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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脏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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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东西·蒋若兰翻开那本《高级中学课本俄语第2册代用课本》,指尖轻轻划过名字——季、椿、岁。
那双潋滟漂亮的眸子里泛起点点笑意。
字迹的确高度相似,字形依然干净利落、布局工整,没有拖泥带水的感觉,而稍微长一点的笔记最后都逐渐潦草,这就很季嘉欣。
没想到都投胎了,还是那么没耐心。
“孟婆汤都改不了你。”蒋若兰摇摇头,语气带着别样的亲昵,像在隔空跟谁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他把所有书都翻了一遍,跟那些从女朋友父母家搬来的旧课本一一对照,最后最将屋里属于“另一个时空”的东西重新整理好。
蒋若兰其实不确定自己添置的东西能否成功送到另一个时空的季嘉欣手里。但自从发现自己能看到行李,能触碰到后,他便吩咐助理找工厂定制一批那个年代能用到的东西。
想到季嘉欣收到东西,开心到蹦来跳去的样子,他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呢喃道:“也不知道你在那边饿着没有。”
话落,不知想到什么,那丝不明显的笑容倏地收敛,脸上的温柔转瞬即逝,迅速被幽暗取代。
若那天他没在实验室盯数据,没有因为省事把公寓钥匙给庾峰,庾菲樊那个疯子就不会有机会作妖,也不会让季嘉欣误会他劈腿,怒而提分手。
如果当时他不那么自负,没想着晚两天,等实验报告出来再回国解释,她是不是就不会跟同事团建爬山?
她最不耐烦单位里的人了。
想到这儿,蒋若兰面无表情,手里的书用力砸向墙面。
他目不转睛看着。
半晌,又心疼一般疾步走过去捡了起来,温柔地擦拭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待重新归拢好,蒋若兰点了根烟,望着那堆上世纪的‘古董’发呆。
这边,季椿岁也一宿没睡好。
反复做梦,反复惊醒。每次醒来,她第一反应是去“看”空间,不是发现书在翻页,就是箱子在移动。
一点规律都找不着,一会挪到茶几边,一会出现在楼梯口……
循环几次后,她整个人都麻爪了,凌晨两三点才进入深眠状态,但还没一会儿呢,又醒了。
被公鸡喔喔打鸣声叫醒的。
被村里广播放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吵醒的。
被杨婉君一口热气喷醒的。
季椿岁双眼紧闭,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很想继续睡,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洗漱。
此时,天已经亮了。远远的天边罩着层红纱,点点金光洒在山顶,肉眼可见会是个好天气。
“季知青,怎么起这么早?”
季婕背着背篓手拿镰刀,正要出门。见季椿岁出来,她关心问道:“昨晚我看你的脚都肿成萝卜了,好些了吗,怎么不多睡会儿?”
季椿岁低头看了眼依然水肿的脚脖子,耸耸肩:“大概要明天才能完全消肿了。”
“这么早就要下地啊?”
季婕点头:“早上凉快才适合上山呢,季知青,我先去割猪草了,回来再聊。”
“好。”
季椿岁目送季婕快步消失在小路尽头,回屋拿了牙刷和毛巾。冰凉的井水扑打在脸上,酸涩困倦的眼睛稍稍缓解,晕胀的脑子也清醒不少。
洗漱完,她下意识“看”了眼空间。
所有东西都安安静静,仿佛昨晚的“闹鬼”只是她的幻觉,但季椿岁知道不是,因为东西摆放的位置依然不对,并且茶几上多了吃的,是肉脯跟水果。
肉脯切成薄片,整整齐齐码再盘子里,旁边放着一小碟梅子粉,一串葡萄,几个水灵灵的梨,还有一个榴莲。
阔别十六年,再次闻到榴莲味儿,她控制不住地咽了下口水。
她馋。
非常馋。
馋到能生吞榴莲壳!
但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陷阱。
这玩意儿昨晚刚恐吓自己,今天就刷新美食,不会想趁自己探头探脑拿东西之际把自己给灭了吧?
季椿岁吞了吞口水,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榴莲上移开。
忍字头上一把刀。
忍住,她忍!
但眼睛可以不“看”,脑子却很有自己的主意,疯狂释放榴莲的气味、口感,不断蛊惑她。
季椿岁忍不住在心里骂人,骂完之后,注意力还是不由自主飘向空间……
算了,不忍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死也做个饱死鬼!
她做贼似地瞟了眼周围,空无一人。
而后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手指间便多了一片肉脯,再“看”空间,没有闹鬼,没有异动。
她赶紧把肉脯放进嘴里。
嚼吧嚼吧,味道有些熟悉,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儿吃过。季椿岁又观察了足足半分钟,确认安全后再次伸手,目标依然是肉脯,这次还飞速蘸了梅子粉。
其实她最想吃的是榴莲。
可惜榴莲的个头儿太大没法藏,只能望果兴叹。
她偷吃得正欢,突闻院子外传来了脚步声。季椿岁赶紧擦了擦嘴,踮着脚作势要晾洗脸巾。
“季知青,你起了啊?”
苗芬背着老大一筐红薯藤回来,季椿岁挂好洗脸巾,很自然地迎上前帮忙卸背篓。
“谢谢你啊,季知青。”苗芬到屋檐下拿了张矮脚凳,抄起刀原地剁红薯藤,边剁边跟季椿岁闲聊:“对了,季知青,你多大了?”
昨晚光线昏暗,她只瞧见这姑娘瘦瘦高高的,小脸才巴掌大,倒是没发现长得这么嫩生。
“我今年二月满的十六。”
“十六也小,你胆子真够大的,一个人敢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你爹妈也放心?”
她家婕娃一个人去市里,她都忍不住担心呢。
苗芬啧啧两声,手里的菜刀剁得又快又准,红薯藤在刀下迅速断成一截一截。
季椿岁挠挠头,嘿嘿一笑:“我妈也说我胆子大。”
“婶儿,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哎呀不用你,今天好好歇着,干活着啥急啊?以后有的是活儿让你干,干到吐,不想干还不行。”
季椿岁蹲在旁边看了会儿,还是不好意思当甩手掌柜,便自己给自己找事,跑去捡溅远的碎叶碎梗:“婶儿,村里的猪是各养各的吗?”
她记得杜嫦爷奶家所在的红麻村便不许私自养猪。
红麻村附近的几个村子也一样,猪都归集体养,养猪的岗位还得竞争呢,别说猪了,就连鸡鸭,每家都只能养两只,多了也不行。
苗芬‘嗐’一声:“我们大队倒是没规定得那么死,猪呢各家都能养一头,不过崽子必须从集体猪场抓,饲料钱、防疫费各家负责,到年底一半交给大队,一半归自家。”
季椿岁眼睛一亮:“这规定不错。”
苗芬笑声爽朗:“可不是。其实以前也不让私自养,说是割资本主义尾巴,前年市里换了领导,新领导就说了,主席讲搞计划经济也要因啥制宜,务必考虑人民的基本需求,那些一刀切的是懒……懒……”
“懒政。”
“对,懒政,不是人民的好干部。我们大队山多水多,一年四季野草疯涨,可不就好养牲畜嘛。”
“搁集体养,养得少跟以前没区别,养多又怕猪瘟,而且负责养猪的人也打不了那么多猪草,放各家养就很好,家家都有娃,娃挣不了几个工分,正好漫山遍野打猪草。”
季椿岁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这个信息。
看来市里、公社、大队的干部都是实干派为主,但凡有一个沽名钓誉的嘴把式当拦路虎,这口子就松不下来。
这是好事,大好事。
她真是烦透了不干实事、只会搞关系捞好处的傻缺领导。
上辈子的单位就是那样,一个办公室七个人,五个是关系户,不是这个局的侄子,就是那个主任的外甥。偏偏干活还糙得很,总让她跟另一个同事擦屁股。
结果升职没他俩的份儿,年底项目奖金也比人家少。
当时她都纠结要不要辞职了,领导又开始画饼留人,还搞登山团建,这一团建可好,整个部门全进神秘园了。
季椿岁现在想到傻逼领导依然生气,但一想大家都成了登山徒步圈的素材,再置气又显得自己很蠢。
她甩了甩头,把糟心事儿从脑海里清出去。上辈子的事儿上辈子毕,当务之急是在这个年头活好、活滋润。
“婶儿,要开始生火了不?”
苗芬见她实在闲不住,想了想说:“……还早,要不你拿上簸箕到门口地里摘几根黄瓜和四季豆?”
“好嘞。”
“对了季知青,你往后喊我苗嬢就行,不要喊婶子,我听着总是反应不过来,老觉得你在喊别人。”
季椿岁知道苗芬在逗她,大大方方应了声‘知道了’。
摘完菜,灶房开始冒出炊烟,杨婉君也起床了。
出来见季椿岁蹲在院子里洗菜,她小声嘀咕了句:“显着你了。”衬得自己多懒似的。
她闷着头跑去洗漱,随后又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跑来问季椿岁:“一会儿我到镇上报案,你陪我一块去吧?”
季椿岁瞥她一眼:“我去寄信,不是陪你。”
杨婉君噎住,嘴唇动了动,瓮声瓮气道:“……我不是说你假积极,就是嘴快。”
季椿岁假装没听见,意不相投,不须强说。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说坏呢坏不到哪儿去,但总能有意无意地膈应到你。若你计较便是小题大做,心胸狭隘;可不计较,自个儿心里又不舒坦,不如远着,淡着。
吃完早饭,季国海带她们去镇上,郑延跟着季正上山了。
水路快,来回一趟也就一个多小时。
季椿岁寄完信,又到供销社买了些东西,趁势将空间里的一部分夹在其中,杨婉君见她大包小包,撇撇嘴:“你真是大手大脚。”
季椿岁懂她意思。
内涵自己之前说要精打细算,不跟她一道修房子呗。
不过她没跟杨婉君掰扯,随口转移话题:“你跟家里联系上了?”
杨婉君闻言,眉眼尽是笑意:“我爸说了,会有人给我送东西的,这回保管不出岔子。”
“那就太好了。”
她邮寄的行李若是久久不到,缺衣缺钱,同为知青,自己若坐视不理,落在别人眼里未免凉薄,也不好。
两人氛围平和地回了大队长家。
季国海则到大队部,找书记张广民讨论如何安置三名知青。
张广民抽着水烟,竹筒里冒出咕嘟咕嘟的水声。
沉吟片刻,道:“一男两女,让他们住一块的话就只有杨成济的老房子,但那房子离大队中心远,隔老远才有一户人,他们三个小年轻,看着斯斯文文手无缚鸡之力,我就怕有混的暗地里欺负人。”
队里八百来人,总有那么一两颗老鼠屎。
“那你的意思是,分开安置在社员家里?”
张广民点头:“我是这么想的,但家里多个人就得多添一份碗筷,怕是没哪个愿意。”
虽说季家口吃水吃山,没饿死过人,是周边几个大队里条件最好的一个,但也只是勉强温饱,挤不出多余的给陌生人。这年头到别人家做客,都得识趣地避开饭点呢。
季国海:“这个不怕,知青下乡都有补贴,等落户手续办完,公社会把补贴发到队里,人家不白吃,也不白住。”
“那就好办了。”
张广民脸上的皱纹缓缓展开,盘了盘哪几户合适。
“国湖家不错,全是伢子,没有妹仔,年初为了给秋伢子相媳妇又起了两间新屋,正好安置姓郑的伢子。”
“至于那两个妹娃,你看周大嘴家怎么样?她孤儿寡母,年年欠饥荒,妹娃住她家,年尾正好给她抵些工分。”
季国海连忙摆手:“周大嘴那儿不合适。”
“怎么讲?”
张广民左思右想,觉得哪哪都合适:“周大嘴带一儿一女住三间房,可以说非常宽裕,她是病歪歪但宗大姐说了,就是身子虚,不是啥传染病,她还不爱挑事,多合适呀。”
季国海听完还是摆手。
就在张广民快急了的时候,他才放低声音说:“不是怕她有传染病,是郭二两爷子……”
张广民惊得烟都忘抽了:“有这回事?”
“真的,你说这怎么把两个小姑娘安排过去,万一哪天被那不着调的两爷子欺负,不是害人吗?”
寡妇带娃不容易,周大嘴凭自个儿挣不出能养活一家三口的粮,有些汉子上门,她愿意放人进屋,只要不闹得满村皆知,坏了整个村子的风气,季国海都不好管。
这事一旦捅破,好几家打翻天不说,唾沫星子能把周大嘴淹死,她要是死了,她家两个娃又怎么办?
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张广民长叹一声:“啥时候我们农民的日子能好过啊?”
都说工农一家亲一样重要,但工人的日子好过太多了,如果是工人家庭的顶梁柱没了,遗孀怎么着都不会走到赚皮肉钱养娃的地步。
周大嘴这事……
实在又闹心,又没有解决的好办法。
季国海心里也发愁,面上倒还有几分乐观:“这不,机会来了嘛,咱村里也有知青了,说不定像亭庄的陆老师那样有本事,能带着大家搞副业,踩出一条来钱的路子呢。”
等村集体有了营生,大家日子好过些,就能给村里的孤儿寡母和没得后人的老人兜底了。
“这么看好他们?”张广民问。
“总有个盼头。”
来都来了,比起质疑,季国海更盼着他们真的行,人不就是靠那股总有一天能过好日子的劲儿撑着吗?
“哎哟,跑题了,周大嘴家不行,你觉得还有哪几家合适呢?”
张广民想了想,提出一个人选:“我看你家和宗大姐家都还可以,要不一家安置一个。”
“我家,我没意见。”
季国海摇摇头:“但宗大姐那儿……怕是不愿意。”
张广民拍板定下:“那就这样安排,男知青住国湖家,你家住一个,宗大姐那边我去劝。”
季国海沉吟两秒,道:“行,宗大姐说不定给你几分面子。”
宗慧真听了张广民的来意,第一反应便是拒绝:“张书记,你知道的,我不会跟人打交道,不行,真的不行。”
“宗大姐,你先不要拒绝,听我说完嘛。”
张广民右手摸索着搪瓷缸:“那俩妹娃是从北边新源来的,大老远的,坐了好几天火车,脚都肿了,昨天跟着走十里山路,两姑娘一声苦没喊,不娇气的,就是初来乍到没个着落,队里商量着,必须找个稳妥的人家安顿她们……”
“我一想,队里还有谁比你更稳妥啊,对不对?”
宗慧真手里搓着麻绳,低着头:“张书记,你别给我戴高帽子,不是我心硬,你也晓得,我一个人过惯了,清静,屋里突然多个生人,我……我都不晓得啷个跟她说话,再说,我家的事你也知道,空的那间屋我是想留给我儿的。“
张广民沉默了。
宗大姐的儿子跟着主家少爷到国外读书了,她早年很受主家器重,后来犯了错,被送来季家口守季家祖祠。
祖祠失火那会儿,留在季家口的季家人一夜之间全跑了,宗大姐差点被活生生烧死。
救出来后,大家才知道季家早就打算迁到别处,老家能带的、值钱的都装箱带走了,不能带的他们也不想便宜其他人,便放了一把火,通通烧掉。
毕竟,季家口虽说大部分都姓季,但除开出了五服的旁支,别的都是西津季家的家生奴才,佃户。
出了这事后,大家都说季家狠毒缺德。
跑就跑了,还草菅人命,宗大姐更是恨极了季家,西津一解放,她便提议把季家祖祠扒了,要打倒剥削阶级。
四进的大宅子,砖瓦房梁柱子都用的好料,院子里铺满了青石板,家家都分了一点。
后来政府来村里搞土改,登记户口,宗大姐选了这儿建房子,铺地面时还把季家的牌位融成沫子拌进泥沙里,说要把季家祠堂的砖和牌位都踩在脚下,天天踩,踩死他们。
按理说,这块地是现成的上等宅基地,但其他人担心季家有一天回来,怕被报复,便谁也没敢选。
张广民劝过宗慧真换别的地方。
宗慧真说,她儿子是跟着季家少爷出的国,万一哪天回来肯定会来祖祠,她要在这儿等儿子。
这一等就是十八年,她儿子依然音讯全无,连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宗大姐,”张广民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更缓,“我晓得,晓得那间屋子……不过村里来的女知青中,有一个叫季椿岁,你看人家跟我们村同姓,多有缘份啊,说不定几百年前还是一家子,这样,你让她过来住一段时间,我保证不会扰你太久,等秋收队里宽裕点,就喊人帮她起一间小的……”
宗慧真搓麻绳的动作一顿,季椿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