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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要你管 项目推进到 ...

  •   项目推进到第三周的时候,张裴恩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荒谬的处境:他每天都要见到申举希,但每天都要假装不想见他。

      会议每周两次。申举希从不迟到,也从不早到。他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手里拿着那支银色的笔。张裴恩有时候会走神——不是走神到别的地方,是走神到很多年前。那时候申举希坐在书桌前看文献,也是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表情。

      他发现自己在注意一些不该注意的事。比如申举希今天换了一支笔,不是银色那支了。比如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一下——以前他不这样的,以前他说话很快。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张裴恩就会把它们按下去。

      周五的会开完,老周说晚上请投资方吃饭。张裴恩说“我不去了”,老周看了他一眼:“你是技术负责人,你不去谁讲方案?”张裴恩没再推。

      饭局在一家湘菜馆。张裴恩到的时候,申举希已经在了。赵衍也在,坐在老周旁边,正低头看手机。看见张裴恩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赵衍是比张裴恩晚半年进公司的。技术功底不差,硕士毕业后在大厂待过两年,跳槽过来的时候老周还挺高兴,觉得捡了个便宜。但张裴恩很快发现,赵衍的心思不在技术上——技术只是他的梯子。他想坐的是张裴恩那个位置,不光是头衔,还有话语权和资源分配。他不跟张裴恩正面冲突,但会出现在每一个该出现的场合,说每一句该说的话。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你知道它在那儿,但它就是不出来。

      “张总来了,坐。”赵衍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张裴恩坐下来。他和申举希之间隔了两个人。服务员端着菜进来,辣味呛得人嗓子发紧。张裴恩不太能吃辣,吃了几口就开始找水。杯子空了,他伸手去够茶壶——有人先他一步拿起来了。

      申举希隔着两个人,把茶壶递过来。动作不大,目光没有看他。

      “谢谢。”张裴恩说。申举希没回答。

      赵衍看了看申举希,又看了看张裴恩,嘴角那个笑还在。他夹了一块鱼放进张裴恩碗里:“张总,多吃点,你最近瘦了。”张裴恩没有吃。

      老周在跟申举希聊项目的事。话题转到人才竞争:“现在外面挖人挖得厉害,恒瑞那边已经联系过我们好几个骨干了。”

      张裴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恒瑞是竞争对手,体量比他们大两倍。他们不缺钱,缺的是技术线。恒瑞联系过他,条件很优厚。他拒绝了。对方不死心,又联系了他团队里的人。张裴恩没跟老周提过,但老周显然知道了。

      “张总应该也收到了吧?”赵衍端着酒杯,语气随意。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老周看了赵衍一眼。申举希放下了筷子。

      张裴恩把茶杯放下:“收到了。拒绝了。”

      “当然当然,”赵衍笑了一下,“张总对公司的忠诚,大家都看在眼里。”他把“忠诚”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老周咳了一声,把话题岔开了。但张裴恩知道,这颗种子种下去了。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张裴恩喝了点酒,头有点沉。他站在饭店门口等车。老周先走了,赵衍也走了。门口只剩他和申举希。

      “你没吃多少。”申举希先开口了。张裴恩没接话。

      “不太能吃辣,下次换一家。”

      “没有下次。”

      申举希看着他。张裴恩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赵衍在饭桌上提恒瑞的事,是故意的。”申举希说。

      “我知道。”

      “他在试探老周的态度。也在试探你的反应。”

      张裴恩转过头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心他。他不是只想上位,他是想让你走。”

      张裴恩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为信息本身,是因为申举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沉了——下面压着的东西,是怕。和他说“我怕你出事”的时候,是一样的。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知道。”申举希说。“但我还是会管。”

      车来了。张裴恩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申举希说:“明天九万要打疫苗,在安和医院。上午十点。”

      他愣了一秒。车子开出去,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申举希还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和很多年前一样。但又不一样。很多年前他站在那里,是等张裴恩走过来。现在他站在那里,是等张裴恩愿意让他走过去。

      第二天上午,张裴恩站在宠物医院门口的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本该去公司。今天有个技术评审会,他不去的话,赵衍就会顶上。赵衍一直在等这种机会——张裴恩缺席,他来补位。一次两次看不出什么,次数多了就会让人产生一种感觉:原来没张裴恩也行。但他还是来了。他跟老周请了假。

      他推门进去。

      申举希已经到了。他蹲在地上,深灰色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九万趴在他腿边,橘色的毛在日光灯下有点发白。它听见门响,耳朵动了一下,抬起头。

      张裴恩蹲下来。九万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它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在张裴恩面前停下,伸出脑袋,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一下,很轻。然后它转过身,走回申举希腿边,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它选了他。但它没有不认张裴恩。

      张裴恩蹲在那里,手背上还留着九万蹭过的温度。他看着九万趴在申举希腿边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九万刚才那一蹭,像是替他说了什么他说不出口的话。

      医生推门进来。检查很快,九万很配合。

      从宠物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申举希抱着九万,张裴恩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九万的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经过张裴恩那一侧的时候,扫过他的手臂。

      “要不要去我那儿坐坐?”申举希问。

      张裴恩看着前方:“不了。”

      申举希没再说什么。他们走到停车场,申举希把九万放进车里,关上车门。他转过身看着张裴恩。

      “那你路上小心。”

      张裴恩点了下头。他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

      “……九万打疫苗的钱,我转你。”

      “不用。”申举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它不是你的猫了吗?”

      张裴恩站着。风吹过来。他想说“它是我的猫吗?它不是跑到你那里去了吗”,想说很多话。但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

      “它以前睡你的枕头。”张裴恩说。声音不大。“你走了之后,它不吃不喝,天天趴在门口等。后来它开始睡你那半边床。我没赶它。”

      申举希没有说话。

      “它比我诚实。”张裴恩说。

      他走了。这一次没有停。

      他走了很远,远到他知道申举希已经看不见他了。他站在马路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也许是想让申举希知道,那三年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等。也许只是想说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申举希的消息:“九万的枕头还在。它现在不睡了,但你那半边床,我一直留着。”

      张裴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把烟掐了,把手机收进口袋。他没有回复。

      晚上回到家,他给豆瓣绿浇了水。叶子又多了两片,嫩绿色的,卷着边。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那辆车在。

      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是九万今天蹭他手背的样子——像在说“我记得你”,又像在说“但我选了他”。

      他转身回了屋。门关严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申举希的消息:“明天还去。”

      张裴恩盯着那四个字。他打了三个字:“别来了。”又删掉。打了两个字:“随便。”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

      “随你。”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走进卧室躺下来。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

      “那明天见。”

      张裴恩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九万不在。没有人把下巴搁在他手背上。但他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

      “那明天见。”

      他把手机扣过去。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那辆车还在。

      明天它还会在。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发出去的那个“随你”,嘴角是微微弯着的。他自己没有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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