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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季椿岁驮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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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椿岁驮着两大包东西回来时,杨婉君已经离开了。
双胞胎不知跑哪去了,回来这一路上没见着娃娃团的影子。人嫌狗厌的年龄就是这样的,不到天黑不归家。
家里只有无所事事的杜嫦,她侧躺在床上,季椿岁睇了眼,这么热的天,竟也睡得着?
有时候她还挺羡慕杜嫦的。
不用操心前途,不为赚钱发愁,烦恼都比别人少很多。
她不知道的是,半小时前这对闺蜜刚互甩刀子,把彼此捅得血肉模糊,杜嫦此刻的心情正坏得很,烦恼多着呢。
但就算季椿岁知道,大概也会“咦”一声,道一句正常,她不懂杨婉君,还能不懂杜嫦吗?
那就是一个大恶不做,小恶不断的人。
偶尔良心发现,产生一捏捏愧疚心虚,但很快,她就能给自己的错误找出一万个正义的理由,倒打一耙怪罪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不独独针对季椿岁,是针对所有人。
前一秒,杜嫦能为了讨好谁,说很多听起来为对方考虑的话,但一旦对方没顺着她,反而戳破她虚伪、蔫坏的那面,在她看来就是想践踏她的自尊心,她会立刻应激,而后极力寻找对方也卑劣的证据,以此证明两人半斤八两,谁都没资格说她。
这项睁眼说瞎话、凡事都往利于自己的方向扯的能力,很大程度上讲,季椿岁的‘功劳’不小。
不过,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在杜嫦养成打胡乱说的本领时,季椿岁也锻炼出了非凡的抗压能力。就算泰山崩于前,她都不会哭天喊地,直呼完蛋,而是咬着牙,非要撑起肩扛一扛。
技能点的偏差导致两人同睡一个屋十年,关系不仅没能缓和,嫌隙还越来越大,已经到了随时发起言语攻击的地步。
就像现在——
季椿岁拉衣柜的力道已经放得很轻了,只发出非常细微的响动,侧躺的好好的杜嫦却跟受了声波攻击的死猪一般,猛地翻身,两条腿泄愤似的,锤打床板。
“季椿岁,你眼瞎啊,没看到我在睡觉吗,乒铃乓啷,乒铃乓啷,烦死了。”
季椿岁也不惯着:“有病就去治,烦死了就去死。”
继续整理。
三姊妹住一间屋,杜嫦睡靠阳台的单人木床,床尾有专属她放私人物品的木箱子,季椿岁和老四杜婵则睡旧货市场淘回来的上下铺架子床,床尾的衣柜却是三人共用。
家里大面上公平,似乎谁都不吃亏,细节却不能深究。
季椿岁把柜子里的旧棉被,棉袄棉裤腾出来,跟刚买的劳动布、书一起打包好,等目的地确定,直接通过邮局寄走。
至于春秋穿的薄衣服,就两身,随手一叠不占位置,跟药放一起随身带着就是。
她自顾自忙活,杜嫦见她居然不理自己,胸口起伏得更厉害,呼吸声在闷热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粗重,像乡下灶台里的风箱声。
偏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这时候跟季椿岁吵架不明智。
万一闹过头,她发疯反悔不走了,老杜家在厂里就没法立足了,若她再狠毒一点,偷偷把自己的名字也报上可怎么办?
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杜嫦按捺住了邪火,只拿眼角余光死死盯着季椿岁的动作:“你这是要把东西搬空啊,怎么,真打算扎根农村,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季椿岁没抬头。
精瘦的长腿用力压在包裹外侧,她将两端麻绳往中间拽,绕成十字交叉捆绑好,淡淡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嘁。”
杜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知道就好,最好以后都别回来,你一个姓季的,不觉得待在一群姓杜的人里别扭吗?”
“是挺别扭。”
但这点情绪不值得大记特记。
季椿岁将鼓鼓囊囊的大包裹推到墙角,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将书桌抽屉里信纸,钢笔,三枚奖章细致地收进麻布挎包里。
杜嫦一直盯着她,见状嗤笑:“呵呵,什么都当宝贝,眼皮子真浅。”
学校里的奖章拿再多有什么用,能换工作吗?
“一次荣誉褒奖都没得过的人,别说成自己不屑要,看不上的样子,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
杜嫦:“……”
她就说最讨厌拖油瓶了。
不过,想到她很快就不能在自己跟前碍眼了,杜嫦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反而有种一脚踏空的虚浮,怅惘。
“婉君今天来找我了,我没跟她说你是因为亲爹成分有问题才躲下乡的,你……”
“你别说漏嘴。”
她突然开口,语气别扭:“如果说漏嘴,干脆死在外头好了。”
季椿岁抬眼,对她突如其来的“好心”不为所动:“少管我,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你!”
杜嫦被噎得够呛,狠狠瞪过来。
瞪了几秒,眼神里的火气莫名其妙消了些,变成一种复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最终只哼了一声,重新躺倒,侧身面朝半墙,留给季椿岁一个硬邦邦的背影。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隐隐传来。
季椿岁看着墙角的大包裹,床上的布挎包,还有拾掇出来的日记本,属于她在这个“家”里的东西,原来只需要这么一点地方就能装完。
也好。
她站起身,拿了粮票主动到食堂打饭。
到了下班时间,雷萍先带回了消息,明天上午厂里准备给她和杨婉君拍照,中午在厂办大礼堂开表彰欢送会,车票钱也由厂里报销。
季椿岁一听,怪开心的,又能省一笔钱了。
吃完饭,杜德元跟雷萍先回了趟卧室,夫妻俩交流了下厂里的态度,杜德元试探地提了提带着钱上火车的安全问题。
“……不然跟岁丫说一说,等她到了那边,给家里拍个电报,或是写信,咱们再把钱汇过去。”
雷萍皱眉:“算了,别费那事,她那倔驴脾气上来,以为咱们要吞她的钱,肯定闹上天了。”
杜德元表情微僵,只能讪笑:“也对,犟驴子一头。”
“刚岁丫讲,一部分行李要走邮局,她拾掇好了,一会儿让佺子扛去寄,你把下乡的地址给他。”
“算了,佺子在车间里累了一天,让他歇会儿吧。”就算没有前面的试探,雷萍也没打算在女儿上火车前,让家里任何一个人知道具体地址。
“我跟岁儿抬着去。这么突然就逼她到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想她留下心结,觉得我这个当妈的不疼她……”
雷萍叹气。
“成,你好好跟岁丫讲,亲母女哪有隔夜仇的,对不对?”杜德元安慰地拍拍妻子的手。
他也不希望母女俩产生隔阂。
如果继女一到那边就跟家里断掉联系,日后他们老了,需要人养老时怎么办?
虽说考虑这个实在太早,他们离退休的日子还远着呢。
家里孩子更是不少,不可能个个都不孝顺,只能巴望着继女。但不管怎么讲,多个人养老总是好的。
雷萍对丈夫的心思门儿清,只是她觉得半路夫妻有这样的想法再正常不过,大家都是普通人,没必要太苛责。
母女俩去邮局的路上,没有太多交流。
寄完东西回来,季椿岁也不知道她妈哪根筋搭错了,非要亲自扛包裹。
直到参加完表彰会,拎着雷萍准备的皮箱,跟杨婉君一前一后踏上前往榆沂的火车,她甚至都不知道两人去的不是一个地方,杨婉君那头也差不多。
是在榆沂火车站下了车,两人前去汽车站,杨婉君朝泽县的车走去,却发现季椿岁没有跟上,反而往旁边写着的西津市的车走,她才意识到问题。
“……季……季椿岁同志,呃,你好像上错车了。”
季椿岁脚步顿住。
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茫然。
“你……不是去泽县吗?”杨婉君声音发干,带着长途火车后的疲惫,和计划再次出现变动的惊疑。
季椿岁摇头:“我到西津市的季家口。”
“怎么会!”
杨婉君脸色有些发白,喃喃自语,她提着包冲向季椿岁:“你确定吗?你的通知单呢,给我看看。”
她对杜嫦推继妹出来的行为齿冷,也对那番恶意揣测感到灰心失望,但也的确已经将季椿岁当成了下乡的同盟。
杨婉君都想好了,自己能做的绝不叫人帮,实在干不了的再找人帮忙,她绝不会像杜嫦说的那样让人白干。
她可以给钱,给票,只要对方需要的,她都想办法给。
这是平等的,互相帮助的关系。
不是杜嫦说的那样,拿季椿岁当牛马压榨。
没曾想,对方要去的地方,竟然不是水炉围农场?怎么可能呢,如果不一样,爸为何没能提前收到消息?
季椿岁没计较她命令的口吻,瞅了瞅天色,果断从挎包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通知单。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
下乡地点:胥省西津市春坨镇季家口大队
杨婉君眼睛瞪大,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又低头看了自己的那张,两张薄薄的纸,在午后燥热的汽车站里,被晒得发烫。
“怎么会这样……”
她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气愤,是一种被无形的手戏耍的荒谬和无力。
为什么自己提前做的安排,总是出错呢?
季椿岁也瞥见了截然不同的地名,茫然迅速褪去,眼底浮出一抹恍然大悟,难怪她妈坚持亲自扛包裹去邮局,而不让杜爸和杜佺经手,原来如此。
“看来,我们被分到不同的地方了。”
她收回通知单,仔细折好,重新放回挎包内层,“那……再会?”
“你事先不知道?”
杨婉君问,语气干涩,眼神怀疑。
“现在知道了。”
季椿岁抬眼看了看不远处写着‘西津市’的班车,已经开始有乘客上车了,“我得转两趟车,时间不早了,先走了。”
杨婉君看着提着箱子,头也不回爬上西津车的季椿岁,柔婉脆弱的眸子里,第一次显现出强烈的恨意。
不是季椿岁。
而是耍了她们父女的杜家人,尤其是杜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