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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他是你男朋友吗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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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张裴恩出门的时候,他妈站在阳台上。她不是故意站的。是起来倒水,路过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就看见了。她儿子从单元门走出来,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他的脚步比平时慢,慢到不像去上班,像在等什么。他的目光往路边扫了一下——很短的半秒,但她看见了。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没什么特征,干干净净的,停在那里,像等了很久。张裴恩走过那辆车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他的肩膀绷了一下。
他妈在上面看得清楚——不是没看见,是假装没看见。然后车门开了。一个男人从车里出来,个子很高,穿着深灰色的大衣,五官比一般人深,像混血。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张裴恩的背影。张裴恩没停。那男人没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站了很久,久到张裴恩已经走出小区门口了,他还站在那里。然后他转过身,上了车,车子没有马上开走,又停了一会儿,才缓缓驶出车位。
他妈站在阳台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水已经凉了。她没下去,没问,但她记住了那张脸。
第二次,她以为是碰巧。第三次,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她儿子从单元门走出来,没犹豫,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第三次,像第一百次。车子开走的时候,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她不傻。她知道那辆车不是“顺路”。她也知道她儿子不是一个会随便上别人车的人。
那天晚上张裴恩回来的时候,妈妈在厨房热汤,没回头。“今天那个接你的,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朋友?”张裴恩在玄关换鞋的手顿了一下。“……嗯。”
“叫什么来着?”
“……申举希。”
“明天让他上来吃顿饭。”妈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明天记得买瓶酱油”,“人家天天接你,你连个谢字都没有。”
张裴恩站在那里,一只鞋还没换完:“妈,不用了。”
“什么不用了?你不好意思,我来说。”
“他不是——”张裴恩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朋友”,但他说不出口。因为申举希就是他妈想象的那种朋友。甚至比那更多。
“不是什么?”妈妈转过身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质问,是那种“我知道你有事瞒我,但我等你自己说”的、耐心的、又不打算放过的光。
张裴恩移开了目光:“没什么。”
申举希收到张裴恩的消息时,正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消息只有一句话:“我妈说让你明天上来吃饭。”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来,又看了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不敢笑出来”的、克制的、很小幅度的弧度。他打了几个字:“好。几点?”发出去之后又加了一条:“需要我带什么?”张裴恩回:“不用。人来了就行。”
申举希看着“人来了就行”这五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不是“不用了”,不是“你别来”。是“人来了就行”。他把这条消息截了图。不是要发给谁,是想留着。和那些年他存下的、张裴恩发来的“已送达”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只是一顿饭。张裴恩的妈妈。不是张裴恩。但他觉得,这比他等了一年的那个“随你”,还要重。
那天晚上他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白衬衫、深灰色毛衣,大衣是黑色的。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他把衬衫熨了三遍。
申举希到的时候,张裴恩开的门。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申举希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茶叶和一瓶红酒。“阿姨好。”他站在门口,微微欠了欠身。妈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个子高,五官深,穿得干净体面,比她在阳台上看到的还要像样一点。
“进来吧,别站着了。”
申举希换了鞋,走进来。他经过张裴恩身边的时候,张裴恩低声说了一句:“你穿这么正式干嘛?”申举希没回答,但张裴恩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饭桌上,妈妈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个汤。和很多年前那个春节,张裴恩和申举希在出租屋里做的菜一模一样。张裴恩看着那桌菜愣了一下。不是巧合。妈妈不知道那些事,但她做了和申举希当年一样的菜。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也许是所有妈妈都会做这几个菜,也许不是。
“申先生,你在哪工作?”妈妈给申举希夹了一块排骨。
“叫我小申就行。”申举希端着碗,双手接着。
“我在一家投资公司。”
“做投资的?那很辛苦吧?”
“还好。”
妈妈又问:“家里是哪儿的?”
张裴恩的筷子停了。他看着申举希。申举希顿了一下:“……德国。”
“德国?”妈妈的筷子也停了,“你是中国人?”
申答:“混血。妈妈是德国人,爸爸是中国人。”
妈妈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看了张裴恩一眼。张裴恩低着头在喝汤,但他的耳朵竖着,他在听。他怕妈妈问出什么他接不住的问题。妈妈没问。她给申举希又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太瘦了。”
申举希说谢谢。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张裴恩知道他为什么声音低——因为他在忍,忍“谢谢”后面的那些话,那些他不能说出口的、“你像我妈一样给我夹菜”的、“我很久没有在这种桌子上吃过饭”的、说出来就会掉眼泪的话。
张裴恩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汤是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他想,这顿饭比他想象的难。不是因为妈妈问了不该问的,是因为妈妈什么都没问。她只是夹菜、倒茶、说“多吃点”。像一个普通的妈妈招待儿子的一个普通朋友。但张裴恩知道,不是普通的。申举希也知道。妈妈也知道。三个人都知道,但谁都不说。
吃完饭,申举希帮着收了碗。妈妈说他“不用不用”,他已经把碗端到厨房了。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碗放在哪,张裴恩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碗接过来,放进水池里。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申举希没有缩,张裴恩也没有。但张裴恩的目光移开了。
“你该走了。”张裴恩说,声音很低。
“嗯。”申举希看了他一眼,走出厨房,跟妈妈道了别,“阿姨,谢谢您,今天打扰了。”
“不打扰。”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换鞋,“以后没事就来,反正你天天在楼下。”
申举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看着妈妈。妈妈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都知道了”的、不点破的、带着一点心疼的弧度。申举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低下头,“嗯”了一声,走出门。
张裴恩跟了出去。
两个人走进楼梯间。声控灯亮了,惨白色的光照在墙上。他们一前一后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来回弹。到了楼下,单元门口,申举希转过身。张裴恩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出一个头。两个人隔着两级台阶。夜风吹过来,凉的。
“你回去吧,外面冷。”申举希说。
张裴恩没动。“我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不用往心里去。”
“哪些话?”
“就是——让你以后没事就来。那是客套话。”
申举希看着他。“我知道。”
沉默。路灯的光从旁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低,像是叠在一起,又像是分开的。
申举希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手,动作很慢,像在给张裴恩留出躲开的时间。他的手快要碰到张裴恩的腰的时候——
张裴恩退了半步。“你干嘛?”
申举希的手悬在半空中。他看着张裴恩的脸,在路灯下有点发白,嘴唇抿着,下巴绷着——不是害怕,是那种“我要是不推开你就完了”的、用尽全力在撑着的、硬撑的表情。
“就想抱一下。”申举希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张裴恩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他的眼睛里面有东西——不是泪,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推开我但我还是想试一下”的、不后悔的、有点疼的光。
“你这是什么意思?”张裴恩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可没答应跟你重归于好。”
申举希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看着张裴恩,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不争辩的、甚至有一点“你嘴硬我知道”的、淡淡的弧度。
“我知道。”他说。“你上去吧。”
他转过身,朝那辆车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他停了一下。张裴恩看见他的肩膀微微侧了一下——那个角度,像是在看什么东西。不是看车,是看别的地方。楼下的拐角处,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张裴恩没注意,但申举希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半秒,然后收回来,继续往前走。上车,发动,开走。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条暗红色的光,拐了个弯,消失了。
张裴恩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条光消失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上楼。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楼下的拐角处,有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站了两秒,看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辆车开走的方向。然后那个人影转过身,走了。
张裴恩回到家,妈妈还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她没有看。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颗草莓,没吃。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送走了?”
“嗯。”
张裴恩换了鞋,想去厨房倒水。经过沙发的时候,他妈开口了——
“他是你男朋友吗?”
张裴恩的脚步瞬间被这个问句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