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任野也

14、第 14 章 顺路

　　申举希说到做到。

　　那之后，那辆车每天准时出现在楼下。早上张裴恩出门的时候在，晚上回来的时候也在。有时候他加班到凌晨，那辆车还在。他不知道申举希几点走、几点来，他只知道那个人好像不用睡觉。

　　张裴恩不再敲车窗了。他走过那辆车的时候，脚步不停，目光不偏。但他知道自己在看。每天出门的时候，他的目光会先扫过那个位置——车在，他就低头走过去；车不在，他的脚步会顿一下，很短，短到他自己都不承认。

　　那辆车没有一天缺席。短信也没有。申举希每天发一条，有时候是“今天降温了”，有时候是“九万今天吃多了”，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晚安”。张裴恩一条都没回过。但他也没有删。他把那些短信留在收件箱里，和很多年前他发出去的那些“已送达”放在一起。

　　一边是他发出去的，没有回复。一边是别人发来的，他没有回复。像一个闭环。

　　公司里的气压越来越低。恒瑞那边的动作越来越大，不止挖人，还在市场上抢客户。老周连着开了几天的会，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怎么办”。赵衍在会上提了一个方案，老周说“再想想”。张裴恩也提了一个方案，老周说“你细化一下”。

　　散会的时候赵衍走到张裴恩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张总，你说老周会选谁的方案？”

　　张裴恩没看他：“看谁的方案能用。”赵衍笑了一下，走了。

　　那天下午，张裴恩在工位上改方案，余光扫到一个人影停在面前。他抬起头。赵衍站在他桌边，手里端着咖啡，脸上挂着那个他最常见的笑——不深，但精准。

　　“张总，忙着呢？”

　　“嗯。”

　　赵衍没走。他靠在旁边的桌沿上，喝了一口咖啡，像是在斟酌什么。“那个德国回来的申总，”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们以前认识？”

　　张裴恩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不认识。”

　　“是吗？”赵衍歪了一下头，“我看他对你挺关注的。开会的时候你看他没看他，他一直看你。”

　　张裴恩抬起头看着赵衍。赵衍的表情很自然，像真的只是在闲聊。但他的眼睛不是——他在看，在看张裴恩的反应。

　　“你想说什么？”张裴恩问。

　　“没什么，就是好奇。”赵衍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申总那个人，不太好接近。我约他吃过两次饭，他都推了。但对你就好像不太一样。”他笑了一下，端着咖啡走了。张裴恩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打进去。他知道赵衍在干什么——不是在闲聊，是在试探。他在试探张裴恩和申举希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没有证据，他只是在闻味道。如果张裴恩慌了一下、解释了一下，他就闻到了。张裴恩没有慌。但他知道，赵衍闻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第二天，赵衍去了申举希那边。张裴恩不是亲眼看到的，是听说的。公司里有人在传，说赵衍以项目对接的名义去了投资方的办公室，待了半个多小时。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张裴恩能猜到。赵衍不是去谈项目的。他是去试探申举希的。他想从申举希那边看看能不能撬出什么东西——关于项目的，关于张裴恩的，关于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问题”的。张裴恩知道申举希不会说什么。那个人嘴比谁都严。但赵衍去了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觉得不舒服。不是怕，是那种“有人在暗处盯着你、而你什么都不能做”的、被动的、窝火的感觉。

　　那天下午，赵衍从外面回来，路过张裴恩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张总，刚去投资方那边开了个小会。”他的语气还是那么随意，“申总对你的方案评价很高啊。”张裴恩看着他。赵衍笑了一下，走开了。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层：申举希夸你了。第二层：我和申举希单独聊过了，聊了什么你不知道。他在告诉张裴恩：你和他之间的事，我在介入。张裴恩攥紧了手里的笔。他什么都没说。

　　晚上回到家，他给豆瓣绿浇了水。叶子又多了两片，嫩绿色的，卷着边。他蹲下来看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申举希的消息：“今天赵衍来找我了。他问了我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我没说什么。”张裴恩盯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知道。”申举希回了一个字：“嗯。”

　　那个周末，张裴恩的妈妈来了。

　　她不是突然来的。前几天在电话里她就说了“我过去看看你”，语气不太对，张裴恩没多问。他到车站接她的时候，她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家里做的卤牛肉、炸丸子、一罐辣椒酱。她把袋子递给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瘦了”，张裴恩说“没有”。她没再说什么。

　　到了出租屋，他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朝北的开间，没有阳台，窗户比正常的小一半。她没说什么，走进去，把袋子放在桌上。然后在屋里转了一圈——厨房，转不开身；卫生间，水龙头滴水；卧室，一张床一张书桌，书架上塞满了书。她站在屋子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像在找什么东西。张裴恩知道她在找什么。她在找女人的东西。她以为会看见崔诗羽。她以为崔诗羽还在这里。

　　“她呢？”他妈转过身看着他。张裴恩知道她在问谁。“走了。”“走了？去哪了？”“嫁人了。”

　　他妈的脸一下子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我猜到了但我不想相信”的、被证实之后的、压不住的怒。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攥着帆布袋子的带子，攥得骨节发白。“嫁人了？你不是跟她订婚了吗？怎么她就嫁人了？”张裴恩没说话。“你倒是说话啊！”他妈的声音在屋子里炸开，“王阿姨介绍的那个姑娘，多好的条件，你爸我们俩都高兴得不得了。你说订婚就订婚，你说分就分，你跟我们商量过吗？”

　　张裴恩低着头，手指蜷紧了。

　　“你知不知道王阿姨怎么跟我说的？她说人家姑娘等了你一年，你连句话都没有。人家等不起了，才嫁的人！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他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消气了，是气到没力气了。“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三十了，不结婚，不谈恋爱，住这种房子……你到底在等什么？”

　　张裴恩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没等谁”，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就是在等。等一个走了三年的人，等一个回来之后他不敢要的人，等一个每天停在楼下的、他假装看不见的人。他没有回答。他妈站在那里，看着他低下去的头、蜷紧的手指、紧闭的嘴，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张裴恩以为她会摔门走。她没有走。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茧，是做了一辈子家务留下的。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拿起帆布袋子，走进厨房。她把卤牛肉倒进碗里，炸丸子码在盘子里，辣椒酱放在冰箱门上。她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哗哗地响。张裴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我住两天再走。”她说，没回头。“你这里太冷了，明天去买个厚被子。”

　　张裴恩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