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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负责登记的金大萍见两姑娘地址不同,不由得诧异:“我以为你们两家商量好了呢,还有,这名儿……没登错?”

      她俩名字里都有个“萍”字,关系十分亲近。

      金大萍知道跟杨厂长家女儿玩得好的是杜德元的亲闺女,不是雷萍改嫁带来的小椿岁,才会这样问。

      雷萍笑笑,没说话。

      金大萍见状,心里咯噔一声,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有明知故问的嫌弃,暗骂自己这破嘴不懂事,她忙低头整理登记册,纸张哗啦,掩盖住了这瞬间的尴尬。

      再抬头时,脸上重新堆起自然的笑:“瞧我,尽问些没要紧的。”

      雷萍嘴角弧度没变,只是眼里的光黯了黯。

      显然,其中确有内情。

      金大萍是热肠子,但又不缺心眼,咂摸出别的味儿也知道不能问。老话总是讲半路夫妻老来有伴,可中间的算计那是一句都不提的,后妈更是不好当,人家雷萍妹子心里已经够苦了,自己还问东问西,跟戳人心窝子有什么区别?

      “椿岁这姑娘……打小就积极,是出息相。”

      说完还是觉得不妥,提这个,不更叫人难受了吗,这么有出息的闺女,不声不响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嗐。

      金大萍心里叹气。

      怎么讲都抚慰不了大妹子的心情,索性不讲,她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咕咚喝了一大口谁,嗓门重新亮起来:“咱不说那个,小萍妹子,证明文件都带齐了吧?我瞅瞅,原户籍……”

      “带了。”

      雷萍还记着立典型的事:“大萍姐,岁丫这一走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我想帮她争取一份荣誉带去那边,万一那儿的乡镇招干事,招工人,有奖状的话,机会兴许能大一点。”

      都是当妈的,这点心思金大萍自然懂的。

      她看着雷萍,眼神里满是了然和同情,“放心,要个奖状好办的,厂里正好需要这样的例子,何况有杨家那丫头在呢。”

      她指了指杨婉君的名字,眉毛上挑,后半句压低嗓音。

      雷萍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大萍姐,谢了。”

      “嗐,咱姐俩谁跟谁,客套啥?”

      金大萍摆摆手,示意她别客气。

      一边核实雷萍的户口转移材料,原籍地,一边安慰她:“小萍妹子,你也别太忧心,你姑娘是我看着长大的,书读得,活儿干得,又有主意,不是风往哪吹就往哪倒的软蛋脾性,到哪儿,肯定都能很快适应。”

      “成了,等安排吧。”

      “嗯。”

      雷萍报名的同时,季椿岁从箱子里翻出一顶褪色的解放帽,刚好挡住头上这一圈绷带,她找隔壁张素英借了自行车,先去了趟学校。

      正值暑假,学生放假中,教职工们大部分都在。

      他们假期也有非常多的任务。

      要参加政治理论学习班,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还要负责校办的小农场,为接下来的防击台风,以及夏收做准备工作,除了这些,还要负责校舍维修,教室屋顶,墙面和桌椅的检查,毕竟现在的学校,走的是理论实践相结合的路子。

      不仅教授书本上的知识,还时常带学生一起参与生产劳动。因此,季椿岁一说自己决定响应号召,到地理复杂的南方修地球,粟老师非但没劝阻,更是大力支持。

      “好,好啊!”

      粟老师摘下草帽扇了扇风:“到广阔天地里去锻炼,这是大好事,老师支持你。”

      他指了指抽穗灌浆的稻子:“你劳动课成绩一直都数一数二,相信到艰苦的地方接受风雨的洗礼后,你能成长得更好。我一直都说,书本知识要学,实践的大学问更要学!”

      “谢谢粟老师,我记住了。”季椿岁认真点头。

      她说出来意。

      粟老师笑道:“你向来品学兼优,提前拿毕业证没什么问题,只是校长现在不在学校,不知道几点回来。这样吧,明天你再跑一趟,到职工楼找我。”

      “好的,老师。”

      季椿岁看着粟老师被太阳晒得黝黑、满是汗渍的脸庞,心里那股一直压制着的,离家的彷徨似乎被更坚实的东西压了下去。

      “粟老师,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教导,我会好好锻炼自己,为建设家园出自己的那份力。”

      声音坚定。

      “好!有这个决心就好!”

      粟老师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视线移到帽子处,抬起的手在在半空中顿了顿,收回的动作再次往下,化作轻轻的一拍。

      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又迅速被鼓励取代。

      眼前这学生他只教了一年,但小学是爱人带的,小姑娘的要强倔强他比谁都清楚,这大热天,戴了顶不合时宜的帽子,帽檐下隐约露出的纱布,都指向某些不必追问的‘风雨’。

      “决心是好东西。”

      “但决心不在嘴里,要像这稻子一样,把根扎进泥里,顶着日头,淋着雨,一茬一茬地长出来。”

      粟老师目光投向绿油油的远方:“椿岁你记住,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难处,心里的劲儿都不能松。身体……更是革命的本钱,是扎根的本钱,你要爱护好。”

      季椿岁听懂了。
      帽檐下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喉咙有些发紧,她重重点了点头:“嗯,我明白的,老师。”

      粟老师脸上深深的皱纹舒展开,露出欣慰的笑容:“明天下午,我肯定在职工楼,回去吧,太阳毒,路上骑慢点。”

      “哎!”

      季椿岁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粟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挥手示意,她长腿用力一蹬,自行车滑出一段,扬起一片尘土。

      骑出学校大门,季椿岁没有直奔轴承厂的供销社,而是先去了书店。

      既然下乡,她绝不允许自己浑浑噩噩混日子。

      她想干出一番成绩,也必须干出成绩来。

      对一个只在学校参与过劳动课的中学生来说,从书里汲取知识是最简单的手段。

      她挑了好几本种植养殖相关的农书,以及《地理知识》、《科学通报》,结账时听店员讲,很多书六月开始就停刊了,她拿到的是最后一批存货。

      听见这个消息,季椿岁心中的紧迫感一下就提上来了,赶忙返回去,又拿了几本她觉得用得上的。

      不知不觉就买了整整一摞,好在借了车。

      买完书,她到最近的供销社问棉花,得知布票不行,必须用棉花票,偏这个时节不是厂里发棉花票的季节,思来想去,只能把现在盖的旧棉被寄过去。

      她在供销社买了新蚊帐,十五尺耐磨的料子,一双解放胶鞋、两副劳保手套、一身油布雨衣、针线包、肥皂、蛤蜊油、手电筒、月经带……

      而暖水壶、洗脸盆这类不方便带走的,便要等到南边后再置办,最后便是必须备的药,比如磺胺嘧啶、安乃近、红药水、紫药水、万金油。

      钱一笔一笔发出去,季椿岁却来不及心疼。

      只要她觉得用得上又能买到的,通通都买。

      她闭着眼睛花钱的同时,杨婉君知晓陪自己下乡的人不是杜嫦,而是季椿岁时,错愕许久,赶忙跑去找杜嫦核实。

      她十分不解:“……为什么?”

      “我,我还是不想去,乡下的生活我真的适应不了。”

      杜嫦眼神飘忽,没敢直视好朋友的眼睛,垂着头,直直盯着水泥地上的几颗灰尘,“正好她想去,就让她去咯~~”

      “拖油瓶别的不说,干活很厉害的。”

      “她那张嘴说话难听,但嘴硬心软,其实特别热心,很喜欢帮助别人。”

      “她去,比我去有用多了。”

      杜嫦就是这样的人。

      一旦成功说服自己,就会越来越理直气壮,这不,才说几句,头就从低垂变成抬起了。

      “你看,你不擅长干农活,我也不行,咱们俩要是一块去,就只能抱头痛哭。换成拖油瓶就不一样了,她喜欢种地,喜欢干活,劳动课年年拿标兵,她下乡的话,就可以帮忙把你那份干了……”

      杨婉君愕然,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她一心想帮杜嫦摆脱上辈子的命运,杜嫦不理解不领情不说,竟还遮遮掩掩不敢坦然相告。

      若不是她到厂办找爸说事,路过办公室听见宣传科的人说话,还不知道陪她下乡的人换成了季椿岁。

      这让她感受到了深深的背刺。

      甚至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滤镜太深,才以为她们俩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眼前这个这么会算计,这么擅长颠倒黑白的人,上辈子对自己伸出援手,真的只是因为少时情谊,没有别的目的吗?

      促使她飞奔而来质问的委屈,在杜嫦理直气壮把继妹说成可以任她驱使的牛马时,被一种冰凉的荒谬感覆盖了。

      “热心?帮忙?”

      杨婉君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嫦嫦,她是人,不是一头更会干活的牛。就算我不会干活,但我可以学,你不想去可以直截了当告诉我,而不是把她推出来,难道你觉得我会因为她有用而感到高兴吗?”

      “话不能这么说呀,婉君,拖油瓶自愿去的,她想去而我不想去,这叫两全其美。再说了,我才是你的好朋友,我们应该互相体谅才对,你难道非要逼我做不想做的事吗?你忍心吗?”

      杜嫦被她的话刺了一下。

      刚抬起的头下意识低下去,但嘴巴依然很硬气。

      “……”

      杨婉君张张嘴,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好朋友,只觉得一阵无力。

      杜嫦能跟自己记忆中的不一样,那薛大哥呢?

      会不会也……

      她摇摇头,不敢再想,就听杜嫦继续抱怨:“你怎么不说话啊?”

      “在怪我太过分吗?”

      面对杨婉君的沉默,杜嫦脸上的心虚迅速被烦躁取代:“婉君,你怎么回事啊,你怪我不直接跟你讲很没有道理,我明明已经说过不想下乡,你一意孤行非要跟你爸提,如果不是你爸找我爸谈话,拖油瓶也不会下乡。”

      “她下乡,是因为你,而不是因为我。”

      “我说她下乡,对你有用,难道不是事实吗?我已经很站在你的角度考虑了,你还来怪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善良?”

      “你那么善良,那么尊重人,为什么就想不到你爸会给我家施压呢,你真的就不知道吗?”

      杨婉君俏脸一白,语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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