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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人   意识是 ...

  •   意识是被手腕的钝痛拽回来的。

      容诺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柔和的白。消毒水的味道漫在空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冷香,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半分。

      手腕上缠着干净的纱布,层层叠叠,却还是能感觉到伤口深处传来的、一阵阵抽痛。失血后的虚软像潮水一样裹着四肢,连抬一下手指都要拼尽全力,容诺动了动指尖,无力感又瞬间漫上来。

      他偏过头,碎发蹭过枕头,视线扫过这间安静的病房,最后落在手背上,那里正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一路延伸,连接着上方缓缓滴落的吊瓶。针口周围的皮肤微微发青,冰凉的药液正顺着血管,一点点流进身体里。

      阳光在地板上投下光影,一切都安稳得像一场梦,只有手腕的疼,在提醒他这不是幻觉。

      门被推开的声响很轻。

      江寻澈没急着进去,在门口站了片刻,视线扫过他偏过来的那张脸——浅栗色的碎发压在枕头上,衬得肤色很白皙,银灰色的眼睛半睁着,还带着刚醒来的茫然。

      手腕上的纱布是干净的,没有渗血。

      他想起刚才和医生的对话。

      “病人的体征非常危险。送来的时候伤势非常重,失血已经到了休克临界值,按常理必须立刻备血、紧急输血。但奇怪的是,我们还没来得及完成配血、启动输血流程,他的身体就已经开始快速自愈,各项体征肉眼可见地回稳,这种近乎违背人族医学常识的恢复能力,太特殊了,我们从没有见过,还需要研究一番。结合他的外貌特征初步推测,病人是巫族血脉。”

      “还有别的吗?”

      医生手中的报告翻了一页,“病人身上没有特别严重的伤势,最严重的一处在右手手腕,撕裂伤,短时间内不能用力过度。另外,病人的身体素质欠佳,推测是基因缺陷。”

      “我知道了。”

      思绪收回。江寻澈走进去,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不急不缓。

      “醒了。”

      江寻澈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容诺。他比昏迷的时候看着更小,那双眼睛清澈又无辜,却又藏着一种很淡的警惕,像一只受伤后还在试探周围环境的幼兽。

      江寻澈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

      “你昏迷了十四个小时。”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身上的伤处理过了,没伤到筋骨,但还是要养一阵子。”

      眼睛看着容诺,没有移开。

      “这里是南区,五曜枢庭下设的直属医疗院。你现在很安全。”

      说完这几句话,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容诺自己消化这些信息。

      容诺用没受伤的左手缓慢支撑起身子,尽量避免碰到右手上的针头。

      “谢谢。”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却足够清晰。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蹭过苍白的脸颊。

      江寻澈伸手扶了他一把。

      掌心抵在他肩侧,力道很轻,只是帮他稳住重心。容诺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抵在他掌心里,硌人得很。“不用谢。”

      “你身上有伤,别乱动。”

      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视线已经移开了,落在窗边的光影上,像是给容诺留出喘息的空间。

      安静了几秒。

      “叫什么名字?”

      “容诺。”他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狩猎场的案件,五曜枢庭已经介入调查。”江寻澈声音不重,却笃定,“你是在那里被救下的,按程序需要做笔录。但你现在的状态做不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回容诺脸上,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先养伤。”

      容诺点点头。

      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指尖却攥着床单越收越紧,指节泛出青白,连指腹都掐出了浅印——那是藏不住的、翻涌的慌乱。

      “五曜枢庭查到的信息有限,需要帮你联系家人吗?” 这句话像一块冰,直直砸进紧绷的神经里。

      眼睫垂得极低,死死遮住眼底翻涌的慌乱,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没发出声音。

      ——果然已经开始查了。他们查到什么了……

      “不用了。”

      容诺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发颤,却咬得很稳。

      江寻澈的指尖在袖口轻轻叩了一下,摆明了有所顾虑。“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不用和家里说一声吗?”

      容诺没说话,只是固执地摇头。

      或许是有隐情?江寻澈没有开口问,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的伤,他的反应,他出现在狩猎场附近这件事,哪一条都不像是意外。这些事,他想问总能问出来的,不急这一时半刻。

      “行。”

      听到这话,容诺一怔,抬起头看向他。像是不敢相信他就这么轻易放过自己了。

      江寻澈把手收回身侧,站起身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偏头看他。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碎发垂在眉下,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线,看上去乖巧又脆弱。

      “我叫江寻澈。”

      顿了顿。

      “桌上有水,趁热喝。有需要就按床头的铃。”

      说完便没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后,容诺仿佛脱力一般,攥着床单的手松开,指节的青白慢慢褪下去,整个人软软地陷进床头的靠垫里。

      他不禁开始焦虑。江寻澈已经怀疑我了,他会查到什么?要不我还是跑吧。但是……但是他怎么说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就这样跑了是不是不太好?要不要跟他打个招呼再跑?但这样肯定就跑不成了。但是他要是真查到了什么,我该怎么办?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容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腹蹭过额角的冷汗,连带着伤口被扯得发疼,也没心思去管。他猛地坐直身体,又烦躁地把自己摔回床头,后背重重撞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又扯到背后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连日的奔逃、重伤的折磨,再加上这翻来覆去的焦虑,早已经把他的精力榨得一干二净。那阵尖锐的疼像一根引线,瞬间抽走了他最后一点撑着的力气,烦躁和焦灼在剧痛里慢慢软了下去。

      他躺在床上,眼皮重得像挂了铅,意识在昏沉里一点点模糊,攥着床单的手慢慢松开,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

      门轴几乎没发出声响,护士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弯腰低头,正专注地伸手,就着床边的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准备给他更换吊瓶。

      下一秒,床上的人骤然睁眼。

      方才还沉沉闭着眼、气息微弱苍白的少年,浅栗色的发丝散乱在枕间,那双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瞳仁清明冷冽,半点刚睡醒的惺忪也无,仿佛一直都是清醒的。

      “啊——”

      护士毫无防备,手腕猛地一顿,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真真切切被吓了一跳,呼吸都滞了半拍。

      她原本以为重伤虚弱的病人还会昏睡很久,压根没料到对方会醒得这么快。

      而容诺只是安安静静躺着,身体纹丝未动,眼底满是紧绷的警惕,视线淡淡落在她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靠近自己的陌生人,浑身都绷着看不见的防备防线。

      几秒的凝滞过后,护士才缓过那阵惊吓,放轻了语气,略带局促地放软声音:“啊……抱歉,是不是吵醒你了?我来给你换一瓶新的葡萄糖。”

      容诺的眼睫极轻地眨了一下,依旧没有放松分毫,只是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确认她没有别的意图,才放松了神经,慢吞吞地说,“没有吵醒我。我没睡着。”

      护士麻利地换上新的吊瓶,调整好输液流速,关切地问:“是不是伤口太疼了?需要打止痛针吗?”

      伤口深处的抽痛一阵接着一阵,拖拽着四肢的力气,虚软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长久硬撑的疲惫终于压过了心底的警惕,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好。麻烦你了。”

      得到应允,护士立刻温和地应下:“我现在去取药,很快就回来。”

      她又细心固定好输液管路,再三叮嘱他不要乱动,便轻步退出了病房,去准备止痛针剂。

      空荡荡的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滴答、滴答。

      只有吊瓶药液滴落的声音,在安静里无限放大。

      容诺微微侧过头,视线一瞬不瞬地锁着紧闭的房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等多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

      护士拿着针管与药剂走了进来,怕他紧张,特意放轻了脚步,语气温柔:“别怕,很快就好,我会慢一点,痛感很轻的。”

      容诺“嗯”了一声,只是僵硬地平躺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他看着护士拆开包装、抽取药剂、排出针管里的空气,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他不动声色尽收眼底。

      冰凉的酒精棉擦过他的皮肤时,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浑身瞬间绷紧到极致。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细微的刺痛传来,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眼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全程他都安安静静,温顺得任人处置,可眼底深处,那层从未散去的、疏离又防备的冷意,一刻也没有消散,只是被收进低垂的视线里。

      药剂缓缓推入血管,冰凉的触感顺着血液蔓延全身。

      直到护士收好东西,再次叮嘱完注意事项、轻声关门离开,他紧绷的身体,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稍稍松垮下来。

      没过多久,那阵蚀骨的剧痛,果然一点点退了下去,沉重的疲惫席卷上来,困意开始翻涌。

      止痛的药效慢慢生效,身体终于不再煎熬。

      一夜无梦。

      再次醒来时,窗外天已经很亮了,容诺的意识还沉在柔软的困意里,门外传来的交谈声,轻轻把他从睡梦里扯了出来。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先响起的是护士温和的说话声,紧接着,一道略显冷硬的男声,从门缝里清清楚楚传了进来——是江寻澈。

      “他现在身体状况还好吗?”江寻澈的声音很沉,带着刻意放轻的音量,怕吵到里面的人,“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护士回道:“您放心,病人目前的体温、体征都很稳定,精神状况也良好。刚送来时伤得很重,但是恢复得很快。手腕上的伤严重一些,还需要换几次药。”

      他点点头。

      “还有一点,病人昨晚疼得睡不着,打了一针止痛针。”

      闻言,他回头看了眼病房门。

      “后续的护理多关注一些。”收回目光,江寻澈又低声嘱咐,“有任何问题,立刻通知我。”

      他又交代了几句,护士点点头就走了。

      江寻澈在门外又待了一会儿,估摸着容诺已经醒了,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容诺的声音低哑沉闷,刚睡醒没什么精神。

      门被轻轻推开,江寻澈走了进来。

      容诺已经支着身子坐起来。

      “伤口怎么样?还是很疼吗?”

      容诺没想到他一进来问的是这个,一怔,下意识回道:“还有点……”

      话一出口就紧急止住,改口道,“没有……好多了。”

      江寻澈假装没注意到他前后矛盾的话,点了点头,然后说,“我来简单问些关于案子的问题,你配合就好,不用紧张。”

      开门见山的说话方式,很符合容诺对他的认知。

      他点了点头。

      江寻澈递过来一杯温水,而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开口道,“医生说你的体质特殊,伤口恢复速度很快。你是巫族?”

      容诺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喉咙的干涩得到舒缓,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东区容家的现任家主是容闻砚,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江寻澈接着问。

      “他是我父亲。”

      这些事想来是早就被查清了,容诺也不打算在这上面说谎。

      江寻澈看着他。

      容闻砚的儿子,巫族的小少爷。

      “巫族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血族的狩猎场里?”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深冰蓝色的眼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容诺看不透。

      杯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白雾在容诺指尖缭绕,氤氲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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