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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商讨 容诺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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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诺没有立刻回答,眼睫垂下去,在眼下落了一片淡影。
现在的他看上去太脆弱了,肩膀缩着,呼吸浅而碎,从醒来到现在连那杯水都没喝上几口。嘴唇还是干的,苍白里透着一层细密的纹路。
江寻澈没有出声催促,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指节。
“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答。”他的声音从光影交界处传过来,不高不低,“我想查,总是能查到的。”
这句话没有多余的意思,落在容诺的耳朵里却是明晃晃的威胁。如果他不说,江寻澈能去哪里查——当然是容家。
他轻轻地往后一靠,指节在被子下轻轻蜷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料,眼神飘开一瞬,语气也淡得发哑:
“是伊索尔德……是他把我关进狩猎场。”
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声音很轻,几乎要散掉:
“我是从里面逃出来的。”
江寻澈动作一顿。
伊索尔德·瑟兰。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过了几个来回。
瑟兰家的独子,父亲巴伦·瑟兰还在位,但圈子里都知道伊索尔德迟早要接那把椅子。野心大,手腕狠,近两年在西区动作频繁,连中域那边都递过话要他收敛。
现在他的名字和容家的小少爷连在一起,出现在狩猎场的案子里。
他盯着容诺,有些不可置信,面上却没显露。
“我有必要提醒你,接下来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作为案件证词。”江寻澈的语气冷沉平直,带着上位者审问时不容置喙的威严,“一旦说出,就要为自己的言语负责,说谎、作伪证,后果你清楚。”
容诺仰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收敛住情绪,长舒一口气,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
他被遮在被子下的手无意识收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而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江寻澈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但是他没说什么,接着问,“他知道你是容家的人吗?”
“他……不知道。”
他答得很快,语气不算笃定,更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回答。江寻澈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薄薄一层覆在银灰色的瞳仁上,像落了一层薄霜。
“伊索尔德·瑟兰。”他把这个名字念出来,语气有些凝重,“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江寻澈问得不紧不慢,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那杯水已经不太冒热气了。
他摇摇头,“我不认识他。”
“那你告诉我——”江寻澈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会被他盯上?”
容诺没有立刻回答。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树影晃动,像被风搅乱的湖面。
“不能说,”江寻澈声音放轻了些,但没放软,“还是不信任我?”
容诺攥着被角的手指又紧了几分,最终像是认命一般彻底放弃了。“他把我关在地牢里,想强迫我……我不愿意,他没得逞,可能是对我还有兴趣,就没有杀我,把我关进了狩猎场……”
房间里只能听见走廊偶尔的谈话声和窗外的风声。
容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拼一幅不想拼完的图。每一句话都短,中间隔着漫长的沉默,像是在一点点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
江寻澈没有出声。
容诺攥着被角的手指用力到发白,骨节分明得有些刺目。说话的时候,眼睫颤了一下,像蝴蝶被人捏住了翅膀。
江寻澈不敢说这叫做心疼。他的职责不包含这种柔软的东西。他只是忽然意识到,容诺醒来后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不用说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容诺没有抬头,但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江寻澈从椅子上起身。床头柜上那杯水已经完全凉了,他端起来,转身去桌边倒了半杯温水,回来递到容诺左手边,然后才重新坐下。
“你不想说,就不说了。”
“但你刚才说的那些——地牢,狩猎场。”他顿了顿,拇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律衡司那边需要正式的笔录。不是今天,等你伤好了再说。”
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深冰蓝色的眼瞳在晨光里里褪去了不少寒意,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被落日晒薄了一层。不算温和,但至少不像刀刃。
“在这之前,你先养伤。别的不用想。狩猎场的事,我会处理。”
江寻澈偏过头看他,他的睫毛上还沾着没干的潮意。
“这件事,容家会知道,但不是现在。”江寻澈站起身,“你伤好之前待在这里,没人会过问你的事。”
他语气顿了顿。“狩猎场的事,我本来就在查。现在只是多了一个理由。”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容诺一眼。他还靠在那里,手指松开被角,攥着自己袖口的边缘,像在找一个能抓住的东西。
“容诺。”
听到名字,他抬起头。
“这里很安全。”
门被轻轻合上,外界的审视与逼问终于被隔绝在外。屋里重归寂静,只有头顶的吊瓶还在缓慢地滴落——快落完了。
容诺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攥得发紧的袖口。眼底刚才翻涌的脆弱、慌乱与颓然,一点点尽数敛去。
他垂下眼,有些茫然地看着手背上的针,然后掩去眸底所有真实心绪。刚刚险些全线崩塌的防线,正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寸寸重新稳固。
他将上半身全部重量靠在背板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处传来一声轻响。他微微睁开眼,发现是昨晚那个护士。
小姑娘动静轻巧地走到床边,对容诺说:“小朋友,你的状态已经不需要打点滴了,我来把针头和吊瓶撤掉。”
她动作轻柔地拆下针,但容诺的皮肤似乎过于娇气了,留下了一块淡淡的青紫,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容诺盯着那处看了很久。
护士收拾管路的时候,状似无意、语气温和地补了一句:“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有什么想吃的吗,可以和我说。”
容诺只是摇头。“不用,我不是很饿。”
护士看出他兴致不高,于是点点头,没再多提,眼底还是有些无奈,却也只是温和地说,“有需要可以按呼叫铃,有不适的状况一定要及时和我说。”
容诺乖巧地说:“嗯,我知道了,谢谢。”
————
江寻澈出了门后,往办公室走去。
沈时安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你信他刚才说的?”
他低头思索,没抬眼,“不好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走廊里沉睡的影子。
信不信,从来不是他的判断方式。
容诺说的话里,有一部分是可以核实的——他被关在狩猎场,被追杀,差点死在里面,这些和他身上的伤对得上。但前面那部分,伊索尔德、地牢、强迫,只有他的口述,没有旁证。
一个巫族容家的小少爷,被血族瑟兰家的继承人关进地牢。这件事本身就像一块被扔进水池的石头,看着不大,落下去能激起多大的浪,没人知道。
“他说伊索尔德不知道他的身份。”江寻澈顿了顿,拇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蹭了一下,“如果这句话是假的,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沈时安偏头看他,眼睛里映着走廊的灯光,像两枚被擦亮的铜镜。
“如果是真的呢?”
他没有回答。
“狩猎场的案子我查了半个月,”他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走廊里的冷风,“背后牵扯出的东西比失踪案本身大得多。如果是真的……那就有得查了。”
他侧头看了沈时安一眼。
“安排人守在这边。别让他出事。”
沈时安微微颔首,没有多问。
江寻澈转身朝外走去,靴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像某种不急不缓的倒计时。
沈时安跟在他身后走下楼,坐上了同一辆车的后座。“临舟那边,查到了些新线索。”
车平稳地行进着。江寻澈看着他,示意他接着说。
沈时安继续说:“现在的狩猎场名义上的所有人不是伊索尔德。五十多年前,那里还是一座庄园,被瑟兰家出手之后才被改造成狩猎场。”
五十年。江寻澈沉思着。“能查到买家吗?”
“时间太久远了,难度很大。”沈时安一顿,语气里有些犹豫,“更何况,瑟兰家那边,难保不会暗地里使绊子。”
江寻澈沉默了片刻,这道理他怎么可能不懂呢?但是现在能切入的点太少了。他只能说,“先查着吧,要是线索断了,再从其他地方查。”
目的地到了,车辆缓缓停下。
沈时安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车,走进五曜枢庭大楼。
二十层。
议事厅的灯比走廊里亮了一个度,照得桌上的文件白得发晃。江寻澈和沈时安推门进去的时候,圆桌旁人齐了。
谢临舟翘着腿窝在角落里翻着什么;谢枕书在他旁边安静地摆弄手机,看样子是在跟什么人联系;凌殊正在如山的卷宗里翻阅着;颜听晚神色放空,把骨簪拔下来在手里转着玩,银质的光一圈一圈地晃。
“回来了。”谢临舟头都没抬,发梢翘着,眼睛从文件边缘露出来,语气懒洋洋的,“听时安说你捡了个小孩回来?”
江寻澈习惯性地坐在他最常坐的位置上,把短刀搁在桌边。“嗯。”
“狩猎场的案子,有新线索。”他靠进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铺垫,“伊索尔德·瑟兰可能是背后责任人。受害者不止之前统计的七起失踪案,还有一个人活着出来了。”
沈时安坐在他左边,眼睛微微一动,没开口。
“人现在在医院。”他说,“容家的人。”
对面,凌殊正在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下。鸦青色的短发在灯下显得很利落,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江寻澈,墨青色的眼瞳里多了一点认真的意味。
“容家?”他问,“东区的那个容家?”
“容闻砚的儿子。”
江寻澈把这句话放下去,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石头。
“受害者的证词提到,”沈时安接过话,声音温润但清晰,“伊索尔德不知道他和容家的关系。他现在在五曜枢庭的直属医疗院,伤没大碍,但情绪不太稳定。他明确表示不想让容家知道这件事,至少目前不想。”
谢临舟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意味不明。“容闻砚的儿子出了事,不想让容家知道?”他把文件翻了几页,指尖在某一行字上点了点,“有猫腻。”
江寻澈没有接他这句话,目光从圆桌上每个人脸上扫过。
“两件事。第一,医院那边需要人守着,明面上是保护,暗地里也是看着——受害者的身份和行踪,目前不能外泄。第二,伊索尔德那边,要查他最近的动向。他动了一次手,不会就此收手。”
他看了谢临舟一眼。
“临舟,你和枕书来安排。”
谢临舟眼睛弯了弯,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让人不太放心的狡黠。谢枕书则是沉默地点点头。
“交给我们。”谢临舟把文件往怀里一收,深栗色的发梢晃了晃,又窝回了角落里收拾文件,像一只吃饱了的猫,懒洋洋的,但爪子还在。“不过我难听的说在前头,这次估计没那么容易让瑟兰家倒台。他的手段太多了。”
沈时安的视线从谢临舟身上收回来,看了江寻澈一眼,语气很轻:“医院那边我安排人。”
他点了一下头。
颜听晚双手抱臂沉思,灰紫色的眼瞳里映着灯光,像蒙着薄雾的月亮。她没再说话,但也没走,就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长在房间角落里的幽昙。
凌殊把身体微微前倾,墨青色的眼瞳看着江寻澈,声音沉稳得像敲在实木上:“衡律司那边什么时候走流程?”
“等他伤好一些。”他说,“现在他的状态做不了笔录。”
圆桌上的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投在白色墙壁上,像一场还没开场就已经暗流涌动的默剧。窗外彻底暗下来了,议事厅的灯光透出去,在夜色里切割出一块安静的、属于五曜枢庭的亮。
谢临舟收起文件后没有立刻离开,视线从角落里望过来,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那小孩多大?”
江寻澈沉默了一会儿。“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