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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巷 夜雾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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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像浸了冰的纱,把整个世界都裹得严严实实。
西区和南区交界处的老巷是被霓虹遗忘的角落,斑驳的砖墙上爬满了湿滑的青苔,砖缝里积着陈年的污水,泛着冷幽幽的光。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狩猎场方向飘来的血腥气,冰冷刺骨。巷子外的路灯早坏了,只剩一盏在远处忽明忽暗,昏黄的光勉强撕开一小片夜色,把巷子里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蛰伏的兽。
巷口的最后一点出路,被三个身影彻底遮挡。光线都仿佛渗不进来。
身后是死巷,身前是三个步步紧逼的血族。
容诺沉肩侧身,避开第一人挥来的利爪。手腕翻转,手肘狠狠撞向他肋下。对方吃痛闷哼,容诺趁机后撤半步,拉开距离。
可对方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很快重新围拢上来。一时间三人齐齐攻上,容诺沉着应对,闪转躲避间见招拆招,格挡、反击、避让,几番交手竟和对方打得有来有回,短暂僵持不下。可血族本就体魄强悍、体力充盈,缠斗越久,容诺身上的负担越重,动作也慢了下来。他的体力飞速消耗,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可终究架不住人多。
为首的那个血族已然扑过来,带着腥腐的风掠至眼前,容诺仓促抬臂格挡,力道悬殊之下,整个人被狠狠掼向砖墙。剧痛从后背炸开的瞬间,那个血族已经欺身而上,铁钳般的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右手腕,不等再挣开,尖锐的獠牙猛地扎进皮肉。
“唔——”
容诺浑身一僵,窒息的压迫感直冲天灵盖。手腕上的痛感清晰且尖锐,疼得指尖都在发抖,仍强忍着闷哼,空着的手攥拳砸向噬咬者的眼眶,同时膝盖用力顶向他的小腹。可血族的力气远比他想象的大,即使这样,也只是让他松了手。
久违的空气混着浓烈的血腥味涌入肺里,他咳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却仍然不敢松懈半秒。
脖颈处传来火辣辣的痛,喉咙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力气一点点被抽干,容诺后背死死抵在冰冷砖墙上,退无可退。
手腕上的咬痕还在汩汩渗血,尖锐的齿印深可见骨,即使用另一只手捂着,也不见减缓半分。温热的血顺着指尖滑下,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很快就被夜雾浸得冰凉。失血的凉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疼。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被冷风一吹,更是疼得钻心。栗色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颈间,凉得他打了个寒颤。眼睫上沾着细碎的雾珠,视线已经开始发花,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血族,逼自己保持清醒。
为首的血族舔了舔尖牙,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声音沙哑,语气里满是贪婪与戏谑:“味道还不错,难怪家主留着不杀。”
他身上的腥臭味混着腐坏的气息扑面而来,另两个血族立刻围了上来,尖牙在昏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一步步逼近。容诺死死按住流血的右手,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用疼痛逼自己绷紧最后一丝神经。
就在这生死一瞬,濒临昏厥的混沌里,他眼底骤然迸出一丝狠厉的微光。
他耗尽胸腔最后一丝气力,不顾手腕的剧痛,手腕迅猛一翻,一个十字架造型的金属物件瞬间出现。借着对方轻视松懈、近身逼近的空档,他猛地发力,忍着浑身脱力的酸软与剧痛,将所有残存的力气尽数注入,狠狠捅进身侧血族的胸口要害。
“啊——!!”
凄厉尖锐的惨叫骤然撕裂死寂的夜巷,刺耳又凄厉。
那名血族身躯剧烈痉挛颤抖,猩红瞳孔瞬间涣散,生机尽数湮灭,直直重重砸落在潮湿冰冷的地面,彻底没了动静。
这拼死一搏的绝杀,彻底抽干了容诺最后半点体力。
他身形剧烈一晃,后背重重抵死在冰冷砖墙上,再也撑不住半分姿态。方才的反扑耗尽了他所有余力,失血的冰冷感顺着血管疯狂蔓延,四肢百骸皆是麻木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消失殆尽。
可危机并未解除。
余下的为首血族愣怔一瞬,随即眼底戏谑尽数褪去,翻涌着刺骨的阴狠与杀意,再度逼近。
脖颈处残留着被咬的火辣痛感,喉咙发紧干涩,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周身伤口,带来刀割般的刺痛。
手腕上的咬痕还在汩汩渗血,即使用另一只手死死捂着,鲜血依旧不断从指缝溢出,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晕开一小片暗红,转瞬就被冰凉的夜雾浸透。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被穿巷冷风席卷而过,疼得钻心彻骨。栗色的碎发被层层冷汗浸透,黏在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上,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坠在颈间,凉得他不住发颤。眼睫沾满细碎冰冷的雾珠,视线一阵阵发花、发黑。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按住流血不止的手腕,任由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口腔,凭着骨子里最后的倔强,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形,死死盯住步步紧逼的血族,逼自己守住最后一丝清醒。
就在其中一个血族再一次扑上来的瞬间,一道冷光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地刺穿了他的肩膀。暗红色的血喷溅而出,血族的惨叫响彻暗巷。
容诺猛地抬眼,就看见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逆着光站在巷口,夜雾在他身后翻涌,像为他铺开的幕布。他身形挺拔,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冷意,深冰蓝色的眼睛像淬了冰的利刃,一眼扫过来,就让他们如临大敌。
为首的血族脸色骤变,厉声喝问:“是谁?!”
男人没应声,只缓缓抬手,攥住插在血族肩上的刀柄。刀刃拔出的刹那,又是一声凄厉惨叫。他垂眸扫过容诺渗血的手腕,下一秒便冲了上去。
被刺中的血族捂着喷血的肩膀踉跄后退,另一个血族嘶吼着扑来,利爪直取他面门。男人侧身避开,短刃横削,精准划开对方的小臂,暗红色的血溅在他的外套上,他却浑然不觉,反手一刀直刺对方心口。
为首的血族见状,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出了这把刀,刀柄上缠银的纹饰在暗光里一闪,那是刻进所有血族骨子里的标记。
“是你——”他声音发紧,贪婪瞬间被极致的忌惮取代,“执剑者!”
江寻澈刀刃一挑,逼退扑来的血族,招式步步紧逼。
两个血族深知不是对手,再缠斗下去只会全军覆没。为首的血族咬碎了牙,狠狠瞪了江寻澈一眼,又扫过靠在墙上的容诺,眼底满是不甘,最终咬牙挥手:“先撤!”
他们不敢多留,互相搀扶着,转身就往巷口狂奔,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雾里,只留下一股腥腐的气息,一具血族的尸体,和满地暗红的血渍。
暗巷瞬间安静下来。
残存的血腥味混着冰冷的雾气扑面而来,江寻澈收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轻响。他一步步走向容诺,衣摆上沾着点点血渍,却依旧挺拔得像柄出鞘的利剑。
而容诺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从被利爪按在墙上的窒息,到疯狂挣扎后的脱力,再到眼睁睁看着鲜血狂涌,那股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一旦松弛,双腿瞬间就软得像没了骨头。他再也撑不住扶着墙的手,整个人脱力地跌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浅栗色的软发凌乱地贴在满是冷汗的额角,银灰色的眼睛微微发虚,视线还没从刚才的血腥里回过神。手腕上的咬痕还在汩汩渗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处的灼痛和四肢的酸软。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维持着跌坐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江寻澈看了一眼尸体,然后蹲在容诺身前,扫过他渗血的手腕,眼底那层杀伐之气渐渐敛去。他没说话,只抬手捏住自己风衣的下摆,指尖一翻,那把还沾着血的短刀便横在了布料上。
刀刃划过布料的轻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干脆利落地割下一大块衣摆,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犹豫,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随后他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容诺受伤的手腕。指尖触到那片滚烫的湿滑时,他的动作极轻,几乎没让容诺再受半分牵扯。他将割下的布料缠在容诺的腕间,力道有些重,但效果立竿见影。容诺只觉得手腕上一阵紧绷,那是布料压迫带来的窒息感。
容诺下意识想缩手,却被江寻澈稳稳按住,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指尖开始发麻,血管被挤压得有些发胀,那股麻木感顺着小臂一路往上爬。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腕处的热度在一点点攀升,皮肤被勒得发红,肉下的骨头隐隐作痛。
那是一种“止血带来的痛快”和“勒紧带来的窒息”交织的感觉。
容诺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眼底蒙上了一层因生理不适泛起的水光,却死死咬着唇没哼一声,只是极轻微地偏了偏头,掩饰住那瞬间因疼痛而绷紧的神经。
整个过程里,江寻澈没说一个字,只有呼吸间极淡的冷香,混着血腥味,一点点漫过容诺紧绷的神经。
容诺抬眼,视线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喉咙动了动,终于攒出一点力气,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谢……谢。”
江寻澈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淡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只淡淡“嗯”了一声,收回手,起身时顺手将那把染血的短刃收回鞘中。
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也不算冷。
“你伤得很重。”江寻澈说着,垂眸扫了眼容诺渗血的手腕,又抬眼扫过暗巷深处——他本是来暗中调查狩猎场附近的失踪事件,没料到会撞见这场袭击,更没料到会救下一个伤者。“我带你出去。”
身后的黑雾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远处的狩猎场散发着森森的危险气息。这个地方不能久留。
手腕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钝痛。 “……好。”
只一个字,就耗尽了他大半力气。双眼半阖着,视线落在江寻澈眼底,那里面映着他面色苍白的狼狈样子。
江寻澈拿出通讯器,迅速跟对面说了几句话。容诺模糊间听见了,但听不清楚。
挂掉通讯后,他重新转回身,朝容诺伸出了手。
“能站起来吗?”
容诺眼前一阵阵发暗,只勉强点了点头。
失血带来的寒意正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钻,他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没了半点血色,唇瓣泛着青灰。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江寻澈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又遥远。
容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凭着本能,将手搭在了江寻澈的掌心。他的手凉得像冰,刚触到对方温热的指尖,就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江寻澈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稳稳攥住,稍一用力就将人扶了起来。容诺脚步虚浮,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眼前的光影在不停晃动,他下意识抓紧了江寻澈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带着明显的喘促。
江寻澈垂眼看向他手腕上包扎的布料——已经被血洇透了一小块,又看向他毫无血色的脸,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多问,只伸手稳稳托住容诺的腰,将人大半重量都揽在自己身上,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撑住,车到了。”
容诺靠在他怀里,意识已经开始发飘。冷意越来越重,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死死咬着牙,任由江寻澈半扶半抱着往巷口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只有江寻澈,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容诺额头抵在他的肩窝,碎发蹭过他的下颌,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巷口的风灌进来,卷着南边湿冷的雾气,也卷来远处狩猎场的灯火和人声。
巷子里重归寂静。
只剩那具血族的尸体倒在冰冷的地面,胸口的十字架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泛着清冷锐利的微光,孤零零亮在浓重的黑暗里。
浓郁刺鼻的血腥味沉沉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混着夜雾,久久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