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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杜家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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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除了薛定谔的民主外,效率是最值得称道的。
在杜佺兄妹俩想吃人的目光中,季椿岁顺利拿到了一沓大团结,足足有三百八,是雷萍夫妻俩存款的四分之一了。
别说杜佺和杜嫦全程脸黑,分分钟犯红眼病,神态和蔼,满口让雷萍把家里攒的票都拿上,生怕孩子下乡后缺东缺西的杜德元心里也在滴血。
血流成河了都。
他只能拼命安慰自己用继女代替亲女去陪读这桩买卖不亏,杨茂典不会亏了自家。
反正原本就打算继女高中毕业后便撮合她跟一车间罗主任的儿子或刚来厂里就主导新建的四车间的陈工相看。
虽说那丫头又瘦又黑,脾气刁钻,跟温柔勤快不沾边,但五官实在亮眼,个头也高,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身条子比其他小姑娘小青年都挺拔,跟棵小白杨似的。
不说远的,就说杜嫦,同样念了高中,两人的精气神完全不在一个层面,尤其是当她们站在一块时区别更加明显。
杜德元也不想埋汰亲闺女,可事实就是这样,各个方面继女都远远胜过亲闺女,他自然对继女的婚事抱有非常高的期望,不说嫁到高门大户,全家跟着改换门庭,至少也得对家里有帮助。
而罗主任家的老大,和四车间的陈煦都不错,这两家里不管跟哪个攀上亲,对老大的发展都好,借着亲家的身份,让对方帮忙引荐厂里任何一个高工收老大为徒,想来不难。
可惜了,杨厂长闺女下乡追爱这么难得的机会,杜嫦却吃不得苦。
罢了,罢了。
总归是亲生的,不去就不去吧,继女去也是一样的。
没了嫁继女带来的好处,杨厂长的承诺倒也不坏。
换个角度想,以继女的性格,她跟谁结婚自己这个后爹未必做得了主,如今能劝动她替杜嫦下乡,家里有机会跟杨厂长拉近关系,已经算提前谋到好处了。
想到这儿,杜德元脸上总算又挂上笑容了。
“岁丫,我跟你妈下午还要上班,东西由你自个儿置办,缺什么就买什么,实在买不着的,等下班我再找人换,报名的事让你妈去弄……”
“没事,不用我妈,我去趟学校,在那报名就是。”
自五十年代开始,就在断断续续讨论城市青年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基层去的问题,政策上也做了相应的号召和动员,只是愿意主动下乡的并不多。
因此,“政审——报名——体检——分配——欢送——落户”这套标准流程,直在两年后强制下乡才形成。
而六六年的当下,只要到学校,或父母所在的工作单位,又或者居住地的街道办登记报名就可以了。
接着由上一级部门批准,拿到上山下乡通知书,再凭通知书到户籍管理部门办户口迁移,和粮食部门办粮食关系转移手续。
季椿岁想在学校报名的理由很简单。
梦中她死那会儿,延期的高考都没到来,说明未来几年里高中学历很能拿得出手,自己去乡下,对那儿的乡亲来讲属于外人,一个外人想要干出成果,靠单打独斗埋头苦干不行,势必得跟大家打成一片,团结起来,互相配合。
若想说出去的话,乡亲们愿意听,愿意信,办的事,乡亲们愿意支持,学历就算不是最重要的,也一定是很好的敲门砖。
高中毕业证怎么着,都比顶着初中生身份强许多。
杜德元怀疑她想耍心眼,忙笑着说:“你脑袋还伤着,外头太阳那么大,学校那么远,跑过去肯定满头大汗,汗水渗进伤口,发炎了怎么办?”
“岁丫,你在厂里供销社买完东西就回来歇着,报名的事,你妈顺手就办了,财会科跟厂办近得很,一个楼上一个楼下。”
“好。”
季椿岁没争辩。
爱报就报,反正到哪下乡对她而言没区别,她再单独往学校去一趟就是了,正好跟栗老师说一声,免得老师以为自己无端辍学。
哎,如果学校能把自己立为上山下乡的青年典范就更好了。
唔,也不一定得是学校。
厂里,街道办的表彰也可以。
季椿岁黑亮的大眼珠儿一转,主意立马来了:“妈,杜爸,咱们厂待业青年年年都在增加,现在有我和杨婉君这样,主动选择前往异乡抛头颅洒热血,把青春奉献给支援农村建设的伟大事业的积极分子,厂里宣传科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我觉得比起追前姐夫,杨厂长大概也更愿意听到杨婉君响应号召建设祖国,成为光荣的上山下乡青年中的一员这样的话。”
杜德元一听,先是一愣,旋即眼睛亮了起来。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转向雷萍:“岁丫这话……很在理啊。”
不仅挠到了杨厂长的痒处,老杜家也沾光。
等杨厂长提议他接老许的班时,家里有孩子紧跟政策这点,是大大的加分项。
雷萍沉吟片刻,当机立断:“一会儿报名时,我跟厂办的大萍姐提一嘴,就看宣传科愿不愿意给她们俩树个典型。”
“何止是树典型。”
杜德元身体往前倾,声音里透着兴奋,“这两年厂里为了那批待业青年,没少头疼,保卫科三头两头出动,不是偷鸡摸狗就是聚众斗殴,王厂长开会时都拍过好几次桌子了,现在咱们岁丫主动下乡,还是去那么远的南边,杨婉君又是杨厂长的亲闺女……这要是宣传得好,可是给厂里解决了大难题!”
雷萍没那么乐观:“也要得罪不少人。”
“宣传科要是把岁丫两人捧成典型,那些躲在家里、赖在街上,不愿主动下乡的青年,还有他们四处托关系,想方设法买工作的爹妈,心里能痛快?背后不知怎么编排咱们,说咱们踩着他们往上爬呢。”
杜德元脸上的兴奋淡了些。
刚要打退堂鼓,就听季椿岁说:“这话说的,哪有吃猪还嫌臊的?”
既想沾好处,又不想担风险,哪有那么美的事。
“只要立了典型,我就是响应号召,胸怀理想的好青年,就算日后有人提我爸那些捕风捉影的事,你们也可以趁乱放出风声说杨婉君为了追前姐夫下的乡,把水搅浑点,到时杨厂长会第一个站出来把所有流言全压下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杜嫦柳眉倒竖,正想骂季椿岁阴险,坏人名声,胳膊就被杜佺肘击了一下,她硬生生把话憋回去了。
雷萍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这丫头就跟她亲爸一样,说秉性正直吧,有时候的想法又很邪,为达目的誓不罢休。说她歪脑筋多,却又从没干害人的事,叫人又爱又恨。
“还有,”季椿岁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妈,你和杜爸虽然坐办公室,但说到底只是普通员工,不是干部,树典型这事,就算有人埋怨,也应该冲着杨厂长去,你们可没能耐决定宣传科的宣传方向。”
“对,岁丫说得对。”
杜德元长长吐出一口气,重重点头:“瞻前顾后,什么都办不成,这事得办,还得早办。”
“行。”
雷萍应声。
她绕到楼上厂办办公室给女儿报名时,杨婉君的名字已经在登记表上了,甚至地点都选好了,就在榆沂市泽县的水炉围农场,理由是投亲靠友。
雷萍疑惑不已。
她在轴承厂十年,从没听过杨厂长跟自己是老乡。
而上山下乡报名虽采取自愿,分配地区却必须服从组织安排,投亲靠友只是其中一条例外。
所谓亲友,还必须是父母或直系亲属的原籍农村,从这点看,组织非常支持待业青年回父母老家务农的。
雷萍想不明白,但也只纳闷了片刻,毕竟真真假假,有没有开后门,跟自家都没关系,她很快便抛诸脑后了。
只是在下笔时,仍然迟疑了。
她同意闺女下乡是出于保护的目的,盼着她过上平平顺顺的日子,而不是如丈夫想的那般希望她做低伏小,照顾大她好几岁的杨婉君,平平成了人家的奴才秧子。
端看那姑娘为个下放改造的男人就要离开家人,抛下一切的样子,指不定干出多少昏事。如果跟她分到一个地方,没准哪天会受连累。
杨婉君毕竟是厂长家的娃娃,不缺后路,她闺女却容不得一丝差错。
思忖良久,雷萍也在特殊情况里填下了“投亲靠友”。
只不过目的地不是水炉围农场,而是泽县毗邻的西津市下面的春坨镇,季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