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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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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坨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道,整体布局似带鱼状,大多数建筑都沿河建造,三人前往公社途中便能看到大河的一角。
“这条河真宽。”椿岁感叹。
不仅宽,水流还急,还浑浊,裹着泥沙奔腾翻涌,气势磅礴,鱼……肯定很多。
那不就可以实现吃鱼自由啦?
酸菜鱼、红烧鱼、剁椒鱼、清蒸鱼……各种鱼的色香味3D循环,季椿岁默默吸溜,吸溜!
“这段叫九头河,是宿灵江的中段,流经西津、榆沂、鹭港……好几个市,所以有些市明明不接壤,从陆路看还很远,但走水路就非常快。听我爸讲,当年抗战时宿灵江承载了周边四省的物资运送,是实打实的生命运输带。”
说到父辈,郑延眼底满是自豪。
季椿岁的注意力从美食上被拽了回来,非常捧场地开启了夸夸模式:“郑同志,你懂的真多!”
杨婉君也忍不住侧目,不动声色打量郑延,懂的是不少,也有点文化,但比起她的薛大哥嘛,还是差远了。
薛大哥可是弥省师大的大学生呢。
郑延笑得矜持,为人十分谦逊:“谬赞,不过是准备的时间够长。”
季椿岁忍俊不禁,说话还挺文绉绉!
三人边走边聊,很快到了公社。
那是一座刷着明黄色涂料的外墙,红屋顶,正中嵌着硕大五角星,窗户安装了彩色玻璃的三层建筑,一看便是中苏关系亲密时期的产物。
公社办公楼没有保安室,也没有大门。
一楼最中间的屋子里点着煤油灯,跳跃晃动的火苗倒影透过门窗传出来,三人刚走近,值班室里便出来一位女同志。
对方见他们拎着行李,当即热情洋溢地把二人迎进招待室,倒了热水:“三位就是来插队的知青同志吧,欢迎欢迎,咱们这里可盼着你们这样的有为青年来支援建设了。”
“来来来,先喝点热水。”
值班同志叫何姐,留着经典的胡兰头,倒完水,又找了三条毛巾出来:“快擦擦,可别感冒咯。”
“谢谢何姐。”
季椿岁接过毛巾,一股皂角的清新气味扑面而来,明白这会子的知青还挺招地方待见,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
她仔细擦干半湿的头发,热水下肚,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这一路的疲惫驱散了大半。
郑延也道了谢,但把毛巾放在一边:“何姐,去季家口要往哪个方向走呢,中途有无岔路?”
何姐示意他别着急。
“同志,不用那么急。咱们这儿条件有限,以前没有来插队的同志,你们是第一拨,镇上接到消息非常突然,所以通知季家口大队也晚了点。不过,大家对你们的到来非常重视,季家口说了,今天一定安排人来接你们。”
“如果今晚他们没能来,那咱们就把桌子并拢,将就着住一晚,不要怕,我在这儿陪你们。”
“睡这儿?不能去招待所吗?”
杨婉君脸上写满了怀疑人生。
何姐仍旧笑容爽朗:“我们镇离西津市只有三十里,河对岸的安阳镇是我们这儿三倍大,那边有招待所,所以咱这小地方呢,就没有建招待所的必要。”
杨婉君看了看屋里的环境,秀眉蹙起,表情为难。
何姐是个爽利人,同时心思也很细腻。
一看杨婉君的表情,就知道她不太适应目前的情况,对镇里的环境有些微词,便不动声色安慰道:“我们镇下辖七个生产大队,你们要去的季家口可是个好地方,地肥水美,山里、水里的物产都很富饶,只要人勤快,肯定饿不死,就是活儿多,又要防汛、又要治理林子,任务不轻松的。”
何姐抬眼看三人。
最高的女同志瘦得跟麻杆似的,穿着浅蓝色的棉布衬衣和藏青色裤子,上衣袖口有两处不太明显的补丁。
肤色偏黑,看着有些小。
矮半个头的女同志皮肤白皙,细皮嫩肉的,穿着镇上供销社都没见过的红色波点布拉吉,一看就是家里的娇娇儿。
至于男同志,二十上下,皮肤也很白,略显文气,一看也是不常劳动的样子。
何姐忽然有些怀疑他们能不能吃苦,能在这儿待多久了。
……
“那肯定能。”
“吃不得苦,来我们这里做啥呢?”
季国海叮嘱另外两人:“秋伢子,你刚刚说话的语气很不中听,等会儿接着人,你们不许再打胡乱说。”
“先不管来的同志有几分真本事,就凭人家从城里来到我们这山咔咔,大家也要多点尊重,少点质疑。”
城里头的年轻人读书多,懂的也比乡里人多,没准真有办法让村里的粮食增产,让社员们生活得更好。
“到了。”
“亮着灯呢,有人。”
屋里,大伙儿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几句带着浓重乡音的交谈。
何姐起身推开门,带着水汽的热风灌进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身材中等,披着蓑衣,裤腿高高卷起,结实的小腿上是厚厚的泥巴。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后生,同样的打扮,一人手里拿着电筒,一人背着个大背篓。
“何干事!”
“对不住,来晚了,这雨一阵一阵的,路上滑得很。”
“不晚不晚,季队长,你来得正好。”
何姐给三人倒了水,脸上笑开了花,转身为季椿岁三人介绍:“这是季家口生产大队的队长,季国海同志。这三位是来咱们这儿插队的知识青年,季椿岁同志,杨婉君同志以及郑延同志。”
季椿岁和郑延立刻站起身打招呼,杨婉君见两人起身相迎,也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季国海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迅速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便点了点头,语气还算温和:“三位同志,一路辛苦了。”
“秋伢子、冬伢子,发什么愣,赶紧帮忙拿行李。”
他一发话,两个后生立马行动起来。
杨婉君抱紧自己的包不让秋伢子拿走,她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天这么黑,咱们是走路还是坐车,或者坐船?”
“大晚上哪来车?”
季国海语气平淡地解释道:“下雨天,牛车翻不了山,当然是走回去。”
“走……走回去?”想起那陌生婶子的话,季家口远着呢,杨婉君的声音陡然变了调:“那得走多久?”
“快的话两个钟头,慢的话三个钟头。”叫‘秋伢子’的青年在一旁接话,语气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你们城里人不会连十里路都走不了吧?”
“秋伢子!”
季国海低喝一声,转头对杨婉君说:“小同志,山路是难走些,但不算太远,十里很快就能走完,半路要是走累了,我们可以歇会儿再走。”
“当然如果实在走不了,想留在镇上歇一晚也行,只是双抢快来了,对上任务重,明天未必能腾出人来接你们。”
季国海期待知青的到来给村里带来好的改变,但不意味着要高高捧着他们。
如果这些知青,连赶这么点路的苦都受不了,地里的活还能干得了吗?
不如早些回城得了。
季椿岁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好。
赶忙抢在杨婉君开口前表态:“大队长,我没问题,学校每个学期都组织拉练过,我能走。”
说着径自拎着箱子率先踏出门。
郑延也适时开口:“队长,那我们这走?”
季国海点点头,眼里闪过一抹满意,三个知青,好歹有两个看得懂眼色,能正常沟通。
“杨同志,你怎么说?”
杨婉君咬着下唇,想说自己走不了,不想走了。
她回头看向何姐,想问公社难道没通知下来如何安顿她吗,爸明明打点过的呀。
但理智告诉她有些话不适合问出口。
“我……我也走。”最终,到底没敢说不走,只是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眼眶还有些红了。
看向郑延和季椿岁时,隐隐有几分埋怨。
季椿岁站在门外,知道杨婉君在怪自己太“工贼”,衬得她不懂事了。
但这种情况下,不积极肯定给大队长留坏印象,这季家口不知得待多少年呢,哪有开局就得罪人的?
想着,她也不由得唏嘘,不管啥年代勇敢追爱都挺不容易的,为男人来吃苦受罪,真的值得吗?
嗐,算了算了!
人家是没苦硬吃,不想吃就能不吃,有个副厂长的爸,后路多着呢。自己才惨嘞,老天爷追着喂苦吃,不吃也得吃。
有空惋惜她的选择,还不如心疼心疼自己。好好想想咋样才能快些在季家口立足。
……
夜晚的山路比想象中难走。
虽然雨彻底停了,但土路已经被雨水泡得稀烂。
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过脚踝,拔出来还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季椿岁穿着解放鞋,整双鞋子都很快糊满了泥,沉甸甸的,走起来十分费力,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实在是……也不好意思抱怨。
行李箱都给冬伢子接过去了,她空着手上路,人家都没喊苦,她哪好意思喊难喊累。
走了一小段后,她也学着大队长三人那样脱了鞋光脚走,别说,脚丫子抓地牢,当真轻松多了。
郑延跟杨婉君不好意思打赤脚,只能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气息也愈发粗重。
“季队长,还要走多久?”
郑延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汽,看东西有些模糊。
“脚程快的话,还有一个钟头。”季国海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野里显得格外沉稳,“前半截是有点难走,路窄坡陡,你们跟紧点,等翻过山就好走了。”
一个钟……
季椿岁悄悄攥紧了拳头,妈呀,怎么还有那么远,这路走得,真是度秒如年啊。
她腹诽个不停,但还是调整步伐,努力跟上前面的人。
接近二十分钟后,一行人到了一处相对平坦、有块大青石的地方,季国海停下脚步:“歇几分钟。”
冬伢子卸下背篓,从里面掏出两个竹筒,递给三人:“渴了没,喝口水。”
季椿岁道了谢,没敢喝,怕憋不住尿意。
这山路已经让她很崩溃了,若还得憋尿……不敢想,不敢想会不会迎来社死的场面!
杨婉君大概是渴急了,喝水喝出了狼吞虎咽的架势,难得没做形象管理,喝完还一屁股往巨石上一坐,都顾不得管上面的水:“我走不动了,不走了,不走了……”
季国海眉头皱起。
这一屁股坐下来,怕是不容易起来,赶路最忌泄气!
他刚要开口提醒,秋伢子先说了:“这才多远啊就走不动了,大下雨的你可别指望谁背你,后面全是下坡路,一不留神就要滚下山。”
“秋伢子,”季国海语气低沉:“等下你扶着她点。”
秋伢子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哦”了声。
杨婉君下意识拒绝:“不行,他是男同志,我是女同志,我不要他扶。季椿岁,你扶我。”
季椿岁翻了个白眼,都啥时候了还搞男女大防呢。
“咱俩对路况都不熟,这路泥泞本来就滑,下坡路段更难走,我咋扶你啊?你不怕咱俩一起滚下山吗?”
杨婉君语塞。
季椿岁没管她,扭头问季国海:“队长,咱们大队……有多少户人家?”
“一百二十七户,七百八十三口人。”季国海不假思索。
“人不少。”郑延说。
季国海摇头:“很少了,我们季家口人最多的时候有两千多。先是小鬼子屠村扫荡,后来国党来抓过壮丁,再走一批参军抗日,人口就凋敝成这样了。”
季国海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山野里却格外清晰。
“不过解放后日子好起来了,我们村从前是佃农、家生奴才,那时候人口不少但忍饥挨冻,还要遭大地主的亲戚压榨,简直苦不堪言。这些年政府组织开荒、建房子、挖渠道,日子缓过来了,人口嘛……会慢慢恢复的。”
“所以队里都盼着你们这些知青来。”
秋伢子插了一句,语气少了先前的轻佻挑事,多了几分认真,“你们有文化,可能有种地的新法子,说不定能帮队里搞点新东西,增加点收成。”
季椿岁听完面不改色,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份期待……有点压秤啊。
一行人歇了约五分钟,再次出发。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前方黑暗中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一簇跳动的火光出现,朝着他们移动过来。
“阿爸,是你们回来了吗?”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响起。
“是我。”季国海扬声应道。
火光一点点靠近,是几个举着火把的村民,有男有女,站最前面的是一个扎着两条粗辫子的姑娘,二十岁上下的样子,圆润的脸庞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
“接到人了?”
她目光越过父亲,好奇地落在季椿岁三人身上,“你们好,可算把你们盼到了,路上辛苦了吧,快,跟我来,住处都给你们收拾好了。”
另外几人也围上来,好奇地打量三人。
目光里有善意的探究,也有毫不掩饰的新奇,七嘴八舌问‘累不累’、‘饿不饿’,气氛十分热闹。
“走走走,回去再说,三个娃子坐了几天车,累得慌哩。”季国海大手一挥,招呼着众人。
到他家这段路经过了好几户人家,瞧着村里来了外人,跟随的队伍逐渐壮大,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城里的情况,有人说着乡音,有人半乡半普。
“同志,你们从哪个城市来的呀……新源,那是哪儿?”
“哦,小伙子你跟她们不是一个地方来的啊”
“玉荣我知道,就在隔壁省嘛。”
“妹娃,你们从什么新源过来,路上走了几天?”
“城里是不是能顿顿吃肉,吃大馒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