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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季椿岁起初 ...

  •   季椿岁起初同样不明白。
      因为她根本不在意下乡的地点是否跟杨婉君一致。

      人在有所求时确实容易束手束脚,拈轻怕重,可她求的任何人都给不了,只有自己能给。

      所以从始至终,她都不打算顺着继父的盘算去讨好杨婉君,为杨厂长拉拔杜家而燃烧奉献自己。

      那是继父的所求,不是她的。

      就算下乡符合她的利益需求,她是顺势而为,但不能因为她没吃亏就忘记这事的源头是杨太子为爱奔赴,需要一个不能对她说“不”的全方位保姆。

      厂里的聪明人不少,其实看得清本质。
      从表彰会后,宣传科干事的采访基本集中在杨婉君身上就能看出来,谁主谁次他们心里都是有数的。

      这种情况下,杨茂典竟没有收到她俩目的地不一样的消息,多么不可思议啊。

      但就在刚刚,杨婉君情绪崩溃时下意识用了命令语气,季椿岁的任督二脉瞬间打通了:

      ——杨茂典身为千人大厂的副厂长,实打实的高位者,他潜意识里从未想过处在低位的杜家敢阳奉阴违,出了人却换地址,办事只办一半。

      而喊人陪太子读书的行为属于权力的任性,不方便跟办理相关事宜的同志下明确指示,经手人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反正西津和泽县都在胥省,泽县和春坨镇又只有几十里的距离,把它们说成一个地方,逻辑上没毛病。

      只是投奔亲友的两地的确分属于不同的市,若强行把季椿岁分去榆沂市的水炉围农场,指向性太强,显得负责分配的同志有讨好领导,以权谋私的嫌疑。

      万一杨茂典被攻讦,他也跟着黄泥巴掉□□,说不清了。

      反正又没亲口交代,保险起见,厂办和宣传科便玩了一把文字游戏,在表彰大会和厂报上都只写了两人不远千里,前往胥省参加农村大建设,直接省去了具体位置。

      如果多耽搁几天,杨茂典肯定能察觉到问题,及时纠正。可杨婉君太着急了,她急着见薛进弥补前世的遗憾,一分一秒都不想等。

      中午刚拿到厂里发的积极职工子弟奖状,就撒娇卖痴求了副厂长爸爸,让厂办的同志赶紧买当晚的火车票。

      她这样积极,季椿岁只能同行,不跟着一道走,岂不是显得她的思想觉悟太低吗?

      只能跟着连夜上火车。

      若问季椿岁心里有没有意见?那肯定有的。

      当天她简直忙成了陀螺,原本行李都拾掇好了,结果她妈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一个岁月斑驳的旧皮箱,又塞了两套新衣服,那样式一看就是百货大楼里的成衣,老费钱了。

      约莫是意识到她离开后很难回来,母爱难得泛滥了一回,买了衣服还觉得不够,又拉着她跑到一百买麦乳精,饼干,水果罐头,皂角等一大堆吃的用的。

      不用自己花钱,季椿岁当然不会嫌行李变重。

      等从百货商场回来,她准备去学校拿毕业证,结果厂里广播突然说表彰大会提前了……

      一件事叠一件事,原本宽裕的时间就变得不够用了。

      不曾想杨婉君还那样任性。

      催着赶着要买当天的火车票,她根本腾不出时间去学校,好在粟老师见她迟迟没出现,把毕业证送来了轴承厂。

      从这事,季椿岁就看出杨婉君没有顾及旁人的意识。她想要,她得到,至于被迫跟她捆绑的人方不方便,不重要。

      跟这样的人交好,麻烦一定不会少。

      所以上车后她就留了心眼,故意垮着张脸,眉毛不是眉毛,鼻子不是鼻子,总之,就是不给杨婉君好脸色。

      理由都是现成的:我跟杜嫦关系不好,你俩玩得好,我恨屋及乌,所以咱俩就别套近乎了。

      整整四天的旅途,她没主动跟杨婉君说过一句话。

      杨婉君不傻,又是活了两辈子的人,怎么可能看不见季椿岁的冷淡?只是她自个儿还觉得委屈恼怒呢,人又不是她让换的,季椿岁摆脸色给她瞧做什么,她不也一样被杜嫦坑了吗?

      从来都是别人捧着她。

      哪怕上辈子家破人亡,薛进三番两次言语侮辱,来自外人的贬低也很少,她对薛进有愧,可以向他低头,但对其他人可不行,她做不出那等卑微下贱的姿态。

      尤其是,坐在她对面的季椿岁,过去甚至都不够格进入她们的小圈子,她才不要主动呢。

      但自觉善良的她还是决定给季椿岁一个机会:

      只要季椿岁主动搭话,她就大人不记小人过,试着跟她做朋友,以后也会多多提点她,让她少走弯路。

      ……

      两人气场不合。一个故意为之,一个骄傲使然,便导致分道扬镳时才发现火车上的博弈拉扯一点意义也没有。

      想到自己防备了一路,季椿岁摇摇头,忍不住笑了。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中呈棉絮状,灰暗的云团,感受到空气里,跟新源燥热完全不一样的‘闷’,似要下雨了。

      她赶紧挎着军绿色的小布包,两只手一起用力,拎起斑驳的旧皮箱,两条被四天硬座摧残得浮肿了一大圈的腿一点儿不慢,抡得飞快,迅速登上前往西津的大巴。

      而杨婉君还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头也不回的背影,崩溃不已。

      “是杨婉君同志吧?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我们是水炉围农场派来接你的。”

      忽地,她身旁围过来两个青年,一人接过她的行李,一人打招呼,笑容满面,声音洪亮。

      杨婉君回神,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还好家里早有安排,季椿岁擅自换地方,将来肯定会后悔的。

      这样一想,她释然了。

      杨婉君矜持地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往人群外扫。

      旋即意识到自己想找的人不可能出现在这儿,她眸光黯淡,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谢谢你们大老远来接我。”

      “应该的。”

      ***

      这头,杨婉君抵达农场都吃上接风饭了。

      那边季椿岁才到西津市,西津下着滂沱大雨,雨天一色,雨线密集得十米外都看不清人,索性刚好有趟到春坨镇的车,她才没被淋成落汤鸡。

      而开往乡镇的车,不像城里是客运大巴,而是淘汰下来的卡车,车头两排能坐四五个人,车厢左右各放两张长凳,凳子跟车厢底板是没有固定的,因此乘客必须紧紧抓住身后的钢铁护栏,否则一不留神就会被颠下去。

      季椿岁没坐过这种车,一路上不是背和后脑勺猛地往身后的护栏撞去,就是屁股控制不住往外面滑。

      行李箱也撞得砰砰响,她又要拽栏杆,又要抓箱子,整个人狼狈不已。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儿去,车厢里时不时传出此起彼伏的“哎哟哎哟、开慢点”的叫声。

      然而在越来越大的雨势下,司机似乎听不见。

      等车子开上蜿蜒的山路,尽管速度慢下来了,车却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叶子,仿佛一不留神就要腾空而起。

      季椿岁何时有过这样胆战心惊的坐车经历?

      她呼吸急促,胸腔发闷,四肢百骸的血仿佛齐齐涌到脑子里,某一瞬间,自己好像要死了。胃里还翻江倒海,小麦色的脸蛋逐渐发白,越来越白,几次险些吐出来。

      她咬紧牙关,死死抓住冰凉的铁栏杆,指尖攥得发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撑住,快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摇晃的卡车逐渐变得平稳,速度也快起来了,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司机操着浓重口音喊:“春坨镇到了,下车的赶紧!”

      季椿岁几乎是踉跄着爬下车厢。
      双脚踩上泥泞湿滑的路面时,她腿一软,差点跪倒。

      好在身体的灵敏度足够高,她迅速扶住了车斗边缘,深吸了几口带着泥土腥气和雨水清冽混合在一块的空气,勉强压下了恶心眩晕的感觉。

      “婶儿,能帮忙把箱子递给我一下吗?”

      对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左右张望了一圈,确定季椿岁喊的自己后,才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应道:“这个箱子呀,给。”

      “妹娃,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吧?我还是头回听人喊我婶儿。”

      季椿岁接过箱子,真诚地道了谢:“我是来自河省新源市的知青。”

      “唷,知青啊。”大婶很意外:“很少有知青到我们这儿,你要去哪个大队。”

      “季家口。”

      话音刚落,另一道洪亮的男声响起:“同志,你也去季家口?”

      季椿岁循声望去,见一个穿着白衬衣,背着行囊,戴着眼镜的男同志正从车头那边绕过来。

      约莫二十出头,个子中不溜,皮肤很白,镜片后的眼睛很亮,透着一种书卷气的斯文。

      “是的。”

      季椿岁点点头,稳住还有些发软的腿,将箱子换到左手,右手悄悄在裤缝边蹭了蹭掌心的冷汗,伸手:“你也是吗?”

      “对,我叫郑延,也是分配到季家口大队的知青。”

      青年走近几步,跟季椿岁礼貌握手:“那等会儿一起走?先躲会雨,这边夏天的雨是一阵一阵的,不会下太久。”

      季椿岁好奇:“你很了解当地的情况?”

      郑延:“刚才听司机大哥讲的,他说到季家口有将近十里的山路,坐船则快一些,二十分钟就能到。”

      季椿岁拎着箱子的手紧了紧:“那码头在……?”

      “进镇子后往西南方,码头在那边。”郑延答。

      旁边的婶子听了,热心肠地插话:“哎哟,你们两个知青娃,找到码头也不行的,这刚下完雨,河里涨水,这时候没船家走,不安全。”

      “要不,先到镇上供销社避避雨,或者到公社问问,看公社能不能安排人捎你们到季家口。”

      这倒是个办法。
      季椿岁看向郑延,郑延也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谢谢阿姨指点。”郑延先向婶子道了谢,然后对季椿岁说:“季同志,我们先去公社看看吧?如果不行,再想别的办法,硬走恐怕不安全。”

      季椿岁:“好。”

      大婶子给两人指了去公社的路,便背着背篓,踩着泥水匆匆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同一时间,三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身影急匆匆穿行在山路间,看行进的方向,正是春坨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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