿。
“你想吗?”
小狐狸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了。
它想。
它想死了。
它想和他说话,想叫他的名字,想让他叫自己的名字。它想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它想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趴在他脚边。
可是——
它又怕。
怕化形之后,容慈会变。
怕容慈不再摸它的耳朵,不再让它趴在他的靴面上,不再说“还在”。
怕他们之间,会多出一些现在没有的东西,也会少掉一些现在有的东西。
它把脑袋重新搁回容慈的靴面上,闭上眼睛。容慈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应。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团火红的毛球。
它睡着了。
也可能是装的。
他没有拆穿。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脊背。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急。”他说。
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给它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狐狸化形那天,是个雨夜。
容慈闭关未归,只有它一个。它蜷缩在青石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骨头在皮肉下咯咯作响。
疼。
疼得它想叫,却又发不出声音。
它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洞府内容慈挂在墙上的剑。
它想,如果变成人,就能站在他身边了。
如果变成人,就能和他说话了。
如果变成人——
它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青石上坐着一个少年。
墨发,琥珀瞳,面容精致的不像真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的、人类的、沾着雨水的手。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容慈回来了。
他看着青石上的少年,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少年因为时间停止了。
然后容慈脱下外袍,走过来,披在他肩上。
“冷吗?”
少年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摇了摇头。
容慈没有再问,他只是将少年抱到榻上,用帕子擦干少年的头发。
“……我叫榕溪。”少年声音有些哑。
容慈的手顿了一下。
“榕溪。”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
“好名字。”
榕溪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时光能停留在那一刻,停留在容慈叫他名字的一瞬间。
好吧,他不会满足。
容慈教榕溪认字,教他如何收敛妖气。
“你是妖。”容慈说,“但这不重要。”
“什么重要?”
“心。”
榕溪不太懂,但他把容慈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像收藏一颗又一颗珍珠,串起来,挂在最柔软的地方。
容慈不知道,榕溪每天晚上都会爬起来,坐在青石上,对着月亮练容慈教他的剑招。
一遍,两遍,十遍,百遍。
练到手腕发酸,练到指尖磨破,练到月光西沉。
他想追上容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