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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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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椿岁眯起眼睛。
不应该啊。
杨婉君至少是在六八年之后下的乡,剧情中明确有时间线,重点提过一嘴“每个家庭至少留一个子女”的政策。
当时杨婉君的姐姐已经结婚,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按政策讲其实不需要下乡,但她还是去了。也因为这,她爸在竞争厂长时获得了不少职工的支持和认可。
而眼下才六六年,各地只是号召待业青年下乡,并未出台强制性政策,杨婉君怎么会出现在这列火车上?
实在让人诧异。
原本目的地突然变动,计划无端被打乱,季椿岁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
好在她还算看得开,安慰自己离女主下乡早着呢,她可以先一步站稳脚跟,届时顺理成章成为知青队伍的领头人。
作为先跟乡亲们混熟的老资格,不管后来的知青风评如何,都不会改变大家对她的印象。
但现在呢?
她们成了同一批知青,又来自同一个地方,在老乡眼里就天然成一伙的了。
这是一件极其糟糕的事。
因为杨婉君不太可能成为合格的伙伴。
不是她心存偏见,不喜欢那部剧的主角,实际上她很喜欢剧里的杨婉君,那是个非常不错的女孩,勇敢、善良、仗义,但剧跟现实不一样。
剧里所谓的下乡吃苦的片段都出现在角色的回忆里。
实际上剧情是从七八年开始的,彼时的男女主已过而立之年,待人做事都成熟许多。
而剧又恰恰擅长抓住角色的某个正面特质无限放大,不断给观众叠加美好滤镜,观众管中窥豹,难以看全乎,自然而然会忽略掉不好、不对劲的部分;
现实却往往更容易放大缺陷。
实际上,她所认识的杨婉君,有着厂长千金的傲气和娇气,脾气虽不算跋扈,但也绝对称不上亲和。
她跟杜嫦明面上是好闺蜜,实则是杜嫦在巴结她。
当然,这些都不是大问题,问题在于她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学校的劳动课都得靠别人代劳。
偏偏在下乡这件事上,劳动就是最基础的技能。如果她无法适应,跟她绑在一块的人势必要承担更重的任务。
这就很闹心了。
季椿岁深吸一口,把心里那股郁闷压下去。
没曾想她搁这儿装看不见,那头杨婉君竟一点点挪到她对面来了,她跟人换了座位。
“季椿岁,好巧,你也要下乡?”
杨婉君眉眼弯弯,浅浅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看起来娇憨可人的样子。
季椿岁点点头,冷淡的‘嗯’了一声,视线转向窗外,不想交谈的意味很明显。
杨婉君却浑然不觉似的,语气反而兴致勃勃起来,带着特有的甜糯款撒娇式的嗓音:“你到哪儿啊,我怎么没听杜嫦提起你要下乡,我还以为咱们厂就我一个呢。”
“……”
“这趟车终点站是榆沂市,我在终点站下车,你呢,你在哪个站下车?”
“季家口。”季椿岁惜字如金。
她不想接话,但杨婉君一直叭叭,对面的人都忍不住看自己了,旁边的大婶还好心肘击提醒,哎,做人真难。
杨婉君一听季家口,惊喜不已:“我也要去季家口,真是太有缘了,你吃早饭了吗?给,我专门带的。”
她热情地从包里掏出一个铝皮饭盒,打开盖子,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糕点,金黄松软,上头缀着芝麻和蜜枣,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季椿岁摸了摸肚子,有点饿。
但她空间里备了吃的,没必要因为一块糕点欠人情,当即拒绝:“谢谢,不用了,我带了的。”
说着,手伸进帆布包,实则从空间里取了一个馒头,慢条斯理啃起来。
杨婉君见状,灿烂的笑容缓缓凝固,噘着嘴把饭盒放了回去。
从新源到榆沂这一路,季椿岁持续发扬沉默是金的美德,绝不主动跟杨婉君交谈。
第一天第二天,杨婉君都在尝试拉近关系,发现她油盐不进后,接下来两天便跟前后左右的乘客热情攀谈,偶尔视线会飘向季椿岁,季椿岁装作没看见。
熬到第四天下午,小腿已经肿成白萝卜了,火车终于抵达了终点站。
凭着对绿皮火车的古老记忆,列车靠站前十分钟,季椿岁便从货架上取了行李箱,先一步往车门方向挤。
她身形瘦长,行李不多,左蹿右蹿,很快就挤到了最前头。车门一开,第一个冲了出去。
等她跑出老远,杨婉君还挤在车厢过道。
她透过窗看见季椿岁头也没回,根本没想过等自己,心里恼恨不已:“杜嫦真没说错,她这继妹就是小肚鸡肠,性格差劲。”
她就想不明白了,人怎么能这么坏,这么冷漠!
等杨婉君终于挤出站,整个人又累又气,身体的疲累愈发加剧了心里的愤怒。
因此当她辗转找到前往西津的大巴,发现季椿岁气早喘匀了,甚至有空买大肉包却不等自己时,她当即爆发了。
“季椿岁!”
软糯甜腻的语调生起气来,嗓子仿佛被夹扁了似的。
尖锐得车里的人都被惊了一跳,纷纷扭头张望,都想看看让这女同志气急败坏的‘季椿岁’到底是谁。
季椿岁就坐在第二排,正啃着大肉包呢。
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吃的,不急不缓地咽下后才问:“怎么了?”
杨婉君气得脸都红了。
她把全身唯一的行李——帆布包往座位一摔,气喘吁吁质问:“你为什么不等我?”
“咱们都是轴承厂子弟,你跑那么快做什么?你至于吗?就因为我跟你姐关系好,你讨厌她,所以也讨厌我?”
“她跟你闹矛盾时我还劝过架呢,不指望你感恩,但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冷脸相对是几个意思?”
嚯~~~
市里有两个轴承厂,这俩女同志是哪个轴承厂的啊?
其他乘客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没插嘴,就一个劲儿看热闹。
季椿岁一脸错愕。
……天啦,六月飞雪了,怎么还能这样无中生恩的呀?
她当场被逗笑了:“谁说我讨厌你了?”
“我性格内向不行啊,本来跟你也不熟,为啥一定要跟你说话?”
“而且你刚说……劝架?什么时候的事,我咋不知道?”
杨婉君更愤慨了。
觉得自己帮了个白眼狼:“你刚到轴承厂的时候,你不会要说没有,或不记得了吧?”
季椿岁想了想,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在她的印象里,跟杨婉君说的不太一样。
“如果‘别打了,你们这样打她会被家长发现的,到时候肯定要挨罚’这样的话算劝架的话,那这世上劝架的好心人应该挺多的。”
自她‘劝架’,杜嫦杜佺确实不在明面上欺负她了。
他们假装接纳她这个妹妹,带她一块玩,然后在丢沙包游戏里永远让她当拦截沙包的那个,在打鬼子游戏里让她演鬼子,光明正大揍她。
说实话,如果不是杨婉君提起这茬她都想不起来。
她那会儿没开智,压根不觉得玩游戏受伤算件事儿,等长大点明白事了,也干脆利落报了仇,欺负了杜嫦。
不搭理杨婉君的理由真就一个:不想莫名其妙增加劳动量,不想被连累。
毕竟男主角就在不远处改造,谁知女主为了这份爱情能干出什么来,她有主角光环,自己这个路人甲可没有!
不过季椿岁也很意外,她其实很少想起小时候的事,以为幼时的记忆早就模糊了,可杨婉君一提“劝架”,那些画面就清晰地涌了上来,她竟能想起来当时她们的站位,说的每一个字。
不得不说,才用了十六年的脑子还挺好使的。
而杨婉君也没料到季椿岁会讥讽自己,她嘴巴微张,神色间漾出几分怔忡茫然。
自己是这样说的吗?
她分明记得自己是劝杜嫦不要欺负人啊,怎么在季椿岁嘴里,她不是在劝架,反而成了出主意的帮凶?
“我……”
杨婉君张了张嘴,想跟季椿岁辩个明白。
抬眸间视线撞上车里其他人的眼神,脸上忽然烧得厉害,像是被扒了衣服那样窘迫。
她下意识避开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
但随后便意识到躲开的动作,反倒显得心虚,自己更加难堪了,她再次抬头,选择攻击让她丢脸的某人:“你胡说,我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就算你讨厌我,也不能张嘴就污蔑人?”
不等季椿岁回应,她便气呼呼道:“我寻思能分到一个地方是缘分,才想跟你做朋友,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算了,当我自讨没趣。”
杨婉君深信自己被污蔑了。
她有自己的骄傲,既然季椿岁摆明了对自己心存怨怼,她才不要热脸贴冷屁股!
季椿岁头也没抬,没回应半个字。
她不想浪费精力跟杨婉君争辩谁的记忆是真的,证明不了,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不会再凑过来了。
可她越不当回事,越不给反应,杨婉君心里越是堵得慌,气到俏脸胀红。
想她从小都被捧着长大,爸爸是轴承厂的副厂长,妈妈是医院的护士长,走到哪儿都被夸,何时遭遇过这种冷待?
就算执意下乡,就算爸妈知道她对姐姐的前未婚夫有想法,他们生气、失望,试图劝阻,但无果后依然帮忙打点关系,让她到了地方就有人照应。
她主动找季椿岁说话,是看得起她。
除了想在陌生地界拉个同盟,也存了日后拉对方一把的想法,结果人家不领情不说,还要拿八百年前的话污蔑她。
杨婉君越想越生气。
但她的教养又不允许她像厂里那些没文化的妇女那样泼妇骂街,反复纠缠。只能憋着火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知不觉,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
车里的乘客见没闹起来,也就各自散了兴头,该唠嗑的唠嗑,该打盹的打盹。
季椿岁的心情则是小雨转多云。
闹了这么一场,杨婉君日后大概不会再来跟自己贴贴,只要两人不熟的关系摆在明面上,大队分配任务时不至于把她俩凑一块。
就算凑一块,那换个角度想,没准因为有她,还方便自己在干部们心里建立好印象呢。
哎,事已至此,还是得往好的方向想。
季椿岁很快就把自己调理好了。
她啃完包子,掏出手绢擦了擦手上的油渣,随后把油纸叠好,塞进挎包侧袋,而后偷空眯了会儿。
车子不知开了多久,司机扯着嗓门喊:“下车了,到站了!”
这回杨婉君先一步下了车,还回头给了季椿岁一个嘲讽的眼神,大概是说——
‘下火车跑那么快,这会儿又慢吞吞,还敢说不是故意不等’。
季椿岁翻了个白眼,慢悠悠跟在杨婉君身后,绕了一圈,终于找到开往春坨镇的车。
跟市里的大巴不同,开往乡镇的车是淘汰下来的卡车。
车头两排能坐四五个人,已经满了。
车厢左右则各放两张长凳,凳子跟车厢底板没有固定,乘客必须紧紧抓住身后的铁护栏,否则一不留神就会被颠下去。
季椿岁没坐过这种车,一路上不是背和后脑勺猛地往身后的护栏撞去,就是屁股控制不住往外面滑。
行李箱也撞得砰砰响。
她又要拽栏杆,又要抓箱子,整个人狼狈不已。
杨婉君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哇啦哇啦”的尖叫声就没停过,惹得旁边的大婶忍不住劝她:“同志,你小点声嘛,我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若车子只是颠簸还好,忍忍就习惯了。
最恐怖的是——半道下雨了。
山路本就蜿蜒陡峭,尽管司机放慢速度,卡车依然像被风吹起的叶子,摇摇晃晃,仿佛一不留神就要腾空而起。
季椿岁何时有过这样胆战心惊的坐车经历?
便是两辈子加一块四十高龄,心里照样害怕啊。她呼吸急促,胸腔发闷,四肢百骸的血在几秒内,齐齐涌到脑子里,某一瞬间感觉自己心跳要停止了。
不单如此,胃里还翻江倒海。
小麦色的脸蛋都能瞧出发白,还越来越白,几次险些吐出来。她只得咬紧牙关,死死抓住冰凉的铁栏杆,不断在心里暗示自己:撑住,撑住,快到了……
就在她快绷不住之际,就听杨婉君连“呕”了几声,随后车厢里迅速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酸味儿。
如抛砖引玉般,接连好几道“呕吐”声随之响起。
季椿岁顿时戴上痛苦面具,感觉每次呼吸都是一次折磨,好几次,那股翻腾的感觉就要涌出嗓子眼了。
就这样飘飘悠悠开了快二十分钟,摇晃的卡车逐渐变得平稳,速度也快了起来,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司机操着浓重口音喊:“春坨镇到了,下车的赶紧!”
天籁,这就是天籁!
季椿岁顾不得外头还在飘雨,几乎是连滚带爬下了车厢,双脚踩上泥泞湿滑的路面时腿还一软,差点跪倒,好在身体灵敏度足够高,迅速扶住了车斗边缘。
她深吸了几口气,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雨水的清冽,勉强压下了恶心眩晕的感觉。
“婶儿,能帮忙把箱子递给我一下吗?”
被唤的大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左右张望了一圈,确定季椿岁喊的自己后,才用一口乡音应道:“这个箱子呀,给。”
“妹娃,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吧?我还是头回听人喊我婶儿。”
季椿岁接过箱子,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真诚地道了谢:“我是从余省新源市来的知青。”
“唷,知青啊。”
大婶非常意外:“很少有知青到我们这儿的,你要去哪个大队。”
“季家口。”
话音刚落,另一道洪亮的男声响起:“同志,你也去季家口?”
季椿岁循声望去,见一个穿着白衬衣,背着行囊,戴着眼镜的男同志正从车头那边绕过来。
约莫二十出头,个子中不溜,皮肤很白,镜片后的眼睛很亮,浑身透着一种书卷气的斯文。
“对。”
季椿岁点点头,稳住还有些发软的腿,将箱子换到左手,右手悄悄在裤缝边蹭了蹭掌心的冷汗,伸手:“我叫季椿岁,同志你叫啥名字?”
“郑延,也是分配到季家口大队的知青。”
青年走近几步,跟季椿岁礼貌握手:“那等会儿一起走?先躲会雨,这边夏天的雨是一阵一阵的,不会下太久。”
季椿岁好奇:“你很了解当地的情况?”
郑延:“刚才听司机大哥讲的,他说到季家口有将近十里的山路,坐船则快一些,十多分钟就能到。”
旁边的婶子听了,热心肠地插话:“哎哟,这刚下完雨,河里涨水,怕是没有船家敢走。”
“我看你们可以先到供销社避避雨,或者到公社问问,看公社能不能安排人送你们到季家口。”
话音刚落,吐了个昏天黑地的杨婉君终于从车上下来了,她没走两步,便身体一歪。
季椿岁站在车尾,离得最近,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杨婉君没想到季椿岁会扶自己,愣了一下。
想道谢,却对上季椿岁那张平静、没有半点关切之意的脸,道谢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就变成了:“不用你假好心。”
季椿岁求之不得,利落地收回手,还往旁边退了一步。
她走向郑延,主动提议:“郑同志,我看雨似乎要停了,不如我们到码头看看情况,万一有船呢?”
坐了四天车,脚已经肿得不成样子,这十里山路的魔鬼难度,不上也罢。
“也行,司机大哥说码头在西南边,很好找,只要顺着进镇的路走几百米就能看到一条向下的石阶小路,顺着石阶下去就直达码头。”
郑延说完,看了眼嘴唇发白、袖口还沾着呕吐物的杨婉君,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青橘:“给,剥开皮闻闻味儿,会舒服点的。”
“……谢谢。”
杨婉君身心俱疲,不想跑来跑去,随口道出家里的安排:“要不还是直接去公社吧,市里有我爸的朋友,他肯定安排好人到公社等着了。”
旁边热心的大婶一听,多瞧了杨婉君两眼,原来是个有来头的女同志咧。
“对对对,先到公社更好,我家就在码头附近,这样,我回家时帮你们望一眼水位,看看船能不能走,可以走就到公社喊你们。”
季椿岁连忙道谢:“那太感谢您了,婶儿,您贵姓?等回头安顿好,我给您捎点我们那儿的特产。”
“哎哟不用不用,我姓刘,你们知青大老远跑来支援我们农村建设,我就跑两趟算啥呢,等着啊!”
刘婶儿说完,把背篓往肩上颠了颠,迈着快步往前走了。
季椿岁三人朝公社方向走。
同一时间,三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身影急匆匆穿行在山路间,看行进的方向,正是春坨镇。